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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达成协议   红烛摇 ...

  •   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视线交缠,烛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跳了跳。

      沈安瑶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擅自掀开一角的红盖头,红绸从指缝间垂下来,像一摊化不开的胭脂。她抬头看着门口的人,目光里满是新嫁娘的羞怯与惶恐,还带着一种悄悄的打量——从头到脚,从脚下的黑色云纹靴到发顶的玉冠,一寸都没落下。

      谢望舒站在离她一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他穿着大红喜服,本该是满身喜庆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落入冰水,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衬得整个人越发冷冽。那些宾客闹酒时扯乱的衣襟已经被他理得一丝不苟,像是连醉意都不肯在身上多留一刻。

      他垂眸看着她,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就是沈安瑶。”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安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她不是沈安如。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面上却纹丝未动。她甚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世子认识我妹妹?”

      谢望舒往里走了两步,在圆桌旁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姿态从容,“你姐姐沈安如三日前在城南茶楼与人饮酒,亲口说‘我沈安如死也不会嫁进侯府’。此事街巷皆知,你以为能瞒住?”

      沈安瑶暗自咬牙。沈安如那个蠢货,私奔就私奔,还到处嚷嚷,果然是泄漏了风声,这是要把全家都送上断头台。

      “所以世子一早就知道了。”她干脆也不装了,双手撑在床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世子打算怎么办?连夜写休书,把我送回沈家?还是直接报官,说沈家以庶代嫡,欺君罔上?”

      谢望舒侧过头来看她。

      那目光很淡,像是冬夜里落了霜的窗棂,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她几息,忽然开口:“你不怕?”

      “怕。”沈安瑶答得干脆,“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我要是跪下来哭哭啼啼求世子饶命,世子就会心软吗?”

      谢望舒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沈安瑶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表情。

      “你倒是比你姐姐聪明。”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不过聪明没用。替嫁之事,我可以不报官,但也不能留你。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回沈家,就说八字不合,婚事作罢。”

      沈安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回沈家?沈家把嫡女嫁进侯府是攀高枝,可如果她被退回去,等待她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随便找个破落户嫁了,要么被送到家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想要。

      “世子不能送我回去。”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谢望舒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哦?”他靠回椅背,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兴味,像是看一只兔子对着老虎张牙舞爪,“说说看,为什么不能。”

      沈安瑶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嫁衣的裙摆在脚边铺开,她一步步走到谢望舒对面,隔着那张圆桌与他对视。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侯府与沈家的婚事是圣上赐的,世子若以‘八字不合’为由退婚,圣上会怎么想?是不满意这门亲事,还是不满意赐婚的人?世子不怕惹圣上猜忌?”

      谢望舒的指尖顿了一下。

      “第二,”沈安瑶竖起第二根手指,“就算世子不怕,沈家也不怕。世子把我送回去,沈家只能对外说我‘八字不合’,可沈家嫡女被退婚,颜面扫地,往后还怎么在官场上立足?我爹再不济也是个侍郎,朝中总有几个门生故旧,对世子未必没有用处。”

      圆桌对面的烛火映在谢望舒眼底,明明灭灭。他没有打断她。

      “第三,”沈安瑶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世子留我在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替姐姐嫁进来,本就没指望世子对我有情。我不争宠,不添乱,不碍世子的眼。世子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世子夫人来应付外头的眼光,我需要一个地方活下去。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她说完,把手放下,掌心在袖子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但面上一派从容。

      谢望舒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瘦,站在那身明显比她身材大了一点的嫁衣里,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可她仰着脸与他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谄媚,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清醒。

      “你胆子不小。”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沉了几分,“你就不怕我恼羞成怒,真把你送回去?”

      沈安瑶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狡黠:“世子是聪明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谢望舒看着那张笑脸,很明亮,像是一根针,扎进他习惯了清冷和安静的领地里,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生机勃勃。

      他站起身。

      沈安瑶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她稳住身形,没有让自己显得太过慌乱。

      谢望舒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沈安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像是常年与笔墨纸砚为伴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条极细的金棕色纹路,像是上好的琥珀在烛光下透出的颜色。

      “各取所需。”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是在品评某种陌生的滋味,“你确定你能做到‘不争宠、不添乱’?”

      沈安瑶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世子放心,我不是沈安如。我对侯府的富贵没有非分之想,对世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桌案上那方尚未收起的墨锭上头。

      “对世子也没有非分之想。”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可她心里倒是有点慌张。

      想归想,做归做,心里想想又不犯法。

      谢望舒盯着她看了几息,终于微微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初进门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清冽:“好。你安分待着,我自不会为难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大红喜服的下摆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沈安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世子。”

      他脚步一顿。

      “今晚是洞房花烛,”沈安瑶靠着床柱,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世子就这么走了,外面的人会不会起疑?”

      谢望舒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在长长的回廊上渐渐消散,最后连一丝余音都没剩下。

      沈安瑶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到床上,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地,她闷闷地笑了一声。

      高岭之花,装凶也这么可爱啊。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作响。沈安瑶靠在床柱上,把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慢慢按回肚子里,叫了丫鬟收拾洗漱后就准备睡觉,闭上了眼睛。

      各取所需,她说得轻巧。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像想的那样简单。

      而在侯府的另一端,听竹轩的书房里,谢望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条。那是他贴身小厮方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安瑶,沈家庶出二女,生母为沈府丫鬟,三年前病逝。此女在沈家素有‘机敏’之名,但无甚过人之处。”

      谢望舒看了一遍,将纸条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和残余的墨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他低头看着那团灰烬,一个沈家庶女,在大婚之夜被揭穿替嫁,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反而反过来给他分析利弊——这份胆识和急智,岂止是“无甚过人之处”?

      谢望舒垂下眼帘,将砚台盖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竹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低语。他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有趣。”

      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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