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待定》云椰山

14、第十四章：考后谈言 中考三天，

　　一

　　中考前最后一天，初卿意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清醒的失眠。她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像一根银色的指针，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着。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倒计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的闹钟显示十一点四十。她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的羊变成了解方程，方程变成了函数，函数变成了抛物线，抛物线变成了那棵柿子树。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明天就中考了，三年了……

　　从初三的秋天到现在，从那个讨厌的转学生到……到她不敢说出口的那个人……

　　一年了……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点开郁易清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加油。”又觉得太刻意了，删了，又打了一行“早点睡”，又删了，最后她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过了几秒，屏幕亮了。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二

　　中考第一天，初卿意五点半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帘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还没化开的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今天中考。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心跳有点快，但不是那种紧张的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大事要发生了的快。

　　她洗漱完下楼，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餐桌上摆着粥、鸡蛋、牛奶、面包——比她平时早饭多出三倍不止。

　　“吃吧，”妈妈把粥碗推过来，“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吃。”

　　初卿意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慢慢地喝。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软糯香甜。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信任，又像是什么别的。

　　“妈妈？”

　　“嗯？”

　　“你别站在这儿看我，我紧张。”

　　“唉，祝我家豚豚好好考了！”

　　初卿意小脸通红，连忙又吃了口粥

　　妈妈笑了，转身去厨房了，初卿意低下头，继续喝粥。

　　奶奶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摇摇晃晃的。

　　“豚豚，今天考试？”

　　“嗯，奶奶。”

　　“考完就放假了？”

　　“嗯。”

　　“放假来老家住几天哈。”

　　“好。”

　　奶奶笑眯眯地坐到餐桌对面，也不吃早饭，就看着她喝粥。初卿意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家的人就是这样，不说“加油”，不说“你一定行”，就是陪着她，看着她，等她喝完那碗粥。

　　出门的时候，爷爷在门口等她。

　　“爷爷？”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就行。”

　　“今天不骑车，我开车送你。”

　　初卿意愣了一下，爷爷平时很少开车，他的车停在车库里，一年也开不了几次……

　　今天他说要送她！？

　　“爷爷——”

　　“怎么了？”

　　“奶奶同意吗？”

　　“哎！管她的呢！我当年上到白天教课，下到晚上老年迪斯科！什么时候怕过她？而且你爷爷我才61岁！还年轻着呢！”

　　“我可听见了！老初头！”

　　爷爷虎躯一震，“走吧，别迟到了。”

　　爷爷先出了门，初卿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有点驼的背，走得很慢，但很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三

　　渝州南一中的校门口，人山人海。

　　红色的横幅拉在校门上方，写着“渝州市2019年初中学业水平考试考点”，横幅下面是一张一张焦急的脸，有家长，有老师，有志愿者，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旗袍，有人在发矿泉水，有人在喊“加油”。

　　初卿意从爷爷的车里下来，手里拿着透明的文具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她站在校门口，深吸一口气。

　　“去吧，”爷爷摇下车窗，“考完我来接你。”

　　“嗯，爷爷再见。”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爷爷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她笑了，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她在人群里找他，不是刻意找，是习惯，每次到学校，她都会在人群里找他，不需要想，不需要刻意，眼睛会自动搜索，自动定位，自动锁定。

　　他站在校门口左侧的那棵梧桐树下。

　　黑色短袖，深色长裤，白色运动鞋。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支贴着“初卿意”标签的笔。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在学校里一模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今天不是中考，而是普普通通的星期一。

　　她走过去。

　　“你到了？”

　　“嗯。”他看了她一眼，“你爷爷送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到你从车上下来。”

　　“你看到我了？”

　　“嗯。”

　　“那你没叫我？”

　　“你看你爷爷去了，没看到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到她从车上下来，她没看到他。她一直在找他，但没找到。因为他站在梧桐树下，她走过的时候，目光略过了那棵树，略过了他，直接投向了校门口。

　　“走吧，”他说，“要进场了。”

　　四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

　　梧桐树很高，树冠很大，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走在树荫下，凉丝丝的，像是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两边的教学楼是灰白色的，窗玻璃反射着天光，亮闪闪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听不到脚步声。整个校园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有上千人在考试的考场。

　　“紧张吗？”他问。

　　“还好。”

　　“你手心出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确实湿了。她把文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呢？”她问。

　　“什么？”

　　“紧张吗？”

　　“不紧张。”

　　“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有点。”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刚才不紧张，现在紧张了。”

　　“为什么现在紧张？”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等了几秒，他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走吧，考场在那边。”

　　他先迈步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刚才是不是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叫住他，跟了上去。

　　五

　　考场在教学楼的三楼。

　　初卿意的考场在301，郁易清的在305。两个考场隔了一条走廊。走到301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呢？”

　　“前面。”

　　“那……加油。”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了考场，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初卿意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她把文具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窗外的梧桐树很高，树枝伸到窗前，树叶绿得发亮，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她看着那些树叶，想起刚才在校门口，他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黑色短袖，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支笔。那支笔是她借给他的，他没还。从初二上学期用到现在，快两年了。笔杆上的标签已经很旧了，边角翘起来，但她每次看到，还是会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从文具袋里拿出那支备用笔——她带了五支笔，因为怕他没带。但后来她发现，他每次都带那支笔，从来不用别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五支。也许是习惯了。就像她习惯每天给他带水，习惯帮他收拾桌面，习惯在人群里找他。

　　习惯是改不掉的……何况，她也不想改……

　　六

　　第一场，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凉。她把卷子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目——“这三年”。

　　她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三年。

　　她想起三年前的秋天，认识了好多人，两年前，又晋升为学生会会长，一年前……郁易清转学到她们班，想起他走进教室的样子，想起他说“不是你配吗”，想起她踢他的椅子，想起他帮她捡扣分表，想起他帮她排好顺序，想起他问“你头发上有东西”然后说“骗你的”……

　　她想起这些，嘴角弯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默写全对，文言文阅读没问题，现代文阅读她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然后她翻到作文那一页，拿起笔，写了第一句话——

　　“这三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成绩，不是奖状，是一个朋友。”

　　她写了他。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如果他也看到这个题目，他会知道写的是她。

　　七

　　第一场考完，初卿意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吃巧克力。她在人群里找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手里拿着那支笔，在看窗外。

　　她走过去。“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作文写的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这三年。”

　　“我当然知道题目是这三年，我问你写的是什么内容。”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她也没有回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写的是自己，不需要说，就是知道。

　　“下午数学，”她说，“你帮我看看这最后一道大题。”

　　“你现在看？”

　　“看一眼。”

　　她从文具袋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抄了半道题，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先求对称轴，再代入。”

　　她低头看，他的字迹很工整，步骤写得很清楚，她看了几秒，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哪道题？”

　　“因为你每次数学都卡在二次函数。”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每次数学都卡在二次函数，她闭嘴了，把草稿纸折好，放回文具袋。

　　“谢了。”

　　“不客气。”

　　八

　　下午，数学。

　　初卿意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二次函数，跟上午他讲的那道题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思路是一样的。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前面的题她做得很快，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她看了一眼题目，在草稿纸上写：“先求对称轴，再代入。”——他说的。她一步一步地做，没有跳步，每一步都确认两遍。

　　写到倒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她发现代入之后的数值有点奇怪，不是整数，是分数。她检查了一遍前面的步骤，发现符号错了。她改了，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结果是整数。

　　她呼出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交卷铃响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但嘴角是弯的，因为她做出来了，用他教的方法……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那支笔。

　　“怎么样？”她问。

　　“还行。”

　　“最后一道题答案是多少？”

　　“-3。”

　　她愣了一下，-3？

　　她做出来的是3……

　　“我写的是3。”她说。

　　“步骤呢？”

　　“写了。”

　　“那就好，步骤分比答案值钱。”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落，不是不甘心，是一种很奇怪的心安，因为他说“步骤分比答案值钱”，没有说“你做错了”，没有说“可惜”，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好像不管她考成什么样，他都会站在这里等她。

　　“明天英语，”他说，“早点来。”

　　“几点？”

　　“跟今天一样。”

　　“好。”

　　九

　　第二天，英语、物理、化学。

　　英语的时候，初卿意做到阅读理解，卡住了。有一篇关于圣诞节的短文，讲的是一个人每年圣诞节都收到匿名礼物，后来发现送礼物的是她小时候的朋友。她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了自己。她想起那串手链，想起那只银镯子，想起柿子树下的约定。她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物理有一道填空题拿不准，她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答案涂上去。化学她做得还算顺利，交卷的时候还有时间检查。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她从考场出来，看到郁易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很高，站在橘红色的光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走过去。“考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一个词？”

　　“挺好的。”

　　她笑了，他也笑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喊“解放了”，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考完了”，杨梓桐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住初卿意，“豚豚！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

　　白雯霖站在后面，手里拿着矿泉水，嘴角弯了一下。

　　王韶也跑过来了，手里拿着可乐，脸上全是汗，“终于考完了！我要吃火锅！”

　　叶凌凡跟在后面，面无表情，“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还会打你。”

　　“你打不过我。”

　　“那让易哥打你。”

　　郁易清看了他一眼。“你别什么事都扯我。”

　　初卿意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这些人，舍不得这三年，舍不得这个每天都能看到他的地方……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看着她，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

　　“明天什么？”

　　“毕业聚会。”

　　她忘了，毕业聚会……明天……

　　十

　　全班大合照是在校门口拍的。

　　全班同学站在台阶上，排成三排。老师在指挥，摄影师大喊“看这里”。初卿意站在第二排，杨梓桐站在她旁边，白雯霖站在杨梓桐旁边，郁易清站在最后一排，在初卿意的正后方。

　　“三——二——一——”

　　“茄子！”

　　快门按下，闪光灯亮了一下，那是初中三年最后一张合照。

　　拍完照，大家散了……

　　初卿意转过身，看到郁易清还站在最后一排，她仰着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下来？”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她的脸红了，他笑了一下，从台阶上跳下来。

　　“走吧，”他说，“回家。”

　　十一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暑假干嘛？”她问。

　　“不知道。”

　　“还去图书馆吗？”

　　“你想去？”

　　“……嗯。”

　　“那我也去。”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郁易清。”

　　“嗯。”

　　“你刚才在校门口，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不说，”他说，“等毕业聚会再说。”

　　“为什么？”

　　“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要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说了等毕业聚会再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伸手别到耳后。

　　“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她想听。

　　那天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本子上。

　　她写道：

　　“中考结束了。”

　　“他今天在校门口等我。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等你’。”

　　“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但他没说。”

　　“他说等毕业聚会再说。”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

　　“三年了，等毕业聚会也不差这几天。”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在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是毕业聚会。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想见的人，明天也会在。

　　城市的另一头，郁易清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小木盒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饼干袋子、那副对联、一个柿子形状的钥匙扣，还有一张她站在桃树下的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校门口，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说“等毕业聚会再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也许是怕太早了。也许是怕说了之后，暑假就见不到她了。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

　　“初卿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明天会见到她的。

　　十二

　　毕业聚会那天，初卿意换了好几套衣服。

　　第一套白色连衣裙，太正式了，第二套牛仔短裤配白T恤，太随意了，第三套浅蓝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刚刚好，不刻意，也不随便，不张扬，也不暗淡。

　　她把头发放下来，在发尾卷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太刻意了。又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用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绑着，还是这样习惯。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看到杨梓桐发来的消息：“你几点到？”

　　“还没出门。”

　　“快点！王韶已经到了，在偷吃凉菜！”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出去了。

　　渝州酒店的包间里，布置得很简单——红色的横幅写着“渝州二中2019届初三（七）班毕业聚会”，下面是一张超级大的圆桌，桌上摆着饮料和凉菜，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初卿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杨梓桐在门口等她，一看到她就拉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才来？我们都等半天了。”

　　“不是说六点吗？现在才五点四十。”

　　“大家五点半就到了！你来晚了！”

　　“我没来晚，是你们来早了。”

　　杨梓桐拉着她往里走，白雯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橙汁，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弯了一下。王韶站在凉菜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酱牛肉，看到初卿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打招呼。叶凌凡坐在王韶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

　　“郁易清呢？”杨梓桐问。

　　初卿意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

　　“他不是跟你一起来？”

　　“他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

　　“你们不是每天都一起来吗？”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每天都跟他一起来学校。不是约好的，是碰巧。每次走到校门口，他都在。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反正他都在。

　　“他没跟我一起来。”她说。

　　杨梓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拉着她坐到白雯霖旁边。

　　十三

　　六点整，班主任邱天走上舞台，拿着话筒，清了一下嗓子。

　　“同学们——”他刚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开始发颤，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同学们，三年了……今天，你们——毕业了！”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三年前，你们刚进校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现在，你们长大了！三年来，我看着你们进步，看着你们成长，看着你们从陌生人变成朋友，变成兄弟，变成……”他看了一眼台下坐在一起的几对，没有说下去。

　　“我不多说了，祝你们前程似锦，中考金榜题名！考上理想的高中！来，干杯！”

　　台下的人举起杯子，有人喊“干杯”，有人喊“毕业快乐”，有人喊“终于解放了”。杯子的碰撞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又有点乱。

　　初卿意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她在人群里找他。

　　他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旁边是王韶和叶凌凡。王韶在说笑话，叶凌凡面无表情，他在听，但目光不在王韶身上。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喝橙汁。

　　杨梓桐在旁边看到了，小声说：“他刚才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去看他？”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也没过来。”

　　杨梓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郁易清，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的急死人。”

　　白雯霖在旁边喝橙汁，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四

　　自由活动时间，大厅里更热闹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哭。

　　杨梓桐被王韶拉去合唱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王韶唱得难听，杨梓桐被他带跑调了，两个人唱得乱七八糟的，但所有人都鼓掌了。叶凡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录视频，说是以后威胁用。

　　白雯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橙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有人来找她拍照，她站起来，比了一个剪刀手，拍完又坐回去。初卿意坐在她旁边，看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

　　“你怎么不去拍照？”白雯霖问。

　　“不想动。”

　　“你是在等他来找你吧。”

　　初卿意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

　　白雯霖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喝了一口橙汁。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邱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酒，脸红红的，像是喝了不少。

　　“初卿意。”

　　“邱老师。”

　　“你是老师带过最好的学生，学习好，工作认真，学生会的事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的声音有点哑，“老师谢谢你。”

　　初卿意的鼻子酸了，“谢谢邱老师夸赞。”

　　邱天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雯霖和杨梓桐，“白雯霖，杨梓桐，你俩也是。”

　　白雯霖点了一下头，“谢谢邱老师。”

　　杨梓桐挥手说道，“谢邱师夸奖，日后好相见啊！”

　　邱天走了，初卿意低下头，眼睛有点湿。她想起三年前刚进校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现在她长大了。她转过头，在人群里找郁易清。

　　他站在舞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跟叶凡说话。叶凌凡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又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四目相对。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过来了。

　　十五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不过去跟他们玩？”她问。

　　“不想去。”

　　“那你来干嘛？”

　　“来找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找我干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中考那天，我说有话跟你说吗？”

　　“……嗯。”

　　“现在说。”

　　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没有伸手去别。他也没有。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你说。”她说。

　　“我——”

　　“豚豚！快来拍照！”杨梓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初卿意！”杨梓桐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拍毕业照！快点快点！”

　　她被他拽走了，郁易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叶凌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要说什么？”叶凌凡问。

　　“没什么。”

　　“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郁易清没回答，叶凌凡看了一眼被杨梓桐拉走的初卿意，又看了一眼郁易清，什么都懂了，他笑了一下，没有说。

　　十六

　　毕业照拍了十几张——全班大合照、女生合照、男生合照、宿舍合照、闺蜜合照、兄弟合照。每一张都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比耶，有人做鬼脸。

　　初卿意被杨梓桐拉着拍了十几张，笑得脸都僵了。她站在人群里，透过镜头，看到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支笔，看着她的方向。她放下相机，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不拍照？”

　　“不想拍。”

　　“那你来干嘛？”

　　“不是说了吗？来找你。”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这一次，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刚才要说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等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什么？”

　　“准备……说那句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什么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乱了，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动手，伸出手，帮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丝丝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缩回去。

　　“等一会儿。”他说。

　　“……好。”

　　十七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被家长接走了，有人自己打车走了，有人醉醺醺地被朋友架走了。杨梓桐被王韶拉去唱歌，王韶唱得难听，杨梓桐被他带跑调了。叶凡在下面录视频，白雯霖在旁边喝橙汁。

　　初卿意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橙汁，看着这一切。她想起三年前刚开学的时候，她还不认识这些人。现在，他们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要离开他们了。

　　“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郁易清站在她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

　　“你去哪儿？”

　　“回家。”

　　“你呢？”

　　“也回家。”

　　“一起走？”

　　“……好。”

　　两个人并排走出大厅，走到酒店门口。路灯亮了，橘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刚才要说的话，还是不现在说？”她问。

　　“现在不说。”

　　“那什么时候说？”

　　他沉默了一下。“等成绩出来。”

　　“为什么？”

　　“因为……考完试说那个，太早了。”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不早？”

　　他看着她。“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好。”

　　两个人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郁易清。”

　　“嗯。”

　　“你今天毕业聚会开心吗？”

　　“还行。”

　　“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开心。”

　　“我也是。”

　　她笑了。他也笑了。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十八

　　那天晚上，初卿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

　　她写道：

　　“毕业聚会。他来找我。他说有话跟我说，但没说完。”

　　“他说等成绩出来。又说等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

　　“三年了……等成绩出来也不差这几天。”

　　“今天他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了我的耳朵，凉丝丝的，但我心跳很快。他好像也心跳很快，因为他缩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我想告诉他：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是好。”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在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十九

　　城市的另一头。

　　郁易清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小木盒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饼干袋子、那副对联、一个柿子形状的钥匙扣，还有一张她站在桃树下的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毕业聚会上，他去找她。他说“等成绩出来”。他说“等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但他不敢。不是因为怕被拒绝，是因为怕说了之后，暑假就变了。他想要这个暑假，跟她去图书馆，跟她斗嘴，听她说“不告诉你”。跟以前一样。

　　但如果说了，就不一样了。不是说不好，是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她准备好了没有。他准备好了。但他怕她没准备好。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

　　“初卿意。”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等成绩出来那天，他会告诉她的。

　　二十

　　毕业聚会后的一周，初卿意每天都去图书馆。郁易清也去，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他占座，她摆东西。

　　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偷偷看，现在是大大方方地看。他感觉到了，没有说，但耳朵红了。他看她的次数也变多了——以前是偶尔看一眼，现在是每次她低下头的时候他都在看。她感觉到了，没有说，但嘴角弯了。

　　“你什么时候查成绩？”她问。

　　“不知道。你呢？”

　　“不知道。”

　　“紧张吗？”

　　“有一点。”

　　“不用紧张。你考得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考得挺好？”

　　“因为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

　　“因为你走出考场的时候在笑。”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他都看到了。

　　“你呢？”她问。

　　“什么？”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因为真的还行。”

　　她低下头，不问了。她想知道他的成绩，但她不想问。因为她怕他考得不好，也怕他考得太好。考得不好他会难过，考得太好他要去别的学校。

　　“郁易清。”

　　“嗯。”

　　“你会报渝州一中吧？”

　　“会。”

　　“不管考多少分？”

　　“不管考多少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

　　二十一

　　查成绩那天，初卿意在家里等了一整天。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没亮。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倒计时。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成绩还没出来。她又放下了。

　　“豚豚，别急，”妈妈端了一盘水果进来，“该出来的总会出来的。”

　　“我没急。”

　　“你从早上到现在，手机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至少二十次了。”

　　初卿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拿起来放下至少二十次了。她不说话了，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三点十五分，手机震了。她拿起来，是杨梓桐的消息——“成绩出来了！你快查！”

　　她的手开始发抖，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学号，输入密码……页面加载了，转圈，转圈，转圈……她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页面跳出来了！

　　语文：142
　　数学：145
　　英语：138
　　物理：90
　　化学：88
　　历史：96
　　政治：95
　　……
　　总分：794，满分85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794！

　　她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不知道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她拿起手机，给郁易清发消息：“你查了吗？”

　　过了几秒，他回了：“查了。”

　　“多少呢？”

　　“801。”

　　801，比她高7分。她看着那个数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他？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显得太小气，说“哦”？她更说不出口，因为太冷淡了，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他又发了一条：“你呢？”

　　“794。”

　　“能上一中。”

　　“你怎么知道？”

　　“去年的分数线是740。”

　　她愣了一下，他查了去年的分数线，他什么时候查的？她不知道，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奇怪的心安。因为他在帮她看分数线，他在等她，在等她一起。

　　“你也报一中吗？”她问。

　　“报。”

　　“不管分数线多少？”

　　“不管。”

　　她看着那两个字，“不管”，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二十二

　　填报志愿那天，初卿意跟郁易清约在了图书馆。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电脑，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她没有坐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屏幕上的页面。

　　“你报了吗？”她问。

　　“还没。”

　　“在等什么？”

　　“等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报，”他说，“我跟着你报。”

　　“你就不怕我报错了？”

　　“你报错了我跟你一起错。”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风吹过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了一下。

　　“郁易清。”

　　“嗯。”

　　“你那天在毕业聚会上要说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等录取结果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到做到。”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好。”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第一志愿：渝州一中。她选了，确认了，提交了。

　　“好了。”她说。

　　他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然后登录自己的系统。第一志愿：渝州一中。他选了，确认了，提交了。

　　“好了。”他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暖。

　　二十三

　　等录取结果的那几天，初卿意每天都去图书馆。郁易清也去。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他占座，她摆东西。跟以前一样。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一样了。

　　他们在等。等录取结果，等他说那句话。

　　一天下午，初卿意在图书馆翻手机，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录取结果出来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学号，输入密码。页面加载，转圈，转圈。页面跳出来了。

　　“恭喜你被渝州第一中学录取。”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湿了。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这一刻她忍不住。不是因为考上了好学校，是因为她可以去他在的地方了。

　　她拿起手机，给郁易清发消息：“你查了吗？”

　　他回了。“查了。”

　　“怎么样？”

　　“录了。”

　　“我也是。”

　　她看着那两个字，“我也是”。然后她笑了。她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够了。

　　“郁易清。”

　　“嗯。”

　　“你那天在毕业聚会上要说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明天。老地方。”

　　“图书馆？”

　　“嗯。”

　　“几点？”

　　“两点。”

　　“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明天，老地方，两点……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等到了，三年了，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