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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药香与远行 陈冥佑临行 ...

  •   一、脚踝上的药

      回到第十层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思佳站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弯腰去解登山鞋的鞋带。今天走了太多路——她的脚踝早就抗议了,但她一路上太开心了,开心到完全没注意到。

      鞋带解到一半,一双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陈冥佑蹲了下来。

      他换了居家常服——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单手托起她的小腿,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动作轻得像在托一片羽毛。

      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鞋带。

      顾思佳低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了……”

      陈冥佑没说话。

      他安静地帮她把两只登山鞋都脱下来,放到鞋柜边摆好,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顾思佳总觉得,他看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像在把她的样子记进脑子里。

      “夫人,”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你脚踝红了。”

      顾思佳低头看——左脚脚踝内侧,被鞋帮磨出一圈红痕,边缘已经微微泛着细密的血点,像是再走几步就要破皮了。她动了一下脚踝,这才感觉到一丝刺痛。

      “咦,”她蹲下来看了看,傻笑了一下,“我都没发现。没事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话没说完,陈冥佑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拉着她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从柜子上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一块叠好的热毛巾,还有一片透气的创可贴。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茶几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坐这里。”

      他从茶几下拉出一个矮凳,示意她把脚放上去。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别想跑”的意味。

      顾思佳乖乖坐到了矮凳上。

      陈冥佑在她面前蹲下,用热毛巾轻轻敷在她脚踝的红痕处。毛巾的温度刚好,不烫,但足够让皮肤上的刺痛感缓解下来。

      “走了一天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自己都没觉得疼吗?”

      “真的不疼,”顾思佳说,“因为太开心了嘛。萤火虫太漂亮了,篝火太暖和了,烤鱼太好吃了——”

      她说到“烤鱼”时语气明显上扬了一下。

      陈冥佑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取下毛巾,拧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某种野生植物碾碎后的味道。他用指腹蘸了一点,然后极轻地抹在她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很慢。

      药膏抹开时有一阵微微的凉意,他的指腹带着体温,一圈一圈地打转,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他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但顾思佳能看到他的手指——那双拿手术刀时稳得像磐石的手,此刻正以最轻柔的力道,在一圈皮肤泛红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抹着药膏。

      她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冥佑,”她轻声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的,我真的不疼。”

      陈冥佑没有抬头。

      他继续把药膏抹匀,确认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被药膏覆盖了,才放下药瓶,拿起那片创可贴,仔细地贴了上去。贴好之后,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恢复了那个温和平静、到哪儿都从容不迫的陈冥佑。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顾思佳心里一酸。

      “夫人这么粗心,”他说,声音很轻,“我可怎么安心带队出去啊。”

      二、临行前的交代

      陈冥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把几件东西归位,然后坐到她对面,开始一项一项地交代。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在做学术报告。

      “我在白警警营留了一些特效药,”他说,“放在医疗室第三排药架最左边的位置,标签贴了红色的就是。外伤的、内服的、应急的,都分好了,上面写了用法。”

      顾思佳点头。

      “来缮界的各国旅客,我全部都做过心理测试了,”他继续说,“没有心怀不轨的人。数据在我书房左边的抽屉里,纸质版和电子版都有。”

      顾思佳想说话,但他已经自然地往下说了。

      “第九层的安防系统我已经和蔚焰做过对接,每周四自动巡检。如果遇到异常,系统会直接通知他和郑翼。”

      他说完这些,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遗漏。

      顾思佳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冥佑……”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什么都想到了。”

      陈冥佑抬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过了两秒,他笑了一下,很淡:“因为在乎夫人,”他说,“所以想得多一些。”

      “这次出远门一定注意安全啊……”

      “我带了C队,带了足够的资源,也做了预案。”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我知道夫人会担心我,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动摇。

      顾思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工作。”

      陈冥佑看着她。

      “只要夫人能够开心,”他说,“我做什么都值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件他早就想好了、不需要犹豫的事。

      顾思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着他——银发,金边眼镜,温和的眉眼,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姿态,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但他说“我做什么都值了”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思佳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藏得很深。

      她张开手臂:“抱抱~”

      陈冥佑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张开的手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得很稳,像在抱一件珍贵易碎的东西。他没有用力勒紧,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这个拥抱不热烈,不汹涌,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风雪夜里的一间亮着灯的木屋,像是漫长航行后终于看见的港湾。

      顾思佳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属于陈冥佑特有的、干净清冷的气息。

      她想:这个人明天就要走了。

      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三、“来都来了”

      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

      陈冥佑没有先松手,顾思佳也没有。最后还是她自己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子有点红,但笑容已经恢复了。

      “对了,”陈冥佑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夫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在宇宙里找找。”

      “想要的东西……”顾思佳认真想了想,“现在缮界的医疗已经挺完善了,癌症能治了,断肢能再生了,连心理疾病都有治疗舱了……”

      她说着说着,思路突然拐了个弯:“但是养老方面还欠缺。”

      陈冥佑认真地听着。

      “你看,我们接收了这么多居民,有年轻人,有小孩,也有老人,”顾思佳说,“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不愁吃穿,医疗也有保障——但是阿尔兹海默症呢?”

      她抬头看向陈冥佑:“有没有能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东西?让老人能记住自己的家人,记住自己是谁,不用在最后几年活在混沌里?”

      陈冥佑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留意一下。”

      他没有说“我尽量”,没有说“不一定能找到”。他说的是“那我留意一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条待办事项,笃定得像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一半。

      顾思佳正想说什么,陈冥佑忽然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可以躲开。但顾思佳没有躲。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更像是一个承诺。

      他直起身时,目光从她额头上移开,和她对视了一眼。他的耳根有些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像刚才那个吻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低声问她:“夫人,今晚……在哪睡?”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做好了随时缩回去的准备。

      顾思佳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柔软了一片。

      “来都来了,”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在这屋睡吧。明天你都要走了,好好陪陪你。”

      陈冥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像在把这一刻完整地存进记忆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温柔得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画。

      “好。”他说。

      四、安稳的一夜

      夜晚,陈冥佑倒了一杯温水,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往水里加了几滴透明的液体。液体入水的瞬间就消散了,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

      他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坐下,将杯子递给顾思佳。

      “加了安神的药,”他说,“夫人这两天睡得不太好。”

      顾思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甘甜味,几乎尝不出来。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我自己配的。”陈冥佑说,“第三层新采的一种安神草药,晒干后蒸馏提纯,不伤身体,也没有依赖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喝完会有一点困,但不会影响明早醒来时的状态。”

      顾思佳又喝了两口,把整杯水喝完了,把空杯递回给他。

      陈冥佑接过杯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熄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他躺下来,侧过身,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思佳躺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冥佑。”

      “嗯?”

      “这次去那么远……要注意安全。”

      “好。”

      “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撑。你是医生,不是战士,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陈冥佑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夫人说得对。”

      “还有,”顾思佳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的轮廓,“早点回来。”

      陈冥佑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思佳闭上眼睛。枕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他头发上残留的、那种干净的草药气息。她深吸了一口,眼皮果然开始沉了——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困意,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放松,像整个人被浸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海浪轻轻地推着她,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再做梦。

      没有暗金色的眼睛,没有胸口的伤口,没有红色的血,没有梦中那个遥远的、呼唤她的声音。她睡得像沉入了深海,安稳、温暖、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在最深最沉的睡眠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五、第九层的送别

      第二天清晨,缮界三号的舷梯旁站满了人。

      第九层的广场上,黑警C队的二十名队员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装备齐全,站姿笔挺。不远处,闻讯而来的居民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安静地目送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陈冥佑站在舷梯旁,正在和郑翼做最后的对接。

      “第二层的生态监测系统我已经调整好了,每周的数据会自动汇总到你的终端。”

      “嗯嗯。”

      “第五层的机器人维护日志在系统共享文件夹里,标注了‘定期’的那个文档就是。”

      “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夫人的身体状况——”

      “哎呀三哥,”郑翼打断他,表情夸张,“你真的比老妈子还啰嗦。夫人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陈冥佑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看到顾思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穿着他给她做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急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梳。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冥佑朝她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晨风吹乱的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药在医疗室第三排,”他说,“红色标签。”

      顾思佳点头。

      “安神的药水我留了一瓶在床头柜抽屉里,睡前喝半杯就好。”

      她继续点头。

      “夫人的创可贴二十四小时后可以撕掉,洗澡时不要泡水。”

      “知道了知道了,”顾思佳终于忍不住笑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陈冥佑也笑了一下。

      他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像在把她的样子完整地存进记忆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舷梯。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登上舷梯最高一级时,他停下来,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隔着二十名列队等待出发的队员,隔着清晨金色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顾思佳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然后他转回头,弯腰,走进了舱门。

      缮界三号的舱门缓缓关闭。引擎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低沉而有力。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尾部喷射出淡蓝色的光焰,在清晨的蓝天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船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银色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顾思佳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什么也没有了的天空。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也没有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走啦……路上小心啊。”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六、午饭时的发呆

      中午,餐厅。

      顾思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

      又夹了一根青菜,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颗也没少。

      薛蔚焰坐在她对面,端着饭碗,沉默地看着她这副样子。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放下筷子,开口了。

      “夫人下午想做什么?”

      顾思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啊?”

      “下午,”薛蔚焰重复了一遍,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想做什么?”

      顾思佳放下筷子,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想应聘白警看看。”

      薛蔚焰正准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真的去当白警,”顾思佳赶紧解释,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我想看看白警内部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了解一下基层的真实情况,听听普通白警的想法。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都是过滤过的信息,不够真实。”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把筷子放下了:“我要深入基层,体验一把。”

      薛蔚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怎么去?”

      顾思佳转头看向郑翼——他正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刷手机。感应到夫人的目光,他抬起头:“嗯?夫人在叫我?”

      “郑翼,”顾思佳说,“帮我弄个陌生人的脸。”

      郑翼眨了眨眼,然后放下了筷子,笑容灿烂:“好嘞!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脸?”

      “普通的就行,”顾思佳认真地说,“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不要太好看也不要太丑,不要太年轻也不要太老。”

      郑翼打了个响指,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在顾思佳面前画了一个圈,光晕从她脸上扫过,像一阵微风吹过水面。

      “好了。”他说。

      顾思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没什么变化,但郑翼已经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普通,肤色偏暗,眉毛比原来淡了一些,鼻梁也没有原来挺。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一张脸。

      顾思佳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桌边的三个人,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她说,“在警营里碰见我可不能拆穿我,就当不认识。明白吗?”

      薛蔚焰沉默地点头。

      郑翼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情非常郑重。

      顾思佳满意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做点什么的兴奋感——那种陈冥佑离开后短暂出现的低落,已经被新的计划冲散了。

      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翼看着她走出门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这是又要去搞大事啊……”

      薛蔚焰没接话。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放下筷子。

      “她开心就好。”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药香与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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