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阅览室 “因为您爱 ...
-
回到家,白春煦重重地倒在沙发上,双眼充满了泪水。她瞥了一眼薛锦扬,心里竟生出一股难以填补的空虚。她急切地想要表达,而她的听众似乎永远也无法理解她,并作出十全十美的回应。她感到失望,又嘲笑自己太过苛刻,对仿生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根本就没有自我意识,更别说复杂的感情,他就像小说里被施了巫毒术的僵尸,又死板又没趣,对自己的言行毫无知觉,他没有灵魂,喜怒哀乐全都照搬固有的表现形式。
这半个月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她还是失败了,这不是她的错,她不想再逼迫自己吞下失败的苦果。突然,她想到了欧申度斯先生,一股囚鸟般的躁动情绪涌来,她想约他出来见面。她需要一个头脑发达、便于联络,还能为她指点迷津的听众,眼下只有他最合她的心意。
深夜她躺在床上,眼瞪瞪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黑,锦扬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搂着她,呼吸均匀沉稳。手机在床头柜上,忽然亮屏,春煦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缓缓偏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钟,十二点四十分。借着微光,她看到锦扬熟睡的面容,松了口气,打开电子邮箱,用颤抖的大拇指给欧申度斯先生发了一句话:晚上好。
她紧张不安地咬着下唇,感觉自己正处在危险的边缘。几秒后,她收到回复——
晚上好。一会儿见?
手机掉下来,把她的门牙砸掉了一小块,她没去管。强烈的兴奋感令她心跳狂乱。她拿开手机,闭了闭眼睛,屏气凝神,然后掀动被子,拨开那条环在她胸前的手臂,动作慎之又慎。
她实在不想惊扰到他,那多多少少会带给她一些麻烦。她蹑手蹑脚来到卫生间,用湿毛巾擦了把脸,又给嘴巴涂上新买的洋甘菊润唇膏,简单梳了梳头发,取出手机。“我准备好出门了,我们在哪儿见面?我就像一只偷腥的猫!”
“您是一只偷腥的坏猫!”
“好了,告诉我地点。”她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刚换下拖鞋,就看到屏幕上出现如下字眼:
我亲爱的小乖乖,快回到床榻去,
仰卧如一条翻肚的鱼,
双手交叠似三角,覆于肚脐。
点一盏白蜡,在近旁保庇,
切勿扭动,让烛泪替您曳行,
当睡意像尼罗河的潮水没过额心,
我在阅览室等您。
她把这段话连着看了十多遍,内心平静得出奇,甚至感到额外的踏实,不拒绝,也不追问。她等不及要见他,还没换鞋就又飞回卧室。然而,当她摸黑来到床边,她惊讶地发现薛锦扬不见了!空阔的床上只有一双抓瞎的瘦手。她发起抖来,一阵冷颤像电流般传遍了她的全身,直到锦扬从床底下探出头,冲她咧嘴一笑,她这才恢复安宁,一边数落一边把他拉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
“谢天谢地你还在,”她拍了拍他的脸,轻声说道,“但我不能原谅你吓唬我的事,拿一根蜡烛过来吧,要白色的,哦,还有宽胶带。照我说的去做,去吧。”
十分钟以后,白蜡被点燃,她如愿以偿地闭上眼睛,尽管她整个人很不自在,胶带把她的手缠得像一枚蜂窝,双脚也被旧衣服死死地绑在一起,她的助手则压在她身上,按照指令确保她纹丝不动。有那么一阵子,万籁俱寂,她以为自己又要失眠了。
可是很快,她发现周围景象变得不一样了,空间更加局促,四面墙被欧式复古书架占据,锦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紫荆花与枝叶编成的面具,唯一没变的就是那盏烛光。此刻她感觉浑身轻松,没有任何桎梏。她不由自主地坐起来,戴上面具,刚好遮住她的下半张脸。一道金灿灿的帘子垂下来,透过空隙,她看到了她想念的人。
“真神奇,”她感叹道,“原来您还是个催眠师呀!”
欧申度斯先生指着帘子:“是收藏家,这些是您的头发。”
“只有您善待并重用它们。”
“愿神平安与您同在。请说吧。”
接到这话,她鬼使神差地将屁股搁在脚后跟上,左手在胸前划了个小小的三角符号。“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六岁。”她小声咕哝着,面色异常苍白,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辉,“她是锦扬的初恋,四月初,李琪看到他们在大澳渔村约会,手牵着手,有照片,我保存了,您要看吗?好吧,我私下打听了一些她的事,她叫赵黛霞,父亲死得早,高中毕业那年母亲出车祸双腿截肢,除了助学金和奖学金,她每周六还会到新城市广场那儿的甜品店兼职。
“于是周六晚上,我带着李琪,在她下班的路上扮鬼吓她,因为我知道她有哮喘。看到她犯病,应该吧,当时她捂着胸口,一副要进棺材的样子,我们就火速逃走了。说实话,我没想要她的命,第二天我就去宝莲禅寺烧香拜佛,祈祷我们不要摊上事,佛祖保佑,但没多久我还是接到了坏消息——那晚她没死。是的,她被其他人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抢救成功。我心里很难受,为什么她没有死啊?我万万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多管闲事,真可惜,她本来可以就那样轻松地死去的……
“我又不得不想别的办法。又过了两天,我从她室友那儿得知,她电脑里有一篇保研论文,据说是她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动笔的,写了有两万字,预计下周就要投到SSCI期刊。我花五百买通了她室友,趁她不在时把她电脑里的论文和资料统统删除。但我又失算了,因为除了电脑,她还有移动硬盘,就连她的手机和平板里都有备份。
“我想摧毁她的执念一天比一天深。后来,我盯上了她的助学金和奖学金,我又花了八百请人做假证,再匿名举报她学术不端、有奢侈高消费。终于,她不仅被取消助学金,就连到手的学位也飞走了。可我觉得还不够,因为事情到这地步,她还是不肯去死。
“最后,我把她的照片,还有一些家庭信息发到网上,配文是她很可怜,望广大网友能帮帮她。在那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听到了她的死讯,是在浴室里割腕吧。小半年后,他母亲的尸体被人从海里打捞上来,谁知道这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呢?上次同学聚会,李琪喝了很多酒,她跟我说,那张照片是P的,是愚人节的玩笑,原照片里没有锦扬,赵黛霞牵的是她母亲的手。
“我认为她是骗我的,她这个人很少说真话,您觉得呢?我不能去问锦扬,如果他们认识,他肯定会怀疑我;如果他们不认识,他也可能会试着去了解她。不管哪种情况,她都已经死了,再提她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现在他只有我了,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那该死的聚会一结束,我就给锦扬打电话,让他来接我。天上飘起细雨,我喝得烂醉如泥,他撑着伞,背着我在雨雾中行走。那是我生平最幸福、最安心的时刻。开门时,他把我放下来,我忍不住亲吻了他的脸颊,他看向我,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对他的爱慕。
“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些他的吻,但他没有,他把我放在沙发上,匆匆给我倒了杯热茶就走了。我一声不响地倒在那儿,像个绝望的小丑,又难堪又可笑,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比他离去更能让我醒酒的东西了。我回到卧室,取出日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对他全部的幻想:他的身体像一座圣洁的银塔,他莹润的红唇里蕴含着一种比玫瑰水还要甘甜的汁液,让我心神荡漾;他以楚楚动人的方式鼓励我,说服我,允许我在他面前如此异常地放纵感情。……月光下,他露出了微笑,微笑着向我诉说,亲昵、谄媚、有恃无恐,他用那有如毒花开绽的双唇,吟唱了一首写给我的十四行诗。
“诗写到一半,我累得睡着了,做了一个文字成真的梦,梦醒时看到我的妈妈,她严肃地盯着我,问‘他’是谁,‘他’对我做了什么。她偷看了我的日记,以前她就看过,还当着爸爸和锦扬的面大声朗读。‘是锦扬,’我骄傲地说,理直气壮,沉浸在那场真实的梦境里,‘我美丽的爱人,我到死不变是他忠顺的妻子。’
“妈妈没有夸奖我,也没有责备我,她没收了我的手机,然后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即使我骗她说我想去上学,她也不给我开门。我觉得这没什么,她是爱我和锦扬的,我们能在一起,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我满心憧憬地等待着,我坚信门打开后,我爸妈就会带着锦扬来给我们订亲。
“那是十月十九日,他十九岁生日当晚,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和尸体。天还没亮,他们给他蒙上一层白布,火急火燎地抬走了,留下一摊血水在原地。主持人说,在委托的司法鉴定机构,法医对薛锦扬的尸体进行了验尸调查。验尸结论为意外死亡——服用了过量的赛洛西宾,在酒店露台失足坠亡。”
她的听众往后仰躺着,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看她:“您美丽的爱人是个瘾君子。”
“他不是!“春煦叫道,向天举起一只手,“您还不明白吗?是我害了他,也害了赵黛霞和她的母亲。”
“确切地说,他们死于愚蠢和软弱,就算没有您,他们也一样会被淘汰。不要再和他们抢功劳啦。现在,我要您如实地回答我,为什么背叛我的产品?”
“他很好,但他不是锦扬。”
欧申度斯先生挖苦地大笑起来。“因为他不是薛锦扬!“他委屈巴巴地说,“您没说错,那么,既然您想要薛锦扬,您为什么不保存着薛锦扬的尸体,要把它送给我呢?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薛锦扬已经死了,我还送过您一本有其腐烂各阶段的观察记录。您要求我把产品做成他的样子,还输入大量指令,让我的产品深度学习和模仿他,以他的身份陪伴您,现在您却跟我说您想要薛锦扬。不好意思,白小姐,我真看不出您这么无理取闹。”
“我没有要求您把锦扬原原本本地还给我,”她憔悴的脸凑近发帘,低声说,“我只是想把积压已久的话都说出来,我需要被倾听,无论是我的罪恶,还是我的心。我感谢您的产品,他让我明白,就算锦扬还活着,他也不会爱我。没有人真的爱我。这些天我一直都在表演,演一个灵魂健全的人,一个被深爱着的白痴。”
他被奇怪地感动了。“其实您知道如何让他更像薛锦扬,”他走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但您不想他太像他,因为您害怕失去他的爱,哪怕这份爱他自己也无法理解。因为您爱他。”
春煦垂着头,身体向前探着,渐渐,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起来,眼睛滴下泪水。“是的,我爱他,我希望他有自己的意志,我希望他离开,去寻找属于他的真爱。他越爱我,我就越想放他走,让他带着我的祈愿,自由幸福地活下去。”
欧申度斯先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书架和发帘。春煦脸上的面具脱落,一切恢复原貌。她醒过来,发现蜡烛燃尽,手脚的束缚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锦扬呢?在她枕边睡着了。
中秋快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