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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惊鸿·往事迷雾·萤火映泉 冰魄星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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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道比想象中更难行。
那根本不是路,只是野兽年深日久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有些地方被茂密的荆棘和藤蔓完全遮蔽,需要灰隼用短刀费力劈砍才能通过;有些地方是湿滑陡峭的岩壁,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更多的地方,则是盘根错节的古木根系和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带着腐朽的气息,有时还会惊起不知名的小虫,或藏着湿冷的陷阱。
阿团却如鱼得水。它那蓬松的大尾巴在林木间灵活地跳跃、摆荡,头顶那撮白毛在透过枝叶缝隙的、破碎的天光中一闪一闪,像盏不会熄灭的小小指路明灯。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带领两脚兽探险”的游戏,不时停在某根横生的枝杈上,回头看着下面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人类,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慢”的催促意味。偶尔,它会窜到路边,用前爪飞快地刨几下,挖出某种块茎或菌类,献宝似的叼到明曦脚边,换来一块晒干的甘草或一片薄荷,便高兴地“吱吱”叫,小爪子捧着吃食的模样憨态可掬,总能稍稍驱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萧烬几乎是被明曦和灰隼架着在走。高热虽然褪去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虚软得厉害,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腔里那两股被药力暂时压制、却未曾消失的力量,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又开始不安地躁动,带来阵阵针扎似的隐痛和令人心悸的虚弱感。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将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和前进,连开口说话的余裕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浓密汗湿的睫毛下,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紧紧盯着前方引路的阿团,以及更远处、被密林和雾气吞噬的未知。
明曦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本身损耗未复,又要全力支撑萧烬大半的重量,纤细的手臂和肩膀早已酸痛麻木,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始终坚定地落在萧烬身上,留意着他每一次踉跄,每一次不适的蹙眉。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冰冷,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的紊乱,心中焦急,却无法可想,只能更稳地扶住他,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透过相触的肌肤,无声地传递过去。
“坚持住,就快到了。” 她偶尔会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低地说一句。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模糊的希望。
萧烬有时会几不可察地点头,更多时候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放心地倚靠过去。这种无声的依赖,比任何言语都让明曦心头酸软,也让她撑下去的意志更加顽强。
走在队伍中间的苏芜,背负着昏迷的谢琅。她身形看似纤细,背负着一个成年男子长途跋涉,却并不见多少吃力,步伐依旧稳定,只是气息微喘,额角也见了汗。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引路的阿团身上,眼神复杂,既有对这小生灵通灵性的惊叹,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义父生死未卜,前路吉凶难料,这深山老林,真的能庇佑他们多久?
清音持着“聆风刺”,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和清除痕迹。她动作敏捷,眼神锐利,如同最机警的母豹,护卫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小队伍。只是偶尔,当她的目光掠过苏芜背上谢琅那张沉睡的、了无生气的脸时,那锐利便会瞬间瓦解,化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茫然。谢叔还能醒吗?醒了之后,又该如何?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灰隼和殿后的燕七,则是全队最紧绷的两根弦。灰隼手中的短刀几乎没有停过,披荆斩棘,探查前路,警惕着任何可能潜藏的危险——毒虫、猛兽,或者更可怕的,追兵的踪迹。燕七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在队伍末尾的林木阴影里,他的存在感很低,却让人莫名安心。他极少说话,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罗盘,时刻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他的“寒鸦喙”一直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那幽蓝的箭簇,在晦暗的林间,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日头在浓密的树冠之上缓慢西移,将破碎的光斑投在林间湿漉漉的地面上,变幻着形状。空气越发潮湿闷热,混合着泥土、腐叶、草木汁液和众人汗水的复杂气味。虫鸣鸟叫在午后变得格外喧闹,反而衬得这密林深处,有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在众人体力即将耗尽,连阿团都似乎有些疲惫,停下来在一处倒伏的枯木上啃食苔藓时,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隐约有水声传来。
“有水声!” 灰隼精神一振。
阿团也“吱”地叫了一声,从枯木上跳下,朝着水声方向快速窜去。
众人精神稍振,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不大的山谷。谷地中央,一汪清泉从山壁裂隙中汩汩涌出,汇成一潭碧水,水色清可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水潭不大,边缘生长着许多喜湿的蕨类和不知名的野花,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泉水特有的甘冽气息。最奇妙的是,水潭上方,靠近山壁的阴影里,竟有无数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点,在幽暗的光线中静静悬浮、明灭,如同坠落的星辰,又像夏夜里最温柔的梦。
是萤火虫。成千上万,栖息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水潭边。
“好美……” 清音忍不住低声赞叹,连日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被这静谧奇幻的景象微微撼动。
连苏芜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和放松。阿团已经兴奋地窜到水潭边,用小爪子撩水玩,不时回头朝众人“吱吱”叫,似乎在炫耀自己找到了好地方。
“暂时在这里休整。” 灰隼当机立断,他也几乎到了极限。“有水源,地势相对隐蔽,易守难攻。燕七,警戒。清音,帮忙安置谢前辈。明姑娘,苏娘子,看看萧公子和谢前辈的情况。”
众人迅速行动。清音和苏芜小心地将谢琅安置在水潭边一块干燥平坦的大石旁。明曦也扶着萧烬,让他靠坐在另一块稍矮的石头上。萧烬一坐下,便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明曦连忙轻拍他的背,又去水潭边,用大片干净的树叶舀来清泉,喂他喝下。
冰凉的泉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萧烬的咳嗽渐渐平复,只是气息依旧微弱紊乱,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胸膛急促起伏,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明曦蹲在他身边,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依旧混乱虚弱,那两股力量的躁动似乎因疲惫和紧张而加剧了些。她眉头紧锁,看向苏芜。
苏芜也检查了谢琅,情况类似,都是极度虚弱加上内患未除。“需要药,需要时间静养,更需要……解决根本的办法。” 她低声道,眼中忧色重重。
灰隼和燕七已迅速在谷口和两侧高坡布置了简单的警戒和陷阱。阿团似乎玩够了水,又跑回来,好奇地绕着众人打转,最后停在明曦脚边,仰头看着她,鼻子耸动,似乎对她身上沾染的草药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很感兴趣。
明曦看着这小东西,心中一动。她想起《九天玄女经》中一段近乎传说的记载,提及某些灵性十足的生物,久居灵气充盈之地,其本身或周围伴生的草木,可能具备特殊的调和之效。这山谷清泉流淌,萤火栖息,灵气显然非同一般。阿团长居于此,又如此通灵……
她尝试着,轻声对阿团说:“阿团,这附近……有没有特别一点的,嗯,草?或者……果子?能让人舒服一点的?”
她也不知道这小松鼠能不能听懂这么复杂的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阿团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努力理解。然后,它“吱”地叫了一声,转身朝着水潭另一侧、萤火虫最密集的山壁阴影处跑去。跑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明曦,示意她跟上。
明曦犹豫了一下,看向灰隼和萧烬。
“我跟你去。” 苏芜起身,她同样对这通灵的松鼠和这奇异的山谷抱有期待。
灰隼点头:“小心些,别走远。”
明曦和苏芜跟着阿团,小心地绕过水潭,走向那片萤火萦绕的山壁。靠近了才发现,山壁底部并非岩石,而是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苔藓,触手柔软湿润。萤火虫的光点就在苔藓上方轻盈飞舞,将那片区域映照得一片朦胧梦幻。
阿团在苔藓边缘停下,用小爪子开始小心地扒拉。很快,它从苔藓深处,扒拉出几株奇特的植物。那植物不过三寸来高,茎秆纤细近乎透明,叶片是罕见的银蓝色,呈星形,在萤火微光下,仿佛自身也在散发着淡淡的、月华般的清辉。最奇特的是,每株植物的顶端,都顶着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淡蓝色小浆果。
“这是……” 苏芜凑近细看,又小心地嗅了嗅那浆果散发出的、极其清淡的、仿佛雪后松针般的冷香,眼中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冰魄星兰’?还有‘寒晶果’?这……这怎么可能?这两种灵物,传闻只生长在极北苦寒、灵气纯净至极的雪山之巅,且相伴而生,百年一开花,再百年才结果!这里……这南楚深山,气候温润,怎会有此物?”
明曦也听说过这两种灵物的名字,在《九天玄女经》的附录中被列为“天地奇珍”,有纯净灵气、稳固神魂、调和阴阳暴烈之气的奇效,尤其对走火入魔、内力冲突、神魂受损有不可思议的滋养效果。只是记载中早已绝迹,没想到……
阿团似乎很得意,用小爪子捧起一颗“寒晶果”,递到明曦面前,“吱吱”叫着,意思很明显:给你,这个好!
明曦小心地接过那颗仿佛一碰即碎的冰晶浆果,触手一片温润冰凉,并无寒意。那清冽的香气吸入肺腑,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连日疲惫都缓解了些许。
“这……太珍贵了。” 明曦看着手中浆果,又看看阿团。这小家伙,居然将如此天地灵物,轻易就给了她?
阿团却不在意,又去扒拉,很快又找出几颗,一股脑都推到明曦和苏芜面前,然后自己捧起一颗,“咔嚓”咬了一口,眯起眼睛,露出陶醉的表情,那模样仿佛在吃天下最美味的零食。
苏芜也小心翼翼地捡起一颗“寒晶果”,仔细观察,又看了看那几株“冰魄星兰”,忽然道:“我明白了。这山谷地势奇特,这眼清泉恐怕是连通着地底极寒的灵脉,山壁背阴,常年不见日光,又有萤火虫聚集,带来一丝生机阳气,恰好形成了类似极地雪山的‘小气候’。加上此地绝对无人打扰,灵气充沛,才孕育出这等奇珍。阿团长年以此为食,难怪如此灵性十足。”
明曦心中激动,如果这“寒晶果”真有记载中那般神效,那萧烬和谢前辈……岂不是有救了?至少,能极大缓解他们体内那狂暴冲突的力量!
“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去!” 苏芜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小心地采集了几颗成熟的“寒晶果”,又连根带土,极其小心地移了一小株“冰魄星兰”,准备带回研究。
两人带着意外的收获和满心希望,快步返回水潭边。阿团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小尾巴翘得老高。
听完苏芜的解释,看清那传说中的灵物,灰隼和清音眼中也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燕七的视线,也在那晶莹的浆果上多停留了一瞬。
“直接服用吗?” 明曦有些迟疑,这等灵物,药性不明,她不敢贸然给重伤的两人使用。
苏芜沉吟道:“‘寒晶果’性极温和,纯净灵气,按理说直接服用并无大碍,甚至更好吸收。但为防万一,可以先给他服用半颗,观察反应。” 她看向萧烬。
萧烬此刻已稍微缓过气,正靠在那里,静静看着众人。他的目光落在那晶莹的淡蓝色浆果上,又看看明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希望与忐忑的光芒,心脏某个地方,仿佛被那光芒轻轻烫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对明曦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手指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明曦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防备,也没有了高热时的混乱痛苦,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荒芜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托付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颗“寒晶果”小心地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萧烬看着掌心那半颗仿佛冰晶凝成的浆果,顿了顿,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其放入口中。
浆果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清冽到极致的、仿佛能将灵魂都洗涤干净的冰凉气息,瞬间弥漫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体内那躁动不安、针扎火燎般的痛楚,竟如同被无形的冰雪抚过,瞬间平息了大半!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从那冰凉中滋生,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龟裂的经脉,安抚着狂暴冲突的两股力量。虽然未能根除,但那令人绝望的枯竭与撕裂感,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他闷哼一声,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叹息。苍白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他重新闭上眼,全力引导、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纯净的灵气温养。
看到他的反应,明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眼中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喜悦,也是后怕。她连忙将另外半颗“寒晶果”喂给依旧昏迷的谢琅。苏芜也如法炮制,给谢琅服下。
做完这些,众人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围坐在水潭边,就着清泉,吃着所剩无几的干粮。阿团也得到了明曦珍藏的最后一点甘草,高兴地啃着。
夜色,随着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峦吞没,彻底笼罩了山谷。萤火虫的光芒越发清晰明亮,成千上万,在漆黑的天幕与墨绿的山壁之间翩跹起舞,将这一方小小天地,映照得如同幻境。
萧烬靠坐在石边,望着漫天流萤,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平和。身边,是明曦清浅的呼吸,和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香与“寒晶果”的余韵。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谢谢。”
明曦侧头看他,萤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谢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漫天流萤,沉默了很久。久到明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极轻、极缓地说了一句,仿佛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
“这萤火……像不像当年,琴园夏夜,荷塘边的那些?”
明曦微微一怔。琴园夏夜……那是他尘封了十三年的、属于“家”的记忆碎片吗?
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如梦似幻的萤光,轻声应道:“嗯,像。”
萧烬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却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风第一缕暖意,吹开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而在他们身后,幽暗的山林深处,一双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遥遥凝视着谷中那一点温暖的、被萤火环绕的光亮,以及光亮中,那两个依偎的人影。
面具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