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竹林深处 ...
-
林尘微笑：“这不急于一时，我再怎么向你口述过往，对你而言也只是像在听旁人的故事，与其这样，不如让你慢慢恢复往世的心境，但这需要时间，你总会恢复记忆，所以先耐心等待吧。”
江安愈有点失落：“哦……”
林尘道：“不过，你先跟我来吧。”
林尘将他带到木屋门前，让他推门。
当江安愈推开门时，顿时一阵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倏然瞪大眼睛。
在他面前，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前方是一条仅能容两人并行的土径，土径两旁是茂盛的竹林，竹林翠绿，里面的空气凉爽沁人。
一阵阵清风吹拂着竹林，无数竹竿随风互相轻叩，发出玎玎玲玲清响，这里清幽空灵，恍若置身世外之中。
江安愈是个俗人。
“我操？这给我干哪儿来了我操！”
竹林之上的日光耀眼灿烂，但日光在竹林中几经穿梭后，深处的残光与竹身在光影交错中，倒是显得柔和沉静。
江安愈被这竹林深深吸引，兴奋地窜入在清净幽宁的竹林深处，他双脚狂踩着微湿的泥土，兴奋狂奔时的步伐起地上的枯黄竹叶：“哇塞！太卧槽了！”
他大口大口狂吸着空气中的清香，又好奇地摸着竹子，顺带用指甲抠一抠竹干试试软硬。
他在竹林里撒丫子狂欢了好几圈，独自一人不知跑了多久，回头时看到林尘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江安愈他更兴奋了，他朝着林尘兴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大喊林尘的名字，在距离林尘仅剩几步之遥时，他原地一个跳跃，向林尘扑过去，兴高采烈压在林尘身上，大声嚷嚷：“我操！这里太牛逼了！”
尽管林尘被这么一扑，但他仍然原地稳稳站着不动，步伐丝毫没有因冲击而后退，稳当得就像一棵修长的树木。
但江安愈直接把林尘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放下，双掌兴奋地拍住林尘的脸来回搓了搓：
“林尘！林尘！”
林尘无奈叹气：“在，在。”
尽管江安愈如此欢脱，但林尘可以理解，毕竟一个在现代化城市长大的人，这辈子死后头一次来这种如此复古幽静之地，难免兴奋。
渐渐地，江安愈那股子兴奋劲儿也下去了一些。
他松开林尘，看到林尘仍保持着沉稳矜持冷静的模样，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优雅稳重，好像与这个清幽世界本为一体似的。
江安愈微微一僵，顿时有一点点小惭愧，这样清幽宁静之地，自己这么粗俗这么欢脱，好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臭城里人似的。
江安愈挠挠头：“那个……抱一丝哈，我有点兴奋过头了，见多了钢铁丛林，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疯了，嘿嘿。”
林尘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笑意更浓。
而眼前的林尘白衣墨发，素雅沉静，就好像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仿佛与这里天然为一体。
江安愈更加尴尬窘迫：“我感觉，我好像一条误入清泉的泥石流，多少清泉也冲不淡的那种。”
林尘笑意更浓：“怎么可能，泥石流总会变淡的，被同化成清流的。”
接下来，他跟着林尘继续在土径上走着，两人一路上聊着天，渐渐忘了时间，而这土径蜿蜒绵长，他们走了良久，在拐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屋子。
那屋子不大，是寻常的山居样式，一明两暗三间，土墙斑斑驳驳，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和几串红辣椒，颜色都已褪尽，倒是与这竹林素淡相宜了。
屋前有一方小小的院子，没有围墙，只用竹篱笆松松地围着。院子当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鼓凳。
檐下悬着一盏竹筒做的风灯，门的左边立着一口粗陶水缸，江安愈摸了摸水缸，手指蹭上了灰，又笑嘻嘻跑过去把灰往林尘身上一抹。
林尘啧了一声，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江安愈的手：“唉，你……我宁愿你把灰抹我嘴里也别抹我衣服上，唉……”
江安愈：“为啥？”
林尘：“这有失我的端庄人设。”
江安愈：“抹你嘴里就不失人设了吗？”
林尘：“好像也是。”
江安愈：“哈哈哈。”
推门进去，堂屋正对门是一张旧木长案，案子很宽，案上靠墙立着一尊小小的铜香炉，堂屋左侧开着一扇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日光透过竹影再透过窗纸，在屋内地面上投下一片苍白。
江安愈跟着林尘转过一扇竹屏风，里面是小小的卧房，忽然，江安愈留意到墙角里有一个镜子。
镜子是一个落地镜，江安愈走过去，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时，愣了一下。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江安愈震惊地来镜子前，双手覆着脸：“这是谁？”
林尘笑着拍拍他肩膀：“这就是你呀，这是你灵魂本来的样貌，是你往世的模样。”
往世的模样？
镜中的人要更高一些，更英俊一些，头发也更长一些，高高地束在脑后，一身黑色古风长衣，腰间是一圈银色的腰带，手腕上还戴着银色护甲。
江安愈好奇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他心底闪过一丝不适：“这张脸，比我本来的脸要帅好几倍，身材也高大，长得也比我成熟，但是，但是……这毕竟不是我。”
林尘道：“这就是你本身的灵魂形态，你往世身为林江时的形态。”
江安愈问：“这是林江的模样吗？”
林尘抬手，一只手掌覆盖在江安愈脸颊上，语气低沉：“这是你的模样，林江就是你，你就是林江。”
江安愈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林江是林江，我是我，我是江安愈啊，我这样顶着林江的脸……”
林尘纠正道：“林江是过去的你，你们是同一个人。”
江安愈强烈反驳：“你这样说的确实没错，林江是过去的我，那，我现在不长这个样子啊。”
忽然，林尘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很温柔，声音也很轻柔：“就当是个体验期，你先体验几天，实在不适应就再换回你身为江安愈时的模样，好吗？”
江安愈和林尘对视了几秒钟，他望着林尘漆黑如墨的眼珠，那双眼睛永远是那么让他感到安宁，让他不由自主沉浸进去，心底渐渐发软，不知不觉就点了头：“好。”
林尘嘴角微微一笑，道：“那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嗯。”
他在这里安定下来，和林尘同住着。
地灵没有固定的睡眠，一连好几天不睡也很正常，甚至能力强一些的地灵可以几个月都不合眼。
但因为江安愈还保留着人类的习惯，加上林尘似乎能让这片竹林世界像阳世那样昼夜交替，因此江安愈不由自主在夜晚降临后会感到困倦，在太阳升起时又会自然醒来。
他问过林尘阴间的昼夜交替是否和阳世一样，而林尘的回答是否定的。
阴间其实是一个永夜世界，由于上阴间是阳世的投影世界，所以上阴间会有阳世的昼夜交替假象，但下阴间就是真正的永恒黑暗。
永恒黑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光明，永远被黑暗笼罩，但之所以现在下阴间有光，那是因为渡主长朔的力量。
长朔用力量与意念让下阴间产生光，将阴间照亮。
但长朔每隔几年都会有一段休眠时期，当长朔休眠时，下阴间便没有光，一切重新恢复成黑暗本貌，哪怕法器也无法诞生光亮，地灵与地灵之间只能靠意念来互相感应彼此的存在，而且地灵超度亡魂的难度也会增加。
“林尘。”
这一天，江安愈像往常一样抱着被子，脱掉鞋和衣服，爬上床和林尘挤在一起。
林尘叹了口气：“你今晚还过来挤我啊。”
江安愈固执地躺在林尘身边：“我在你旁边才能休息好。”
确实是这样。
其实，自打江安愈死亡来到阴间以后，他的精神其实一直处于高度应激状态，时时刻刻都像紧绷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里慌张，唯有待在林尘身边时，他内心才能镇静下来。
他总是会下意识亲近林尘，会忍不住做一些亲昵的动作，无论林尘走到哪里，他都会跟着。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对灵魂深处的恐慌视而不见，好像这样，心脏深处的那份剧痛就能被麻痹。
所以，每当他的心脏一瞬一瞬闪烁着某种尖锐的疼痛，他都会抱紧林尘，感受着林尘的拥抱和触摸，那份疼痛就会被麻痹，那份悲伤就会被压制。
就好像他一直都是这么幸福，就好像他从自我意识诞生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幸福。
仿佛过去是岁月静好，现在也是岁月静好，未来还是岁月静好。
直到有一天，林尘说他要离开一些日子。
江安愈心底一慌：“你要去哪里？”
林尘道：“完成超度亡魂的工作，以及一些地域有厉鬼向人世散播诅咒，我也得去捉拿厉鬼。”
江安愈抓紧他胳膊：“我和你一起去。”
林尘平静道：“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江安愈问：“那你……不能留下来吗？”
林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毕竟是地灵，我回归阴间后，我自然要完成超度亡魂的工作，何况渡主给我放假这么多天，我也该回去了，你放心，我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江安愈固执道：“那我就在你旁边看着！”
林尘道：“我不仅仅是超度亡魂，也有捉拿厉鬼的工作，你有伤在身还跟在我身边，我还得分心保护你。”
江安愈缓缓松开林尘，心不甘情不愿哦了一声，然后道：“我会尽快恢复的，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工作，绝对不拖你后腿。”
林尘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脸：“好的。”
江安愈笑着看着林尘，紧接着，他忽然怔住了，惊讶地看着林尘的手。
他不是惊讶林尘拍他脸，而是惊讶自己的接受程度如此之高，就好像习以为常似的。
他在震惊自己和林尘之间竟然不知不觉中已经亲昵到了这种地步。
林尘的手一僵，但脸上仍然维持着淡笑：“那我就先走了。”
“好。”
林尘离开了。
尽管江安愈再难受，但也得接受事实。
林尘离开了好多天，在这些天里，江安愈的内心又渐渐开始变痛。
林尘似乎是麻药，麻药消失，疼痛就来了。
在他清醒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与窒息，他坐卧难安，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力量在翻江倒海，让他狂躁不已。
他时而悲伤，时而狂躁，时而情绪混杂交织，时而又像疯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蜷缩在床上，呼吸都困难。
他拼尽全力砸着自己的胸口，但灵魂里那挥之不去的寒凉与悲伤像无形的手，紧紧掐着他的心，让他深感窒息。
后来，他拼命把悲伤压制下去，但难以形容的狂躁又浮现出来，他在竹林里狂奔了一整天也无法宣泄这份狂躁，又回到屋子里乱走。
他心境愈发暴躁，无法自控地把屋子里的一切砸得乱七八糟，最终在一地狼藉中看到了储灵盒。
那个装着江青然灵魂的盒子。
江安愈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无力地伏倒在地上，抱着江青然的灵魂嚎啕大哭。
他哭累了，抱着江青然的储灵盒蜷缩在地上。
江安愈呢喃着：“对不起……江青然，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家出走的，对不起……”
在沉重的悲痛中，江安愈渐渐睡着了。
梦里，他隐约听到了江青然的声音。
“江安愈……”江青然的声音很模糊。
这梦境一片黑暗，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
“快点逃！离开林尘！”江青然的语气很急切。
江安愈在黑暗中前行：“哥？哥你在哪儿！”
江青然声嘶力竭大吼：“林尘是个疯子！他会害了你的！”
江安愈想回应，却忽然发不出声音，他想问问为什么，但喉咙却像掐住了一样。
江青然！哥！
江安愈喉咙被攥着的感觉愈发清晰，他根本无法和江青然对话。
江青然似乎是拼命提醒他：“林尘要害你，你……”
哥，你……
江安愈发不出声音。
他根本无法和江青然对话沟通，因为他的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江青然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那焦虑急迫仍然传给了江安愈，“我的身体还活着，你躲进阳世，躲进我的躯壳里，他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阳世……快逃！”
忽然，江青然的声音骤然变大，带着撕心裂肺的凄厉：
“快逃——”
江安愈猛地睁开眼，浑身一阵冷汗。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正被林尘抱着。
他们身处院子中，坐在巨狼的毛发里，林尘抱着他，他躺在林尘身前。
林尘的手还停在他的脖子上，手掌虚虚握着他的脖子，双眸深邃地凝视着他。
江安愈心脏狂跳着，冷汗不断狂冒直流。
林尘原本停在江安愈脖子上的那只手，缓缓向上移动，轻轻抚摸着江安愈的脑袋，温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道：“做噩梦了？”
江安愈大口大口呼吸着，点点头。
林尘低头看着他，语气仍然低沉舒缓：“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江安愈正要回答，却看到林尘另一只手正握着江青然的储灵盒。
江安愈莫名头皮一麻，一下子把储灵盒夺过来，放自己怀里，回答道：“忘了。”
林尘轻轻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精神受创严重，难免会做噩梦。”
江安愈点点头，不由自主往林尘怀里又挤了挤，心底的慌张减轻了很多，却又莫名诧异。
头顶传来林尘的温和的声音：“不过，我记得你做了什么梦。”
江安愈身体一僵。
林尘解释道：“我回来时看到你被困在梦里，地灵被噩梦困久了精神会受伤，这不利于你恢复。”
“我想着你原本就受伤很重，现在如果被噩梦困久了的话，恢复会更慢，所以就擅作主张进入了你的梦，想把你拉出来了。”
江安愈沉默良久，道：“我在梦里感到窒息，是你掐我脖子吗？”
林尘道：“是的，我尝试把你从噩梦中拽出来，但几次失败，而你被噩梦困久的话，伤势会恢复更慢，我等待很久都见你无法醒来，只好用外力让你醒过来。”
江安愈问：“那干嘛要掐脖子？”
林尘语气有些无辜：“外力只能是暴力手段，我不想殴打你，只能用这种方式。”
江安愈：“哦。”
林尘静了一会儿，问：“你梦到你哥哥说我会害你，还让你快点跑，对吗？”
江安愈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捏紧江青然的储灵盒。
林尘手掌覆盖在江安愈手背上，在他耳边温柔道：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竹林深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