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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砺剑·家国山河·光照幽冥 子夜的血腥 ...

  •   子夜的血腥气,被愈发狂躁的北风,卷着雪粒,一层层拍打在玉门关残破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关外徘徊哭嚎。西城墙裂缝处的厮杀与爆炸已然停歇,只余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身,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焦土、血腥、以及某种阴邪力量崩解后的淡淡腥臭。

      明曦在那名牺牲的副队正身边静立了片刻,寒风吹动她染血的鬓发和衣摆,单薄的身形在巨大的、如同伤口的城墙裂缝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峭。她没有流泪,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将那股翻腾的悲怆与愤怒,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俯身,用微微颤抖却坚定的手,从副队正紧握的、已然僵硬的手指间,轻轻取下了那枚代表着玉门关守军身份的、边缘已被磨得发亮的粗劣铁牌,又仔细地将他怒睁的双眼合拢。

      “收敛遗体,小心检查,提防西凉巫毒。”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对幸存下来、人人带伤的几名士卒吩咐道。那几名士卒脸上犹带着血污与惊悸,但眼神中已燃起一股近乎麻木的坚定,闻言默默点头,开始沉默而迅速地行动。

      明曦直起身,望向西凉大营的方向。那里,冲天的幽绿光芒在方才一阵剧烈波动、黯淡了数息后,不仅没有熄灭,反而以更加狂暴、更加刺目的姿态,重新炽燃起来!光芒中心,隐隐凝聚成一个不断扭曲、膨胀的、难以名状的巨大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威压。狂风送来的,不仅是血腥,更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香料、腐败和疯狂祈祷意味的诡异气息。

      岳峙的血祭,非但没有被阻止,反而因为“锚点”被毁、力量反噬,变得更加急切、更加不计代价了!辰时……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明日辰时,强行完成这场仪式。

      “殿下,您受伤了?” 一名脸上带着擦伤的老卒,抱着从血卫尸体上搜出的、造型奇特的幽蓝短弩走来,看到明曦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未曾擦净的一丝血迹,担忧地问道。

      “无妨,消耗过度罢了。” 明曦轻轻摇头,接过那柄短弩。弩身冰冷,触手有种滑腻的不适感,弩箭箭镞幽蓝,隐隐有黑气流转,显然淬有奇毒。她小心地用布包好,“这些弩箭歹毒,让苏芜姑娘看看,或许能找到克制之法。此地不宜久留,带上伤员和阵亡兄弟,我们撤回内城。”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幽绿光芒,转身,身影没入城墙裂缝内侧更深的黑暗之中,步伐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阿团安静地伏在她肩头,金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几乎就在明曦等人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城墙裂缝边缘的阴影中,一阵极其微弱的扭曲,一道矮小、狼狈的身影踉跄浮现,正是去而复返的影巫阎七。他此刻的模样比方才更加凄惨,半边身子的斗篷焦黑破碎,露出下面被淡金色曦光灼烧得皮开肉绽、不断渗出黑色粘液的皮肤,脸上诡异的黑色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气息萎靡,惨绿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怨毒与后怕。

      他死死盯着明曦等人消失的方向,又忌惮地瞥了一眼地上骨片化作的灰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方才那股反向冲击的力量,不仅毁掉了“锚点”,更重创了他与“锚点”之间的巫术联系,甚至溯本追源,伤及了他一部分施法根基。更让他恐惧的是,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纯净而克制的曦光力量……

      “玄女……灵印……必须立刻禀报师尊……” 他嘶哑地自语,身影再次一阵模糊,化作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黑烟,贴着地面,如同受伤的毒蛇,迅速向着关外西凉大营的方向遁去。这一次,他再没有丝毫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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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内,将军府临时指挥所。

      桌上的油灯火苗,随着门被推开带入的寒风,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映得萧烬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透明感。他坐在椅中,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汁,面前的符图上,代表西城墙裂缝的光点已然彻底黯淡、消散,但朱砂绘制的线条,也因力量过度抽取而显得色泽灰败。他闭着眼,眉心微蹙,胸膛起伏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残留着暗红色的、混合了精血的墨迹,微微颤抖。

      强行催动心神,远距离引导、逆转三处“锚点”的地气联系,对他这具重伤未愈、体内还镇封着狂暴地魄精华的身体而言,负荷极大。此刻,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烧后又浸入冰水,经脉中滞涩与刺痛交织,太阳穴突突直跳,神魂深处传来阵阵虚脱般的眩晕。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门开,一阵裹挟着夜寒与淡淡血腥气的风涌入。萧烬倏然睁眼,眸中锐利如初,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在抬眼的瞬间,已被完美地收敛于深沉的眼波之下。他看向门口。

      明曦在苏芜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比离开时更苍白了些,嘴唇失了血色,眼睫上还凝结着未化的霜雪,鬓发微乱,肩头、袖口沾染着尘土与几点暗褐色的血渍——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惊涛骇浪后的余烬。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烬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他看到了她极力压抑的疲惫,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沉重的悲恸,更看到了她眉心灵印处,那比平日黯淡了几分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

      她伤得不轻,灵力消耗过度,神魂亦有震荡。

      “如何?” 萧烬开口,声音因消耗而略带沙哑,但平稳依旧。

      “西城‘锚点’已毁,骨片尽碎。影巫阎七被灵印之力所伤,仓皇遁走。血卫被击退,遗尸五具,缴获淬毒短弩若干。” 明曦语速平缓,汇报着结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我们……折了七人,副队正王猛……战死,为我挡下了影巫的致命一击。” 最后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

      房间内一时寂静。油灯爆开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芜扶着明曦的手,无声地收紧,眼中涌上泪水,又强行忍了回去。陆沉舟不知何时也回到了门口,甲胄上带着夜露与寒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萧烬沉默了片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战争,从来不只是沙盘上的推演,更是血肉的消耗,是人命的填埋。他算准了时机,布下了杀局,却算不尽每一个变数,保不住每一个赴死之人的性命。

      “王队正,是条好汉。” 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沉重,却并无太多煽情。目光重新落回明曦脸上,“你的伤?”

      “灵力有些透支,调息便好。那骨片中的巫咒反噬有些麻烦,但灵印尚能压制。” 明曦轻轻摇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符图上,“你这边……反溯之力可还顺利?岳峙那边……”

      “另外两处‘锚点’已被陆大人和陈将军及时镇封,反溯之力已借地脉联系,逆冲回去。方才西凉大营的幽光波动,便是明证。” 萧烬指了指符图,声音微冷,“不过,看现在这情形,岳峙并未停手,反而像是被激怒,要加快血祭进程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那来自西凉大营方向的、幽绿中带着不祥血色的光芒,骤然又明亮了几分,将半边夜空都染上了诡异的色彩。风中传来的祈祷吟唱与血腥气,也越发浓烈。

      “他停不了。” 陆沉舟走进来,声音冰冷,“据燕七最后传回的消息,岳峙为准备此次血祭,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损伤本源的秘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锚点’被毁,反噬加身,他只会更加疯狂,试图在彻底失控前,完成仪式,以血祭之力弥补损耗,甚至……强行突破。”

      “也就是说,最迟明日辰时,他必会发动总攻,以血祭配合大军,一举破关。” 萧烬总结道,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要处理伤员,要重整防务,要分配所剩无几的物资,要鼓舞已然濒临崩溃的士气,还要想出应对那未知的、但必然更加酷烈的血祭邪法的方法。

      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关内情况如何?” 萧烬看向陆沉舟。

      “将军府旧址与东门水井两处‘锚点’已彻底封死,参与行动的弟兄们正在处理手尾,清除残留的邪气。陈将军正在重新调配兵力,重点加强西、北两面城墙的防御,尤其是西城墙裂缝处,已用沙石土木临时加固,并加派了弓弩手和敢死队。” 陆沉舟语速很快,“魏公公在清点最后一批箭矢和火油,苏芜姑娘的伤兵营……人手和药材都严重不足,重伤者……恐怕熬不过今夜。”

      苏芜眼圈泛红,低声道:“秦桑姑娘还在尽力施救,但……有些伤口溃烂得太快,药石罔效。而且,有些伤兵开始出现高热、谵妄,伤口流黑血,像是……中毒,又像是中了邪。”

      明曦闻言,从怀中取出那柄用布包裹的幽蓝短弩,放在桌上:“这是从西凉‘血卫’手中缴获的弩箭,箭镞淬毒,可能还混合了巫咒。王队正他们,就是被此弩所伤,伤口迅速发黑溃烂。苏姐姐,你看看,能否辨认毒性,或找到缓解之法?”

      苏芜小心地打开布包,仔细查看那幽蓝的箭镞,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紧锁:“这味道……有腐心草、阴魂水、还有几种西域奇毒,似乎还混合了……某种活物的怨血?歹毒无比,见血封喉都是轻的,恐怕还会侵蚀心神,让人逐渐丧失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要解此毒,需以百年雪莲为主药,辅以朱砂、雄黄、菖蒲等驱邪辟毒之物,急火猛煎,以内力逼出毒血……可我们现在,哪里去寻百年雪莲?”

      百年雪莲?众人心头一沉。此物生于极寒雪山之巅,本就稀有,如今玉门关被围,更是无处可寻。

      萧烬却目光微动,看向明曦:“你灵印之力,至阳至纯,有净化之效,可能克制此毒?”

      明曦沉吟:“方才交锋,灵印之光照耀之下,那些血卫行动确有迟滞,体表黑气也被灼散。或许……可以一试。但灵印之力消耗甚巨,且需精准控制,大面积救治恐力有不逮。”

      “无妨。尽力而为,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烬果断道,“苏芜,你配合公主,以现有药材,配制缓解之药,延缓毒性蔓延。公主则以灵印之力,为中毒最深、或伤势最重的将士拔除核心毒素,吊住性命。非常之时,能多保下一分战力,便多一分希望。”

      “是!” 苏芜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陆大人,” 萧烬又看向陆沉舟,“你亲自带人,将缴获的西凉弩箭分发下去,重点配给神射手。告诉将士们,此弩歹毒,但亦是利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另,将西凉欲行血祭、以俘虏百姓为祭品之事,在关内悄然散播。不必夸大,只陈述事实。我要让所有守军知道,我们身后已无退路,关外是比死更可怕的炼狱。哀兵……或可一战。”

      陆沉舟眼中寒光一闪,抱拳:“领命!”

      “还有,” 萧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岳峙被反噬,必不甘心。他手中还有王牌——那个被囚禁的‘钥匙’,以及他真正的血祭大军。燕七提到,那‘钥匙’似有灵性,抗拒禁锢,且对同源气息有感应……” 他看向明曦,意有所指。

      明曦心领神会:“你怀疑,那‘钥匙’可能与玄女一脉,甚至与我有关?”

      “只是猜测。但岳峙对你灵印反应如此之大,不得不防。” 萧烬沉声道,“血祭之时,他很可能利用那‘钥匙’,或者……针对你。明日一战,你不可再如今夜般冲杀在前。你的灵印,是我们净化地脉、对抗巫术最重要的依仗,绝不容有失。”

      明曦想说什么,但对上萧烬那双不容置疑的、深邃的眼眸,终究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伺机而动。”

      萧烬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那越来越盛的幽绿血光,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三个时辰……传令下去,全军轮换休整,饱餐战饭。寅时三刻,所有能战之士,登城备战。”

      “明日辰时,岳峙欲以血祭开道,以巫法破城,以我玉门关万千生灵,为他那虚妄的巫神献祭。”

      “那我们,便以血肉为墙,以意志为刃,告诉他,也告诉这天下——”

      萧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与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玉门关,可以破。但关内人的脊梁,和这片土地的气数,他岳峙,拿不走。”

      寒风呼啸,卷着西凉大营越发狂乱的祈祷声与隐隐的血腥鼓点,穿过破损的窗棂,吹得桌上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即将出征的、沉默的巨人。

      夜色,在幽绿与血红交织的天光下,走向最深最沉的时刻。黎明前最冷的寒风,已然刮起。

      寅时三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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