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情爱 世界上最神 ...
-
空气静止不动，有股气味，冷白色的灯光晃了一下。他们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几乎要挨到一起。“今天就到这里吧，”薛锦扬合上手里的书，用法语轻声道，“你该睡觉了，席琳。”
“再为我读一小段，好吗？”白春煦说。她的上半身向前探着，眼睛只望着锦扬的脸。
“不要，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我读完后，你肯定会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要求我再给你读一段。”
“我让你读！”她跺着脚大声叫道，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奇怪。锦扬哆嗦了一下，看样子吓得不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出现了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没再推脱，重新翻开书，开始念那些美妙动人的句子——
看够了。色相在空气中处处遇合交会。
也够了。城市的喧嚣，黄昏，日午，直到永远。
知道得够多了。生命的中止，多次停顿。——啊，喧嚣和色相！
在新的情爱和音响之中，出行远去！
“好了。”他低下头，等候白老师点评他的作业。
“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我也不至于对你发脾气，你觉得呢？”春煦从暴怒中恢复过来冷冷地说，她瞟了眼钟表，继续说道，“才十一点，还不算太晚，再聊半小时，行吗？”
“行。”锦扬眨了眨藏在浓密睫毛后面的眼睛，之后便一言不发。
这让他的同伴很不高兴，春煦咬紧下唇，思考了一阵，扯出一丝笑容：“那段散文诗里有提到情爱，我感到好奇，锦扬，在你认识的所有人当中，你有没有……对谁产生过情爱？”
刚说完，她的好奇心就被懊悔击败，这个问题既过分又可笑，因为在她给他输入的设定里，没有一个字涉及情爱。她可以看到他皱了下眉，漂亮的小嘴嚅动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好吧，确实有一个，”锦扬咕哝道，羞红了脸，“她是我学姐，比我大两级，在文学社，和我有很多共同爱好。”
春煦如遭雷击，她弓着背，斜着眼睛看他，感到血好像一下子从水凝结成了冰。“这个开场挺没意思的。”她顿了顿说。
“我觉得我运气很好，不用赢得泰坦尼克号的下等舱船票就能遇到真爱。”
“泰坦尼克号……那可真浪漫，你不想要吗？”
“想要，但它并不属于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学生。”
“那倒也是，你认识她多久了？”
“大概两个月吧。”
“你在哪里遇到她的？”
“图书馆。你还想知道更多吗？好吧，我告诉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讲，尤其是妈妈，不然她又会问东问西。她问的问题总是很糟糕，它们足以毁灭全部……嗯，有天下午，大约五点钟，我去了趟图书馆。但你知道，我不喜欢图书馆，那地方令我感到压抑。但我就是突然想去了。我想是因为爸爸曾说过，我必须强迫自己去适应痛苦的环境，这样我就会慢慢变得不再软弱，不受欺负，也能够保护你们。收拾好东西后，我就出发去图书馆了。路上我在想，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我，那些改变人一生的大事都是在未知情况下发生的。我幻想了很多，譬如我刚进门就滑倒，发出很大的声响，然后尴尬到永远不想再踏进图书馆半步，又或是刚好撞到了恐怖分子，下一秒就和古今中外的图书化为灰烬。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在书店避雨的那个黄昏，莫名觉得兴奋，我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只是戴着耳机，信步往南走，很快到达目的地。可一进去，我就迷失了方向。室内朦胧昏暗，我彷徨在窄窄的过道上，有很多学生，他们头也不抬，抻着长长的脖子，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张脸，只有一排排内扣的肩膀，和凸出的、像蛾蛹一样的颈椎骨。我猜他们可能是病了，只有病人才会把生命表现得死气沉沉。经过他们时，我不由得屏住呼吸，脚步也放得很轻，我感觉我的神经几乎要绷断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进去。但如果当时我走了，春煦，如果当时我走了，我就没法回答你的关于情爱的问题了。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继续讲你和她的事吧。”春煦酸溜溜地说。
“嗯，我拐弯来到藏书区，书柜是深褐色，里面嵌满了精致的书脊，顶端放着绿植。我大致浏览了一下，其中一面全都是爱尔兰的文学作品，有《卖花女》《尤利西斯》，还有我去年读过的《凯尔特的曙光》。”
“我不知道你还读过那本书。”
“你不知道？哦，那你肯定是忘了，我跟你说过的，”锦扬稍作停顿，“尤其是那句‘孔雀的羽毛代替了头发；鬼魂在火焰的漩涡上把手伸向星辰’，后面还有一句，你能不能想起来？我给你一点提示——灵魂，灵魂的象征。”
“够了！我想不起来了，而且我从不看叶芝，快点讲完你们的故事吧！”
“嗯，就在我不知道该看哪一本时，余光里有个人爬上直梯。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的后背很薄，但是爬梯的动作干练优雅，她梳着蓬蓬的齐刘海，头发又黑又长，眼睛像两颗顶好的黑玛瑙，双唇像鲷鱼烧里的红豆馅。现实中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姑娘。我看着她从上面抽出一本《都柏林人》。‘需要我帮你找书吗，同学？’她回头对我说，声音低沉柔美。我一时紧张，说我也想看《都柏林人》。她笑了，多半是被我逗笑的，干脆把她手里的那本递给我，自己另取了一本，然后从梯子上下来，朝自习区的方向走了。我没去纠缠她，直接办理借阅手续，带着书回到宿舍。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想去图书馆，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是我没有，那很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到此为止了吗？”
“当然没有。过了三个礼拜，我去图书馆还书，出来后在花坛附近遇见了一只小三花猫。它主动来蹭我的裤腿，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不好意思直接走掉，就跑到学校超市买了根最好的火腿肠。回去后，春煦，回去后我就看到她坐在花坛那里，笑着看小猫吃东西呢。”
“我得说，锦扬，她在跟踪你。”
“你的想法太可怕了，春煦。她只是过来喂猫而已。后来她看到我，冲我微笑，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我鼓足勇气走过去坐下。她告诉我小猫不能吃火腿肠，我下意识说要送给她，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好像在看一个初到地球的外星人。然而她并没有走，也没有责备我，她很温柔地说：‘谢谢，但我吃不了这么多，一人一半？’”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春煦说，“她是谁？我想知道，我有权知道。”
“她叫都柏林小姐，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其实我更喜欢叫她爱尔兰公主。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春煦，那时我的确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现在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她姓赵，剩下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什么意思？你要带她到家里来吗？薛锦扬，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薛锦扬皱了皱鼻子，眼睛里闪着迷人的率真神采：“别这么激动，春煦，你最了解我，我绝不会随随便便带女孩子回家。她是我的爱与美之神，现在是我迷恋的情人。上周六，我请她去看电影《梅子鸡之味》，当纳瑟在去乐器店途中偶遇了年迈的依兰，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这片子她看过三遍。我倏然转头，就看到她流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忧伤的眼神，我的嘴唇朝她的嘴唇靠近，我们接吻了。”
“别再说了！”白春煦大叫起来。这个姑娘真是愤怒得脸色煞白，她双拳紧攥，瞳孔就像两条喷出灰色火焰的毒蛇。“这个故事编得可真够烂俗的，简直是对他，还有对我的侮辱！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回到卧室以后，她彻底崩溃了。悲怆的情绪将她完全击溃。她伏在枕边，眼泪和鼻血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心碎的感受比以往更加猛烈。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明明她清楚故事是假的，讲故事的人也是假的，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姓赵的都柏林小姐，图书馆、流浪猫、电影院，全都是替身基于正身设定胡编乱造的。把虚构的内容当真，为此痛哭流涕真是愚蠢。
可是她上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愈发享受这种刺痛，放任自己沉浸在哀怨绝望的情绪里，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变得更加美丽，她的生活才能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被运用到诗歌、小说和剧本当中。故事是假的，但那又怎样呢？至少她对薛锦扬的爱是真的。就在刚刚，世界上最神圣、最凄美的情爱已经在她身上发生了。她能看到自己在爱人结婚当天含泪死去的画面，听到滑稽的颂歌与安魂弥撒在同一时刻奏响。她眼睛酸痛，心里却快活极了。
“走吧，锦扬，走吧！”她呜咽着，用被子蒙住头，“我爱你，可是我配不上你。我比你差很多，但我不自卑，我感到无比骄傲，因为我爱你。”
她累了，由于一桩桩臆想的痛楚而精神恍惚，她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旁边充电，然后抽出一张湿巾擦手和脸。天空呈现一种孔雀蓝的颜色，空气还有些潮湿，虽然窗户紧闭，但还是有蠓虫钻进来觅食。春煦闭上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对于门外的静默无声感到惬意，为了自己宣泄出来的血泪、为了她濒死的身躯而微笑。她就这样躺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边臆想，一边催促自己快点死去。
突然一股电流窜过她的大脑，让她浑身一震，她睁开双眼，恐慌的魔爪再次攫住了她的心。“锦扬，别走，别离开我……”她抱住自己，低语道，全身每根纤维都在疯狂地颤抖。她不断重复着那些令人或心疼、或厌烦的挽留的话，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转身拔掉充电线，在漆黑中又点开了那个可憎的三叶结图标。
她删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设定，是的，她把多余的信息统统删除，只保留了薛锦扬和她自己，并将他们的关系从兄妹改成恋人。“你只爱白春煦，”最后她输入这句话，“你爱我胜过一切，你完完全全地，只属于我。”
保存后，她撂下手机，用拇指揉压双眼，试图缓解蓝光带来的不适。她觉得自己即将失明，却感到异常的轻松。在文字堆砌的梦幻王国里，那个令她神魂颠倒的男人已经属于她了。这就够了。
然后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小串咚咚声。“亲爱的春煦，你睡着了吗？”锦扬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情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