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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世·风起南楚·远志潜行 “姑娘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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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掌心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摊开时,边缘已印出浅浅的红痕。
明曦用指尖摩挲着那个阴刻的凤纹,纹路极细,需对着光才能看清翅羽的走向——左翼第三根飞羽处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顿挫,那是当年少府监老匠人独有的刀工,仿不来。
是宫里的东西,无疑。
窗外的天是蟹壳青,薄雾还缠在巷子两侧的屋檐上,将青瓦的轮廓晕得模糊。她起身更衣,将那枚铜钱穿上一根红绳,贴身挂在颈间。金属贴着肌肤,初时冰凉,渐渐染上体温,沉甸甸地坠在心口的位置。
早膳是昨夜剩下的半块炊饼,就着井水慢慢吃了。饼已发硬,咀嚼时需费些气力,她却吃得仔细,连落在掌心的芝麻碎屑也一一抿尽。三年来她学会一件事:能入口的东西,都不可浪费。因你不知道下一顿何时有,或是还有没有。
医馆开得比平日稍晚。挂出“义诊”木牌时,日头已爬上东墙,将“诊金随缘”四个字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板上。排队的人不如昨日多,但个个面色惶惶,相互低语时,眼神总往西边瞟。
“听说昨夜又有流民抢了米铺……”
“何止!城南渡口那条货船,一船药材全被劫了,守船的老刘头挨了一刀,现在还在仁济堂躺着呢。”
“作孽哦……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明曦垂着眼拣药,手指在药材间翻拣,耳中却一字不漏地收着那些零碎言语。柴胡、黄芩、半夏、甘草,一味味称好,包成方正正的药包。直到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挪到案前,伸出肿胀如萝卜的脚踝,她才抬眼。
“老伯这伤,有三日了吧?”
老汉一愣:“姑娘神了,正是前日挑水时崴的。”
“肿而未瘀,筋伤未及骨。”明曦伸手在伤处周围轻轻按了按,“我给您用栀子粉调黄酒外敷,散瘀最快。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老汉褴褛的裤腿,小腿处沾着些暗红色的泥点,泥质细腻,夹着极小的贝壳碎屑。
“老伯近日可去过城南瓦市一带?”
老汉又是一愣:“姑娘怎知?前日去那边寻活儿,想在渡口搬货,谁知人家嫌我年纪大,不要……”
“这泥是瓦市修河堤特用的‘红胶泥’,混了蚌壳粉,黏性大,别处没有。”明曦语气平静,手下已开始调药粉,“只是那地方如今乱,老伯还是少去为妙。”
“可不是嘛!”老汉压低声音,“昨日我在那边,瞧见几个生面孔,在塌了一半的河神庙里进进出出,怀里都鼓鼓囊囊的,不像好人……”
明曦调药的手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什么样的人?”
“都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可走路的架势……”老汉眯起眼,努力回忆,“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稳又齐,像、像戏台上那些官兵走路似的。对了,领头那个左手虎口,有这么大一道疤——”
他比划了一个长度。
明曦垂下眼,将调好的药膏厚厚敷在伤处,用干净布条缠好。动作依旧稳,缠到最后一圈时,才轻声问:“老伯可记得,是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绝对是左手!”老汉笃定道,“那人用右手推门,疤正好对着我这边,新鲜着呢,红彤彤的。”
左手虎口有疤。
和昨日小药铺老头说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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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汉,明曦以“药材不足”为由,提早收了义诊的牌子。她掩上门,却没有立刻去后院,而是站在堂屋中央,静静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本草经络图》。
图是师父留下的。三年前她流落至此,昏倒在巷口,是被这医馆原来的老郎中救下。老郎中年逾古稀,无儿无女,见她通药理,便收为学徒,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临终前,老人指着这幅图说:“曦丫头,医道不在方,而在心。这图上每一条经络,都通着人命。你记着,今后无论走到哪儿,手底下过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药材,不是病症,是人。”
那时她跪在榻前,重重点头。
如今师父已走了两年,医馆的梁柱被岁月熏出深褐的色泽,空气里常年浮着药材清苦的香。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明曦抬手,指尖虚虚拂过图上“手少阴心经”的走向。从极泉至少冲,九穴相连,主血脉,藏神志。若有瘀阻,则心悸怔忡;若通畅无碍,则神明安宁。
她的神,已许久不曾安宁了。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进了后院。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寒意激得肌肤一阵颤栗。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青石井栏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然后她换了身衣裳。最寻常的灰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绾成最简单的妇人髻,脸上不施脂粉,甚至刻意在颧骨处抹了些灶灰,让面色显得黯淡疲惫。最后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竹篮,篮里放上几包寻常药材,又压上一块粗麻布。
看起来,像个要去集市卖药的村妇。
她从后门出去,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明曦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动静,确认无人,才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后巷比前街更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爬着枯了一半的藤蔓。地上铺的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长出绒绒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湿滑。她走得不快,步子却轻,像猫,篮子在臂弯里微微晃动,药材的香气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穿过两条巷子,人声渐渐稠密起来。这里是城南的杂市,不比正街齐整,路两边挤满各式摊子:卖鱼腥的、卖竹器的、补锅修桶的、代写书信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烂菜叶的酸馊、鱼虾的腥咸、烤饼的焦香,还有汗味、土味、牲畜的粪味,一股脑涌进鼻腔。
明曦将头埋低些,挤在人群里往前走。
她要去瓦市。
瓦市在最南边,临着沧澜江的支流。早年是砖瓦窑聚集之地,后来窑厂迁走,留下一大片废墟,渐渐成了三教九流汇集之处。坍塌的窑洞成了乞丐窝,半塌的河神庙里供着不知哪路野神,香火倒断续续地续着。
越往南走,人流越稀,路面也越破败。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子路,又变成压实的泥路。两侧的房屋从青砖灰瓦,变成土墙茅顶,最后连成片的屋子也没有了,只剩些残垣断壁,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红胶泥的气味越来越浓。
那是一种特殊的土腥气,混着水腥和贝壳腐烂的微臭。明曦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确实在修河堤——一段塌陷的堤岸旁堆着新运来的红泥,几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用木夯捶打土层,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河神庙就在前方百步外。
庙真的很破了。门塌了一半,露出里头黑洞洞的正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几根椽子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庙前有棵老槐树,半边被雷劈焦了,另半边却还顽强地抽出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曦在离庙三十步外的一处断墙后停下,蹲下身,假装整理篮中的药材。眼睛却透过墙体的裂缝,紧紧盯着庙门。
没有人进出。
只有风穿过破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
她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正当她怀疑那老汉是否看错时,庙里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很轻,但步幅一致,至少有三人。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残破的门框边。
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普通的褐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出,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去。紧接着又是两人,同样的装扮,同样的步态,相隔数丈,远远跟着。
三人的右手,都按在腰间。
明曦屏住呼吸,等三人消失在河湾处,才缓缓站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扶着墙缓了缓,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定在庙门口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新鲜,还未干透。
是血。
她心下一凛,正犹豫是否要上前查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明曦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五步外,萧烬正站在那里,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个药包,面色依旧苍白,唇上却有了些血色。他看着明曦,目光在她脸上灶灰和粗布衣裙上停了停,唇角微微扬起。
“好巧。”他说,声音温和如旧,“姑娘也来此……采药?”
明曦的指尖掐进掌心,篮子的提手在腕上勒出深深的印子。她看着萧烬,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个再寻常不过的药包,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萧公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地方圆三里,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我采什么药?”
萧烬笑意深了些,那笑终于抵达眼底,却依旧让人看不透。
“姑娘说的是。”他上前两步,目光掠过她,投向河神庙的方向,又缓缓收回,“此地无药,却有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心腹之患。”
风忽然大了,卷起河滩上的红胶泥,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雾。远处民夫捶打泥土的“咚咚”声,一声声,像敲在人心上。
明曦站在原地,看着萧烬,看着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沉着的、看不透的墨色。
许久,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公子既知是心腹之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有良方?”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更远的江面。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时,溅起细碎的水花。
“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在骨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破开那层朦胧的烟雨,露出底下凛冽的、刀锋般的锐光。
“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明曦的呼吸滞住了。
这是《扁鹊见蔡桓公》里的话。病在骨髓,司命所属,非药石可医。
他在告诉她,有些“病”,已深入骨髓。而他们,或许都已病入膏肓。
两人就这样站在断墙的阴影里,隔着五步的距离,沉默地对视。河风穿过破庙的残垣,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江涛拍岸,一声声,沉闷而固执。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河滩另一头传来,夹杂着呼喝与犬吠。
萧烬神色微动,忽然上前一步,握住明曦的手腕。
“走。”
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不容抗拒。明曦被他拉着,踉跄跟上,钻进身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小径曲折,两侧是半人高的芦苇,枯黄的叶片刮过衣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跑得很快,明曦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腕上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扣着她的脉门,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
不知跑了多久,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青石巷的后巷。
萧烬松开手,后退半步,气息微乱,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抬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肩胛随着咳嗽轻轻颤抖,像个真正的、久病的文弱公子。
“方才那些人,是官府的差役。”他喘匀了气,才低声道,“瓦市这几日不太平,姑娘以后……还是少去为好。”
明曦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重新蒙上那层烟雨般朦胧的眼睛。
“萧公子。”她忽然开口,“你的药,还没抓。”
萧烬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方才那个药包,不知何时不见了。
“掉了。”他说,语气坦然,“许是跑得太急。”
“掉了也好。”明曦从篮中取出一包药材,递过去,“远志三钱,茯苓二钱,龙眼肉一钱,炙甘草五分。安神定志,养心健脾。公子气血两虚,心神不宁,此方最宜。”
萧烬接过药包,指尖在桑皮纸上轻轻摩挲。
“姑娘怎知我心神不宁?”
“脉象虚浮,眼有赤丝,唇色虽淡,然舌边有齿痕。”明曦平静道,“这是思虑过度,心脾两伤之兆。公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萧烬,目光清澈,像能照进人心底。
“有些事,思之无益,不如不想。”
萧烬握着药包的手,微微收紧。
许久,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些真实的人气。
“姑娘说的是。”他微微颔首,“今日多谢赠药。天色不早,萧某告辞。”
他转身离去,青衫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转弯,消失不见。
明曦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被萧烬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而在那触感之下,她自己的脉搏,正一下,又一下,跳得沉稳而有力。
她低头,看向篮中。
那几包药材下,粗麻布盖着的地方,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是她在河神庙前,趁萧烬不注意,用布匆匆包起的一小撮沾血的泥土。
血已半干,在麻布的纹理间,洇出深褐的、不规则的痕迹。
像某个不详的预兆,静静躺在那里,等着被人揭开。
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一声递着一声。夕阳将青石巷两侧的屋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地,融进渐暗的天色里。
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明曦拎起竹篮,转身,推开医馆的后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