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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考场如战场 ...

  •   别问我为什么要在玛莎拉蒂的副驾驶上争分夺秒地看书,问就是计量经济学期末考试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以及,马可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就这么紧张?”

      马可,你不懂,在卷子发下来之前,没有一个学生敢打包票自己全部学会了。这不是谦逊,是幸存者偏差……每一个走进考场然后挂掉的人,在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也是自信满满的。

      -

      “那我先从工具变量法开始做。”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而不是像一个被班主任盯着加练的可怜学生。

      洛伦佐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就要走了。

      习题册送到了,知识要点讲完了,他的存在已经完成了从“提醒我复习”到“增加我复习压力”的全部功能,他应该转身离开,留我一个人面对那叠厚厚的习题册,在痛苦和感激的交织中度过这个下午。

      但洛伦佐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东西,白色的软管,上面印着绿色的意大利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软管的中间部分,管口朝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洛伦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那道被耳机插头抽出来的红印子还在,边缘的红色已经退了一些,变成了一圈淡淡的粉红,但中间那道白痕还是凸起来的。

      “没事的,”我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就是被耳机线抽了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手腕内侧那片蹭破皮的地方朝上,在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红了。破口边缘的透明痂壳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湿润的亮光。

      洛伦佐拿起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食指指腹上。膏体是乳白色的,带着一点极淡薄荷和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把那截膏体揉开,乳白色变成半透明,在他的指腹上形成薄薄一层油膜。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长,拇指按在我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食指和中指托住手腕外侧。指腹那层薄茧擦过手腕内侧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很轻的、砂纸般的触感。他把指腹上的膏体抹在我那片蹭破皮的地方,动作很轻,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清凉,薄荷的成分开始起作用,把那片破口隐隐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他的拇指在破口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小圈,把膏体均匀地涂抹开,确保每一处蹭破的地方都覆盖到。

      我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拇指和食指圈住我的手腕,中间还有空隙。

      脉搏在他的拇指指腹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一小片半透明的金色弧线。嘴角那个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大概是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

      “不疼的。”我说。

      他没有说话,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在桌上。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左脚踝。

      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那里真的没事,”我说,“就是蹭了一下皮。”

      洛伦佐低头看着我的脚踝。那片淡红色的擦伤在阳光下比在卫生间里看起来更明显了,边缘泛着青紫色,中间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痂的周围有一圈细小的、皱巴巴的死皮。

      “袜子脱了。”他说。

      我看着洛伦佐,洛伦佐看着我。

      “老板,我自己来就行。”

      洛伦佐没有强求,他把软膏的盖子拧回去,放在桌上,往我面前推了推。

      “每天涂两次,”他说,声音依旧平稳,“涂之前用温水洗手。”

      洛伦佐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几乎听不见,我侧着头,耳朵朝着门的方向,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五六秒。

      走廊里只剩下空气流刮过的风声。

      我我继续听了大概十秒钟,确认没有任何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呼出去的时候,胸腔里那股被压了半天的闷气一下子泄空了,像被扎了一个孔的气球,整个人从肩膀开始往下塌,腰弯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

      从洛伦佐走进我房间的那一刻起,我的肩膀就一直在微微耸着:锁骨往上提,肩胛骨往中间收,整个肩颈区域处于一种不自觉的、持续的、低强度的收缩状态。

      直到这一刻,肩膀终于塌下来了,后颈那块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着的肌肉终于松了,吊着的那颗心落回了原处。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手腕内侧。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我按住它,让它安静下来,指尖能感觉到血管壁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鼓起,又微微瘪下去。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待了一阵,等脉搏慢慢降到正常水平。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管软膏。白色的管身,深蓝色的意大利文标签,管口拧开过,开口边缘有一小圈膏体干涸后留下的淡黄色痕迹。管身被我手腕的温度捂热了一点点,从室温变成了微温。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软膏的上那一长串意大利语成分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翻译软件,把照片导进去。

      “成分:薄荷脑……尿囊素……维生素E……甘油……透明质酸……白凡士林……”

      普通的创伤修复软膏,药店柜台就能买到的那种,不是从什么特殊渠道搞来的。

      我弯腰脱掉左脚袜子,拧开软膏盖子,挤了一小截在食指指腹上。

      那片擦伤在自然光下比在卧室的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更清楚。从脚踝外侧的最高点斜着往脚背方向延伸,大概三四厘米长,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边缘泛着青紫色,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血液淤积形成的,青紫色从边缘向中心逐渐变浅,过渡到浅红,再过渡到中心那层薄薄的透明痂壳。

      我把药膏抹在擦伤的地方,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洛伦佐给我涂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画圈,力度均匀,方向一致,像一台精密的手术仪器在运行。但当我自己涂的时候,手指总是控制不好力度,有时候太重了压得痂壳下面的嫩皮发疼,有时候太轻了药膏堆在伤口表面没有推开。

      涂了好一阵才涂好,我拧上盖子,把软管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和笔筒并排摆着。然后穿上袜子和鞋子,把裤腿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的光斑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从我的正上方移到了偏左的位置。

      我坐直身体,翻开博科尼那本习题册的第一章,开始做题。

      之后,我没有再和洛伦佐碰面。

      周一早上在餐厅吃早餐的时候,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咖啡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打好的牛奶,温度刚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奶泡上撒了几粒肉桂粉,大概是马可让厨房准备的。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阿姨说首领出门了,晚上才回来。我问她去哪儿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切她的番茄。

      晚上我从厨房端着一杯牛奶往楼梯走时,看见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继续往楼梯走。

      周一的晚上我失眠了。脑子一直在转、根本停不下来,二阶段最小二乘法的步骤,工具变量有效性的检验方法,过度识别约束的Sargan检验,弱工具变量的Cragg-Donald Wald F统计量。

      这些词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在我脑子里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没有一只肯停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式,没有曲线,没有稳态。只有一片纯净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白色。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大概是在默念到“弱工具变量的检验方法”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念串了,把Cragg-Donald念成了Craig-David,把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后困意就上来了。

      周二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从床上弹起来,以军训级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电动牙刷的震动频率调到最大,两分钟的计时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在换衣服了。浅蓝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那双白得发光的运动鞋,头发还是翘的,没时间按了,翘就翘吧。考试的时候没有人会看你的头发,他们只会看你的卷子。

      我抱着书包冲下楼。书包里塞着计算器、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铅笔、橡皮、学生证、《计量经济学导论》,还有一叠昨天晚上整理好的公式汇总。书包的拉链差点没拉上,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勉强合拢。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阿姨在摆餐具。她看到我这么早下来有点意外,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你今天起得真早”。我说今天考试,她说了一句“好运”,然后给我端来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刚烤好的牛角包。

      我把牛角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翻开笔记本,看工具变量法的适用条件。

      马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餐厅门口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嘴角的面包屑上停了一下。

      “几点走?”我问。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走。”

      “等我喝完这杯牛奶。”

      我把最后几块牛角包塞进嘴里,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肉桂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和牛角包的黄油味混在一起。

      我放下杯子,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三张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我吃好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对着马可说,“可以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主楼。碎石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晨的空气带着海盐、柠檬和湿润泥土的味道,温度比室内低了不少。凉意从针织衫的缝隙里钻进来,贴在手臂上,起了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停在门廊下面。马可拉开后座的门,我钻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翻开公式汇总,继续看。

      马可发动了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驶出了庄园的铁门。车拐上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清晨的海面是银灰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流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继续看公式。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米黄色和墨绿色,我的眼睛聚焦在屏幕上的黑色字体上,瞳孔随着文字的行列缓慢移动。

      “面板数据模型的固定效应估计,通过组内变换消除不随时间变化的个体异质性……随机效应假设个体异质性与解释变量不相关,使用广义最小二乘法……”

      “林恩。”

      “嗯?”我的目光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你就这么紧张?”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可。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亲眼看到你的房间每天晚上十一点灯还亮着,早上六点就听到你在背书。而且根据查到的资料来看,你的成绩并不差,几乎每一年的奖学金都能拿到。所以——你在紧张什么?”

      “我当然紧张啊,”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促一些,“如果这次考砸了,期末就要用更多的分来补。期末考砸了,总评就完了。总评完了,GPA就掉了。GPA掉了,奖学金就没了。”

      马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马可你不懂的,”我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在卷子发下来之前,没有一个学生敢打包票自己全部学会了。即使临时抱佛脚,多看一题,多得一分,说不定就干掉了好几个人。奖学金的名额就那么几个,排在前面的人上去了,排在后面的人就下来了。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几千欧的区别。”

      马可沉默了。

      我猜他大概在算“几千欧”在他工资里的占比。

      “而且,”我指了指窗外,“你看,考试周的学生都这样。”

      巴勒莫大学附近的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校门口方向走。有人背着书包快步疾行,有人边走边翻着笔记本,有人靠在墙上戴着耳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生蹲在路边,把教材摊在膝盖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拿着三明治往嘴里塞,咀嚼的频率比我还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咖啡,手里的笔记卡片举到眼前,嘴唇飞快地翕动着,咖啡师叫了三遍她的名字她都没听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边骑车边把笔记本架在车把手上,眼睛在路面和笔记之间来回切换,车龙头晃了好几下,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马可的目光扫过这些场景。他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你们考试都这样?”

      “都这样。”我说,把手机屏幕往上滑了一页,“计量经济学还是好的,至少公式是确定的,你是没见过法学院的学生考试,他们背法条的样子才叫壮观。去年期末周,我在图书馆通宵,旁边坐了一个法学院的男生。他从晚上十点背到早上六点,中间只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两罐浓缩。早上六点零五分,他把法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对着窗户大喊了一声‘Sono pronto’,把旁边睡着的人都吓醒了。”

      “然后呢?”

      “然后他考试拿了满分。”我说,“他的同学说他考完那天晚上在酒吧喝了三杯浓缩咖啡,一杯接一杯,喝完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又喊了一声‘Sono pronto’。调酒师问他你还要考什么,他说不考了,就是喊习惯了。”

      马可没有继续说话,虽然我感觉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文明的词汇来形容我们这些为学习发狂的疯子。

      我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公式。车在巴勒莫大学附近的街道上减速,我把手机屏幕上的公式翻到最后一页,目光钉在最后一行字上。

      “工具变量法的核心逻辑:一个好的工具变量,必须影响你关心的那个变量,但不能直接影响到你关心的结果。它只能通过那一条路径起作用。”

      我默念了两遍,把这句话印在脑子里,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书包侧袋。

      车停稳了。

      我推开车门,抱起书包,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巴勒莫大学正门的石柱在晨光里泛着米白色的光,门廊下面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咖啡,在聊着什么。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生从门廊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跑过喷泉的时候水花溅到了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我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仿佛运动员站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枪还没响,肌肉已经绷紧了,血液已经加速了,肺已经吸满了氧,就差那一声。

      “加油。”身后传来马可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马可说出“加油”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中文。发音不算标准,声调从第一声滑到了第四声,像一条从平地上滑下去的斜坡。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马可没有回答。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像一条海岸公路。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马可,我去考试了。”

      我转过身,奔向自己的‘战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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