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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他乡遇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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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问我为什么考完试第一件事不是回庄园补觉而是去图书馆借书,问就是考试周结束后,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下学期的课表已经出来了,而我看到教授指定的参考书单,足足有七本!
以及,我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让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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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三分。
我盯着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圈,每一个圈都代表一种被我否决掉的解题思路。工具变量法,两阶段最小二乘法,内生性检验。题目给的数据集是一个关于教育回报率的经典案例,教育年限是内生变量,需要用家庭背景作为工具变量。
但教授给的第二个工具变量不是标准的父母教育年限,是一个我从来没在练习题里见过的变量:兄弟姐妹数量。
兄弟姐妹数量作为教育年限的工具变量?这玩意儿跟教育年限相关吗?跟收入水平的误差项不相关吗?
我的脑子在飞速检索所有关于工具变量有效性的条件。相关性条件,外生性条件,兄弟姐妹数量跟教育年限,理论上应该相关,家庭孩子越多,单个孩子能分到的教育资源越少。但外生性呢?兄弟姐妹数量会不会通过教育之外的渠道影响收入?
我想了大概两分钟,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前天晚上复习的时候,我翻到过一篇发表在《劳动经济学杂志》上的论文,讲的就是用兄弟姐妹数量作为教育年限工具变量的经典研究。作者是Angrist和Krueger,1991年,工具变量法的开山之作之一。
我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摘要,没有细看正文,因为觉得教授不会考这么偏的论文。
事实证明,我错了,教授不仅考了,还把这篇论文的数据简化之后直接搬上了试卷。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残存的关于那篇论文的记忆碎片全部拼凑起来。Angrist和Krueger,1991年,QJE……
我的手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相关性:兄弟姐妹数量越多,单个孩子的教育年限越低,负相关,满足相关性条件。外生性:兄弟姐妹数量在家庭层面是外生的,与个人能力的误差项不相关,满足外生性条件。过识别检验:有两个工具变量,需要做Sargan检验或者HansenJ检验。
我写下了两阶段最小二乘法的命令,写下了过识别检验的步骤,写下了工具变量有效性的理论证明。写完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发现第一阶段回归的F值我算错了,重新算了一遍。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连续运转了三个小时的CPU,散热风扇嗡嗡作响,机箱温度足以煎熟一个鸡蛋。
我把笔盖合上,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呼吸,表情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异方差性异方差性异方差性”,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考完了,不要再想了”,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说“但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来”。
我穿过人群,走下教学楼的大理石台阶。
阳光涌到脸上,我眯了一下眼,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突然弹回去,带着一种微妙的、空荡荡的虚脱感。
但我还不能回去。有几本参考书需要从图书馆借,教授在课上推荐过,说是写期末论文必备的文献。
我走进图书馆,推开门,拐进经济学的书架区,指尖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找到教授推荐的那本,抽出来,翻到扉页看了看出版日期,是九十年代的版本,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品相还算完整。又找了另外两本参考书,抱在怀里,往自习区的方向走。
经过自习桌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破题,这公式怎么推都推不出来……”
中文,咬牙切齿的那种。
在巴勒莫大学的图书馆里听到中文,概率不低,但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考试周特有的、介于崩溃边缘和顽强求生之间的微妙语气。
我抬眼看去,是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自习桌旁,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教材、几页打印出来的习题纸、一个摊开的笔袋。她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纸面上,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划拉,另一只手插在自己的头发里,五指张开,从发根往后脑勺的方向用力地抓过去。
她的头发本来扎成一个低马尾,被她这一抓,好几缕从发圈里挣脱出来,翘在耳朵旁边,就像是一只刚被风从巢里吹出来的雏鸟炸了毛。
她面前的习题纸上,用铅笔写满了公式。写了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再划。纸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团被涂黑的墨团,墨团边缘延伸出几条细细的铅笔线,连着旁边新写的公式,她盯着纸面,笔尖悬在半空中抖了好一阵,然后猛地落下去,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几乎把纸划破的横线。
“啊——!”她发出一声压低了音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嚎,额头直接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抱着书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一两秒。
说实话,在图书馆看到被作业折磨的同胞,我的本能反应是“能帮就帮”。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被数学折磨,被语言折磨,被看不懂的教材折磨,被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折磨。你帮过我,我帮过你,周姐帮过我,锐哥帮过我,老陈帮过我。这个链条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做的那道题。
求极限,lim_{x→0} (sin x - x)/x?。泰勒展开,第一项抵消,第二项留下-1/6。标准的高数题,大一的内容。
“这里用泰勒展开,”我伸手指了指她草稿纸上那行被划掉的计算过程,“sin x等于x减去x?除以六,再加上高阶无穷小。减掉x之后,剩下负的x?除以六,再除以x?,就是负的六分之一。”
女生的笔尖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黑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被突然按亮的灯泡。她的额头上还沾着一小片刚才磕桌面时蹭到的铅笔灰,在左边的眉骨上方,灰黑色的,像一小片不小心画到皮肤上的素描阴影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被数学折磨过度的、介于崩溃和麻木之间的表情,但随着我的声音响起,那张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某种快速的、近乎戏剧性的变化。
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等一下我好像听懂了”的顿悟,然后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突然看到一栋挂着“免费冰水”招牌的便利店时才会有的那种狂喜。
“哎呀!”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把旁边桌的一个外国男生吓得肩膀一抖,“大哥!求求好心的大哥看在老乡的份上帮帮我吧!我已经被这些数字折磨得头发都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捏起一缕垂在耳边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一眼,表情沉痛得像在确认一笔无法收回的坏账。
我看着那缕头发,乌黑发亮,浓密得像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先坐下,”我压低声音,朝图书管理员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有人在瞪你了。”
女生飞快地瞟了一眼前台,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回椅子上,双手合十举到面前,朝我拜了拜,那个动作的虔诚程度堪比我考前对着画像拜神。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哪道题?”
“这道,”她指着本子上的一道题,“还有这道,这道,这道。其实这几道都不太会。”她的手指在页面上连续点了好几下,点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我看了看那些题,极限、导数、不定积分……幸好我大一学的知识还没有完全还给老师。
“你看这道极限题,”我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推导过程,“分子有理化之后,上下同除以x的最高次幂,然后逐项求极限。关键是要看出来x趋向无穷的时候,低次项可以忽略。”
她盯着我写的那几行字,嘴唇翕动着,跟着推导过程默读了一遍。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又皱了一下,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摆动的窗户。
“等一下,这里为什么要除以x的四次方?”
“因为分子的最高次是二次,分母是四次,除以四次之后分子变成二次除以四次等于负二次,趋向于零。”
“哦——”她的眼睛又亮了,“所以这道题的关键是找最高次幂?”
“对。”
“那这道呢?这道也是吗?”
我看了看下一道题,摇了摇头。“这道是另一种类型。你看,x趋向于零的时候,分子和分母都趋向于零,这是零比零型。可以用洛必达法则,上下分别求导。”
“洛必达……法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远房亲戚。
“你学过吗?”
“好像……教授提过一次,但我没太听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一个诚实的学生但我的诚实并不能帮我及格”的无奈。
我换了一种方式:“那就用泰勒展开吧,和刚才那道题一样。sin x展开,cos x展开,e的x次方展开,记住这几个常见的展开式,大部分极限题都能做。”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sin x、cos x、e^x的泰勒展开式,每一项都对齐,括号括好,正负号标清楚。她听得很认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盯着纸面,偶尔点一下头。
我给她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从极限到导数,从导数到不定积分,每一道题都拆开了讲,步骤写清楚,关键点用圆圈圈出来,容易出错的地方在旁边画个感叹号。
讲完第四道题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满满当当的推导过程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双手一把抓住我的右手,上下摇晃。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仿佛是被困荒岛的人看到了路过的渔船,又像是被压在山下压了许久的囚徒听到了铁链断裂的声音。
“义父!”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好似一颗被丢进水池的巨石,旁边桌那个意大利男生刚拿起水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像两个灯泡。
“请一定要救救我的数学!我愿意每天为您做牛做马!替您拿快递!跑腿买奶茶!食堂打饭!图书馆帮您占靠窗有插座的位子!教授点名我还能帮您捏着嗓子答到!”
我试着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不用,”我赶紧说,“不用做牛做马,也不用叫义父。讲几道题而已,大家都是留学生,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握着我的手还在继续摇晃,“义父你不知道这几道题折磨了我多久。我从前天晚上开始做,做到昨天凌晨三点,做不出来,昨天下午继续做,做到晚上,还是做不出来。我甚至做梦都在求极限,梦里那个极限是无穷大,我怎么求都求不出来,然后那个极限符号变成了一张嘴,张开,把我吞进去了,我吓醒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她终于停下了摇晃的动作,但还握着我的手。
“你是大一的学生吧?”我问。
“对!”她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那几缕挣脱出来的碎发也跟着晃了晃,“国际经贸的!我本来以为意大利的数学会简单一点,结果发现全世界的数学都一样难!教授讲课的时候我觉得我听懂了,作业发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看懂了,开始做的时候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这种感觉你懂吗?就是你觉得自己懂了但其实完全不懂的那种懂!”
“懂,”我说,“计量经济学也是这样的。”
“计量经济学!”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像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咒语,“我听隔壁学姐吐槽过,说那是地狱级别的难度。学姐说她上学期修计量,期末周瘦了好几斤,考完试上称一看,比备考前轻了不少。她说那不是学习,是减肥。”
“没那么夸张,”我试图为我的专业辩护,“就是跑回归的时候会让人想把自己也回归掉。”
她笑了起来,嘴角往两边弯,露出一排整齐的、小小的牙齿。牙齿上有淡淡的奶茶渍,门牙的切端有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半透明痕迹。
“义父你是什么专业的?”她问。
“不用叫义父,我是经济学的,大二,比你高一届。”
“哦——学长!”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靠山了”的如释重负。
“咱们都是留学生,在这边不容易,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不过我好像之前没在留学生群里看到过你。”
“我没加群,”她说着,表情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也比刚才小了一些,“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有群,后来听说了,但一直忙着上课和兼职打工,就没顾上。”
“那你平常不上微信?”
“上啊,但我加的都是班里的同学群,还有一些代购群。”她掰着手指头数,“有一个拼单买奶茶的群,还有一个专门转让二手教材的群。但留学生群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一直没注意。”
“那我加你联系方式吧,把你拉进群,咱们群里时不时会发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选课啊、奖学金啊、二手教材啊、找房子啊,还有聚会通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把屏幕对着她。
“太好了!”她飞快地拿起手机,扫了码,“谢谢学长!对了,以后我有不会的题都可以发消息问你吗?”
“可以啊。”我随口应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点开好友申请,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国贸大一,数学需要帮助的学妹”。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打字一边问。
“姜沐。”她说,“生姜的姜,沐浴的沐。”
我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姜沐。
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不对,不是“见过”,是“读过”。
这是女主的名字!
洛伦佐·维斯科尼为了她,把“林恩”沉了海,而理由只有两个字——“碍眼”。
但此刻,这个叫姜沐的女生,正坐在我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廓边缘细小的绒毛镀成一小圈半透明的金色。
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个因为加到了学长微信而弯起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我的手指定格在屏幕上方,脖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咔嚓声。
“学长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组织”的雀跃,“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眼正亮闪闪地看着我。
“林恩。”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具恐慌的事物。
“林……林恩?”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双木林,恩惠的恩?”
“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桌角,久到隔壁自习桌的人收拾东西离开,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长长的摩擦声,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仿佛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每一次翕动都只吐出一个含混的、不成型的音节。
“你……”她终于挤出一个字,然后又卡住了。
我眯起眼睛。
她的反应不对。
一个正常的大一新生,听到学长的名字,反应应该是“哦学长好”或者“谢谢学长”或者最多“学长你的名字挺好听的”,绝不应该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除非——除非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字。
“对了,”我状若无意地闲聊,“你喜不喜欢看小说?”
“尤其是,”我盯着她的瞳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些……霸道xx爱上我的类型。”
她的嘴巴张大了。
然后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和刚才摇晃我的手感谢我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她的手指箍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腕骨两侧的皮肤里。那几道洛伦佐给我涂过药膏的红痕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月牙形的指甲印。
“难道你也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