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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珠 脱了狐狸皮 ...

  •   洛京入了夜,将军府的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堂,红得烫眼。
      沈玉辞到的时候,宾客已来了大半。门房小厮认得他,热络地上前帮他掸了掸狐毛大氅上的碎雪。他手中转开一柄玉扇,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笑。
      “沈公子来了!”有人喊。
      他摆摆手,晃着步子往里走。一个小厮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礼盒,跟在他身后。
      正堂里,红烛高照,几十桌宴席摆得满满当当。吉时还未到,宾客们三两聚着,喝酒寒暄,都是洛京有头有脸的人物。
      镇北大将军周敬坐在主位,正跟几个武将喝酒,脸上难得带着笑。
      “沈公子,这边坐!”
      有人给他让座。他笑着应了,却没急着落座,接过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径直走向主位。
      “周将军,玉辞给您贺喜了!”
      周敬看他一眼,点点头:“好。”
      沈玉辞笑着递上那个大礼盒:“这是侯府老太君让我送来的贺礼。她老人家说了,今儿个身子不爽利,来不了,但心意得到。”
      周敬接过来,递给旁边的人:“老太君客气了。改日我亲自去请安。”
      沈玉辞又递上那个稍小的礼盒:“这是我自己的,周姐姐向来照顾我,小小心意,祝贺周姐姐大喜。”
      周敬点点头。
      这孩子是靖安侯府沈韫私生子,在外面领回来时便没了娘。沈韫死得早,这孩子又出身不正,虽对外都说是养子,可私下里少不了议论。
      他打小喜欢往将军府跑,周敬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却没料到他长成了这副模样。
      风流纨绔,不入行伍,不考功名,只有一张嘴十分了得,哄得侯府上下、尤其是沈老太君欢心,让他一个外人能顶着侯府公子的名头,在洛京混得风生水起。
      可这又哪有半点将门之后的样子?跟他那没出息的儿子周琰一样,都是混吃等死的料。
      周敬心中可惜,面上却不显,他接过礼盒,拍了拍沈玉辞的肩:“好孩子。”
      沈玉辞笑了笑,没再多说。
      主位旁边,周老夫人方才正跟几个老夫人说话。见沈玉辞来了,脸上不喜的神色稍稍松了松。
      谁都看得出来——周老夫人不满这门婚事。她那孙女,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最后便宜了那个敌国的质子。
      沈玉辞自然也知道,他敬完酒,凑到周老夫人身旁,弯下腰,歪着头看她:
      “老太君,您今日这支珠钗是新打的吧?这成色,配您这身衣裳,衬得您年轻十岁。”他眨眨眼:“方才我从门外瞧,还以为是哪家新娶的小娘子!”
      周老夫人明知他在逗趣,却不由抬指摸了摸发簪,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你这孩子,就会哄我。”
      沈玉辞煞有介事:“我说真的。您不信问问她们。”
      旁边的老夫人们都笑起来:“老太君,他这回可没说错。你这支钗,今儿个特别显气色。”
      周老夫人被人哄高兴了,拉着沈玉辞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你祖母身体可好?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沈玉辞道:“祖母身体还好,只是一入冬就腿疼,否则今日必定要来的。她总念叨您,说改日请您过府赏花。”
      周老夫人听了,略微唏嘘,脸上却仍挂着笑容:“好好好,回去跟你祖母说,我过几日就去。”
      沈玉辞应着,又陪她说了几句闲话。周老夫人摸着他手冷,让丫鬟拿来个汤婆子。旁边几个老夫人看着,笑着说:“老太君,你这可真是拿他当亲孙子疼。”
      周老夫人拍拍沈玉辞的手:“沈姐姐与我是手帕交,她孙子不就等于我孙子吗?”
      哄完老太君,沈玉辞也不着急走,就站在主位附近,听那几个武将吹牛:
      “十三年前,我可是前锋,你们猜猜看,我一日斩了多少辰国人的头颅?”
      “辰国人算个屁,我可是跟朔国人打了三年,他们才是硬骨头!”
      沈玉辞听着,脸上始终挂笑,时不时吹捧几句,把那几个武将哄得高兴,又多喝了好几杯。
      武将都是行伍出身,酒一喝多,话匣子就收不住:
      “灭辰之战是打得真酣畅,就跟割稻子似的!那时还是谢峥将军领着,三日下三城,我就没见过这么神勇的,要不是他一时糊涂……”
      那人没说下去,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喝高了——
      若不是谢峥一时糊涂,贪污军饷,现在的大将军姓周还是姓沈,可就不好说了。
      其他人也都意识到不对,周敬当年是谢峥的副将,谢峥死了,周敬才上位。在周敬的场子上谈谢峥,多少有点没眼力见了。
      有人给沈玉辞倒酒,岔开话题:“论功勋,还是沈老侯爷厉害,他可是跟着先帝打江山的开国功臣。”
      沈玉辞端着酒杯,脸上还是那个懒洋洋的笑。他进府时老侯爷已经死了,他只在牌位上见过那位靖安侯,以他的身份应当称其一声祖父。
      他说:“祖父打仗厉害,我只会喝酒。”
      几个人笑起来:“沈公子谦虚!”沈玉辞也笑,把酒喝了。
      他在那边混了小半个时辰,把周敬身边的人都混了个脸熟,才晃悠悠地走开。
      走到一半,有人拉住他:“沈公子,来喝一杯!”是周敬的弟弟,礼部侍郎周延。
      沈玉辞坐下来,给他倒了杯酒:“周大人今日高兴?”
      周延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高兴,怎么不高兴。”
      沈玉辞也笑,陪他喝了三杯。
      他知道周延为什么高兴。赐婚的折子是周延拟的,皇帝准了,周延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往后升迁有望。
      至于这婚事是谁先提的、那风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周延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沈玉辞看了一圈,问:“怎地不见周小公子?”
      周延凑得更近,低声道:“被他老子揍了呗。哎哟,打得屁股开了花,今日怕是都下不来床。我这个大哥伺候惯军棍,对亲生儿子也下得了重手,也真是……”
      沈玉辞给他倒酒:“这是又怎么了?”
      周延叹了口气,道:“还能为什么?为他姐姐的婚事呗!”
      “他来找我,问我怎么害他姐姐,我说这是大哥点了头的,不然我哪敢把折子递上去?他憋了几日,没憋住,跟大哥犟了几句,就这样了。”
      “唉,我这大哥,自从琏儿没了,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坏,我是劝也劝不住……”
      沈玉辞又陪他喝了一杯,宽慰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接着晃。
      他像一条鱼,在满堂的热闹里游来游去。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说两句,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笑声。
      女眷们看见他,捂着嘴笑;公子们看见他,拉着他喝酒;连伺候的丫鬟从他身边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
      没人注意角落里有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宇文戾坐在最偏的位置,靠着门,入冬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背后发凉。
      他一身深红色喜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绳。明明是这场宴席的主角,却没人在意他。
      旁边一桌有人在闲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
      “听说没?朔国那边又往边境增兵了。”
      “增兵?他们质子还在咱们手里,敢动?”
      “你懂什么,就是质子在这儿,才显得他们老实。真要有心,一个质子算什么?”
      “嘘,小声点——那边坐着呢。”几个人压低声音,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宇文戾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酒杯,眼神无意识地,又扫到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他穿雪白的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把玉扇。
      他生得极白,笑起来左脸有个浅浅的酒窝。他喝酒上脸,才喝了几杯,眼角眉梢就泛了薄红,衬得那双桃花眼雾蒙蒙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人笑的时候,只有左脸有酒窝。如果从右侧看过去——那半张脸是冷的。
      明明眉眼是同一副眉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很矛盾。
      宇文戾盯着他看了许久。
      有人叫他“沈公子”。有人叫他“玉辞”。
      沈、玉辞。
      宇文戾把这个名字连起来,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个人。
      没落侯府的养子,洛京有名的风流公子。
      宇文戾在肃国为质快十年,在宫里听过宫女们私下议论——说侯府沈公子生得好看,说话好听,笑起来勾人。姑娘见了他,没有不脸红心跳的。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看见了,才知道宫女们说的不假。
      那人笑着,闹着,跟所有人打成一片。酒过三巡,他才将大氅摘下,露出底下月白滚绣银丝的束身长袍,显得身形更加颀长。
      也更勾人。
      脱了狐狸皮,底下还是狐狸。
      宇文戾这般想着,见那人正朝着这个偏僻的角落走来,不由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人眼尾上挑,好似看了他一眼,又好似什么都没看,手中玉扇轻轻一抖,然后又晃着走开了。
      有颗玉珠恰巧滚落到宇文戾脚边,被他用靴底踩住了。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捡了起来,捏在掌中。是上好的羊脂玉,莹白滑润,像是被人在手中把玩过无数回。
      宇文戾盯着晃远了那个人,见那把玉扇扇柄本来缀着的三颗玉珠,现在只剩两颗。
      他握着的,是那个人的玉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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