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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昏定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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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瑶是被青禾叫醒的。
“夫人,该起了,卯时三刻要去给侯夫人请安。”青禾端着铜盆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安瑶睁开眼,帐顶的百子千孙图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随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那张铺满花生桂圆的床硌得她腰疼,加上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但她的精神很好。
好得像是一把刚刚磨过的刀,锋刃上还带着冷光。
“世子呢?”她一边洗脸一边问。
青禾低着头拧帕子,声音更低了:“世子……昨夜在书房歇的。”
沈安瑶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帕子递回去,从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眼下的确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今日是成婚头一天,要去给公婆敬茶。这是规矩,也是一场考试。
沈安瑶心里清楚,侯府上下少说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她——
她要在这杯茶里,给出第一个答案。
“青禾,今日帮我梳个堕马髻。”她对着铜镜说,“不要太复杂,简净些。衣裳就穿那件水红色的褙子,配月白马面裙。”
青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沈安瑶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打理妥当,心中默默把今日要见的人过了一遍——侯爷谢正渊,侯夫人林氏,二房谢正明夫妇,三房谢正安夫妇,还有各房的少爷小姐们。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她要在一炷香的功夫里,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打扮停当,沈安瑶带着青禾往正厅走。侯府的回廊曲折幽深,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走得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步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正厅已经到了。
沈安瑶在门口略站了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正中坐着侯爷谢正渊,面容威严,鬓角斑白,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身旁坐着侯夫人林氏,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贵气。此刻她正端着茶盏,微微垂着眼帘,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下首两侧坐着各房的人。二房谢正明夫妇——周二夫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掂量什么。三房谢正安夫妇性情温和些,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安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厅内扫了一圈——没有谢望舒。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新婚头一天敬茶,丈夫不在场,这不明摆着给新妇难堪吗?不管谢望舒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局已经摆在这里了,她只能自己接着。
沈安瑶走到正厅中央,端正地跪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侯爷谢正渊点了点头:“起来吧。”语气平淡,看不出满意不满意。
沈安瑶起身,从青禾手中接过茶盘,先捧了一盏茶送到侯爷面前:“父亲请用茶。”
谢正渊接过茶,抿了一口,说了句“嗯,好好过日子”,便放下了。
沈安瑶端起第二盏茶,转身面向侯夫人林氏,双手捧过头顶:“母亲请用茶。”
林氏终于抬起了眼帘。
她没有接茶盏,而是端详了沈安瑶片刻。那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从头到脚把沈安瑶梳理了一遍——发髻的样式,衣裳的颜色,耳坠的质地,甚至指甲有没有修剪干净,一样都没落下。
沈安瑶保持着双手捧茶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在给她下马威。新婚夜世子宿在书房,侯夫人心里不满意,又不好直接发作儿子,便把气撒在了她这个新妇身上。让她多跪一会儿,让她难堪,让她知道这个家里的规矩是谁定的。
沈安瑶不怕跪。
“你就是沈安如?”林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沈安瑶心头一跳——侯夫人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她来不及细想,面上纹丝不动:“回母亲,正是。”
林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审视后的判断。
“沈家的姑娘,我见过几个。你大伯母沈夫人是个爽利人,你嫡母王氏也是个能干的。”林氏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沈安瑶脸上,“至于你那个姐姐——听说过,没见着。倒是听说她性子烈,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沈安瑶听出了底下的刀子。
“性子烈”“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这是在说她姐姐沈安如不肯嫁,才推了个庶女出来顶包。侯夫人不仅知道替嫁的事,还故意当着全家人的面点出来,就是要让她难堪,让她知道自己在侯府眼里不过是个冒牌货,抬不起头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二夫人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几乎要笑出声来。三房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喝茶。侯爷谢正渊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安瑶身上,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沈安瑶垂下眼帘,安静了大约两息。
这两息里,她脑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哭?不行。示弱?她不能。辩解?更不行,替嫁的事一旦闹大,就是满门抄斩的欺君之罪。她必须在不承认、不否认之间走一条钢丝,既不能让侯夫人继续发难,又要保住自己的体面。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林氏,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母亲说的是,我姐姐性子是烈了些。”她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母亲放心,我不是她。我既然嫁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万事以侯府为先,绝不会有半分任性。”
这话说得很妙——“我不是她”,既没有否认自己和沈安如不是同一个人,又把话题从“替嫁”引到了“性格”上。侯夫人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刻薄。
林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庶女出身的替嫁新娘,能有这样的急智。既不卑不亢,又把话头接得滴水不漏,让她这个婆婆再想发难都找不到由头。
“起来吧。”林氏终于伸手接过了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柔和了些,“倒是个会说话的。”
沈安瑶站起来,膝盖已经有些发酸,但她站得稳稳当当,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
敬完了公婆,接下来是拜见各房长辈。
周二夫人端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笑盈盈地看着沈安瑶走过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但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刻薄劲儿。
“哟,这就是新进门的世子夫人?”周二夫人上下打量着沈安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的衣裳上,“昨儿个大婚,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这新娘子生得水灵。今日近了一看,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沈安瑶注意到,周二夫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的腰带上——那是新嫁娘才会系的红色喜带,按规矩要系满三日。周二夫人看了那根带子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新婚夜世子都没进新房,你系着这玩意儿给谁看?
沈安瑶装作没看见,笑着福了一礼:“二婶过奖了。新妇进门,往后还要请二婶多多指点。”
周二夫人“哎呀”了一声,摆了摆手:“指点什么呀,你婆婆才是真能干的。我们这侯府里里外外,都是你婆婆一人在操持,那才叫辛苦。你们年轻人刚成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好好享福就是了,可别急着揽事儿。”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夸侯夫人能干,实际上是在暗示沈安瑶——掌家权是你婆婆的,你别想染指。一个替嫁进来的庶女,安安分分当你的摆设就行了,少打府务的主意。
沈安瑶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面上依旧笑着:“二婶说得是,母亲操持府务确实辛苦。儿媳年轻不懂事,正想跟着母亲学学管家理事的本事,也好帮母亲分担些。”
周二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学本事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学学。不过嘛……”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侯夫人林氏一眼,“你婆婆这些年操持侯府,里里外外一把抓,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刚进门,还是先熟悉熟悉府里的人事再说吧。”
沈安瑶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在暗示她新来的不懂规矩,别自不量力。
她不急不躁地应道:“二婶提醒得是,儿媳记下了。”
说完便转身去给三房的人敬茶,滴水不漏。
周二夫人看着她从容不迫的背影,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转头与身旁的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
敬茶礼毕,众人落座,丫鬟们上了早膳。侯府的家宴排场不小,光是粥就有三种,小菜摆了七八样,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沈安瑶坐在末席,一边用膳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厅内众人的神色。侯爷谢正渊话不多,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侯夫人林氏倒是胃口不错,慢慢喝了一碗粥,偶尔与三房的夫人说几句家常。
周二夫人在席间几次挑起话头,都被侯夫人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沈安瑶注意到,侯夫人虽然对周二夫人态度冷淡,但也没有特别亲近她这个新妇的意思。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袒,谁也看不透。
早膳快结束时,侯爷谢正渊忽然开口:“望舒呢?今日怎么没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侯夫人林氏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昨夜在书房歇的,怕是睡得晚了,还没起。”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满厅的人都听出了底下的分量——新婚夜世子宿在书房,没有圆房。这个新妇,不得世子欢心。
周二夫人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毫不掩饰。三房的人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几个年轻的少爷小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有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安瑶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的意味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怜悯——或者说,是幸灾乐祸。一个不受丈夫待见的新妇,在侯府能有什么地位?
沈安瑶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迎上侯夫人林氏的目光,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世子昨夜确实忙到很晚,儿媳见他灯亮着,不敢打扰。今早儿媳出门时,世子还在伏案,怕是忘了时辰。等世子忙完了,自会来给父亲母亲请安的。”
侯夫人林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又多了几分。
“你倒是会替他找补。”林氏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沈安瑶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关还没过去。侯夫人方才那句话,表面上是说她“会替丈夫说话”,实际上是在敲打她——你别以为替我儿子找补几句,就能把圆房的事糊弄过去。新婚夜不圆房,这是大事,不是你几句漂亮话就能遮掩的。
果然,林氏喝了一口茶,忽然换了话题:“侯府的中馈,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操持。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早想找个人分担。”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周二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三房的人依旧低着头,但耳朵都竖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少奶奶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掌家权。这是侯府里最大的肥肉,谁握住了中馈之权,谁就握住了侯府的命脉——银钱调度、人事安排、人情往来,样样都离不开。
林氏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安瑶身上:“你既然进了门,就是侯府的长媳。按理说,这中馈之权是该交给你来掌的。”
沈安瑶心头一跳。这是馅饼还是陷阱?她飞快地分析着——侯夫人说“按理说”,就意味着“不按常理”。这是在给她画饼,还是真的要交权?
周二夫人坐不住了,开口笑道:“大嫂说笑了,世子夫人刚进门,府里的人事都还没认全呢,哪里就能掌家了?依我看,还是让大嫂先带着她学学规矩,等过个一年半载再说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怕沈安瑶抢了她的风头。周二夫人虽然不在嫡支,但二房在侯府里经营多年,若中馈被长媳接手,二房的利益必然受损。
三房的谢正安太太也附和道:“二嫂说得是,新妇进门,总得先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况。掌家的事不急,慢慢来。”
两个人一唱一和,明面上是为沈安瑶着想,实际上是在联手把掌家权这件事压下去。
沈安瑶听着这些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新婚夜没圆房,丈夫不在场,婆婆态度不明,二房三房联手排挤。她既没有丈夫撑腰,也没有婆母力挺,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但这就够了。
沈安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侯夫人林氏面前,福了一礼。
“母亲,儿媳有个不情之请。”
林氏抬眼看她:“说。”
“儿媳知道自己是新妇,府里的事还不熟悉,”沈安瑶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但儿媳既然嫁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儿媳想请母亲给儿媳一个机会,让儿媳试着帮母亲分忧。不必一下子把中馈全权交给儿媳,只消让儿媳先管一两件小事,儿媳若做得好,母亲再慢慢加派;若做得不好,母亲随时可以收回,也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这一番话,分寸拿捏得极好。
侯夫人林氏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微微变化。
周二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没想到这个新妇居然敢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开口要权。而且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刺来——人家说的是“帮母亲分忧”“做不好随时收回”,你要是连这一两件小事都不肯给,反倒显得你当婆婆的小气。
林氏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会说话。”林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落在沈安瑶脸上,“既然你主动请缨,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好意。这样吧——下个月的秋祭,就由你来操办。”
秋祭。
这两个字落在厅内,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周二夫人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盏,三房的人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几个少奶奶低下了头,不敢让人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
秋祭是侯府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礼之一,要祭拜先祖,要宴请亲朋,要安排数十桌席面、几百号人马的吃住行。往年都是侯夫人林氏亲自操持,从不当假手于人。如今交给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来办,这哪里是“一两件小事”,分明是一场大考。
考过了,沈安瑶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考不过,那就是自取其辱,以后再也没脸提掌家的事。
沈安瑶心头砰砰跳了两下,但面上纹丝不动,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多谢母亲信任,儿媳一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林氏“嗯”了一声,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周二夫人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侯爷谢正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早膳散了之后,沈安瑶带着青禾往回走。
青禾跟在她身后,小脸皱成了一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秋祭……那可是大事啊。往年都是侯夫人亲自操持的,连周二夫人都插不上手。您才刚进门,连府里的人都认不全,这……这怎么操办啊?”
沈安瑶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
她知道青禾说的是实情。她嫁进侯府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府里有多少个院子、多少口人、每房的喜好忌讳、各处的银钱流水,她一概不知。在这种情况下操办秋祭,难度不亚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但她必须接。
新婚夜世子宿在书房,丈夫不在身边,婆婆态度不明,二房虎视眈眈。她如果不能在第一回合就立住脚跟,后面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掌家权不是她要争的,而是她必须拿到的——只有掌了权,在侯府有了实打实的地位,替嫁的事被人揭穿时,她才不会像一片落叶一样被人随手扔掉。
沈安瑶回到院中,在窗前坐下,她知道秋祭是侯夫人给她的第一道考题,也是她在侯府立足的第一块踏板。
这场球祭必须办成,而且必须办得漂亮。
秋祭,还有一个月。
她要在三十天之内,摸清侯府所有的人事脉络、银钱往来、人情世故,然后办出一场挑不出错的秋祭。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沈安瑶从来不怕不可能。
窗外,竹林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而在这看似宁静的院子深处,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