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旧友》笑语轻扬

1、往事 1 偏偏少年郎

　　石桥镇，薛家。

　　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女正在书案前看书，她眉目舒展，神态间自有一股平和从容的大气。

　　屋外时不时有说话声传来，吵得人有点静不下心，薛静索性放下书出来走一走。

　　驻足檐廊下，看见丫鬟仆役们穿来走去，忙东忙西的，众人都在忙着准备食材，为摘星崖祈福接待的事情顺利完成而庆祝。

　　有仆人从身边经过，叫道：“大小姐。”

　　薛静侧身点一点头，今日家中格外热闹，好像唯她一个闲人。

　　闲人最爱清净，于是转去议事厅那边躲清净。

　　谁知这一处也有人，米铺的账房张先生翻着账本在和她爹薛志远汇报此次祈福接待所用的账目。

　　似是生怕出错，张先生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那些数字，边念边拨算珠，一笔一笔地复核。

　　薛静觉得老年人算账有时候也和他们走路一样，不求快却求稳。

　　她过去瞧一瞧那账本，满满当当记了一页，她心中算一算，道：“五十四两七钱。”

　　薛志远道：“阿静，你张叔在算账，你别打岔。”

　　薛静笑着伸手轻拍自己的嘴。

　　过一会儿，张先生核算完了，道：“五十四两七钱。”放下账本，笑着拱手道：“哎哟，大小姐，真是算力惊人啊。”

　　薛静道：“呵，张叔我开玩笑随便猜的，这么准吗？”

　　张先生道：“是呀，还能人人都能猜得这么准吗？”

　　薛静也笑一笑，她的笑容很明媚，是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愉悦，这说明她最近生活得不错。

　　生活对薛静的确是偏爱的，她不仅有优渥的家庭，还有疼爱她的双亲和宠爱她的兄长，不仅长得美，脑子还很好用，除了被林家退亲一事，好像她的生活真是无一处不顺。

　　既然这里也不是安静之所，就到外面去。

　　见白夫人远远从拱门那边过来，薛静忙闪到树后，她是怕白夫人抓到她，又要给她说相亲的事情。

　　这几天因为突然收到杜林两家结亲的消息，她母亲白夫人好像变得格外焦急起来，动不动就要把她的亲事挂在嘴边来说一回，薛静不胜其烦，能躲则躲，绕花丛，出院门，穿小径，把薛家的热闹抛在身后，去到溪水河边散步了。

　　溪水河边有一排长长的河堤，此时没什么人。入了秋，天空好像变得更高了，风轻云淡的，越是这种气候，走在河堤上越会显得人渺小而孤独，有一种寂寞横生的感觉。

　　薛静一个人在河边走走停停，茫然四顾，不想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年轻男子的身影，高挑且挺拔，远看亦十分俊美，薛静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她站着没动，心中猜想简不繁如果看见她，大概又会转身朝另一边走开的。

　　薛静会这么想，是因为自打她从望月镇回来后，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

　　每次两个人只要单独碰见，简不繁就是那样一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样子，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刻意避开，就算薛静主动叫住他和他打个招呼，他也只是停下来静静地站着，等她说，听她说，他自己却不怎么主动。

　　薛静觉得他那副样子看得人心里莫名生气，说实话，她其实也觉得挺伤自尊心的，就好像她有多不招他待见似的。

　　可现在，简不繁却朝她走了过来。

　　薛静觉得有点奇怪，“他今日怎么转性儿了？”她想。

　　思忖间，简不繁已经走得近了，走近了，他还在看着她，神情冷肃，气势依然很足。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薛静发现，简不繁此时的眼神已不似前几日那样冷了，并且神情中还罕见地有几分局促之意。

　　薛静本想问一句：“有什么事吗？”但忍了忍，没说话，很识趣地主动转身避开。

　　“薛姑娘。”简不繁却叫住了她。

　　“啊？”薛静转身疑惑地抬头望着他，问：“怎么？”

　　简不繁顿了顿，低沉饱满的声音亦带着点难为情的感觉，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望月镇？”

　　薛静想了想，道：“哦，还没定，估计得再过几日吧。”

　　“明日，我要去趟郡城。”简不繁道。

　　并没人问他，他自己这样说出来，显得有点像刻意和她交待行程一样，这让薛静觉得更加奇怪，猜测着他为何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薛静轻轻“哦”了一声。

　　简不繁又道：“我三日后回来。”

　　“嗯。”

　　“你能不能再多待几日？”

　　“嗯？”

　　“我回来时有件事要和你说。”简不繁道，语气似商量，又像交待，却仍是难为情的，握住刀柄的右手有些用力，骨节已经泛白了。

　　“和我？”

　　“是。”简不繁郑重地点了点头。
　　薛静看看他这样子，心中突然反应过来了，“他这样，莫非是……”

　　心里生出一种大胆地猜测，薛静朝简不繁走近两步，将他神情看得更清楚了些，她发现那张冷惯了的脸，此时的神情确实是有些局促的，仔细看还微微泛着红，薛静心里基本确定了，这个人对自己可能还有些别的想法，她心中轻轻“哦”了一声。

　　这种事，薛静自信是不会判断错误的。

　　毕竟这几年在望月镇，也曾有好几个富家公子明理暗里向她表过心意，只是听说她和林家有婚约，加上事件主人的冷颜相拒，后来都不了了之了。

　　心中已有判断，薛静莫名来了兴趣，她也有心逗逗这个总是对她爱答不理的人。

　　她故作不懂，一双明亮的眼睛妩媚而饶有兴致地看着简不繁，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简不繁似乎有些紧张，他犹豫了一下。

　　“你怎样？”

　　可不待简不繁回答，他那名总是跟在身边的亲信阿九却在这时候来了，他在另一头朝简不繁喊道：“公子，我们该出发了。”

　　简不繁看他一眼，转头对薛静道：“我该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欸……”薛静不甘心地叫了一声。

　　简不繁听见了，却没回头，他背负着阳光，脚步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薛静的胃口却被吊得足足的，她站在那里，将那道高挑的背影尽收眼底，过了好一会儿，等看不到人了，她才哭笑不得地嘟囔一句：“唉，真吊人胃口，哪有好人话说一半就走的？这么呆，要是回来后见不到我，看你怎么办？”

　　可心里，却真的不自觉地算了算日子，突然感觉先前笼罩在心里的寂寥都散去了不少，一颗心突然就变得明亮鲜活起来了。

　　薛静回到家时，白夫人早让人备好了酒肉蔬菜，果脯花生。

　　晚饭时间，薛家上下不论主仆，聚在一起，好好庆祝了一番。

　　子夜十分，四周寂静无声，黑夜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笼罩在石桥镇的上空时，薛家人已酒足饭饱，安然睡去。

　　薛静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惊叫声吵醒，她猛地弹坐起来，心悸夹杂着一股烦躁的无名火顿时直冲脑门。

　　她忍不住扶额：“唉，今日真是够了，白天热闹热闹就算了，大半夜的做什么还不消停？”

　　惊叫声却消失了，紧接着她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薛静扭头看向门那边，见门缝里透进跳动的红色火光，明显，外头应该是有人正打着火把。

　　“出了什么事？”她心中又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也多了一丝警觉，她知道薛家向来家风严，晨醒昏宿，作息规律，半夜三更，惊叫声起，脚步杂沓这种事，基本从未出现过的。

　　几年商海沉浮，锻炼出的敏锐力，很快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快速压下了一些烦躁，警觉地翻身起来，但身体却乏力得很，薛静手脚发软地下了床，想透过门缝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料，刚行至门前几步路时，卧室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一阵暴力踢开了，她躲闪不及，险些被猛力破开的门板撞倒。

　　一个黑衣壮汉背着火光，挟着一股狠戾的杀气，出现在她眼前。

　　薛静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还来不及喊出，一把冰冷的剑，便猛地刺进了她的胸腔。

　　突如其来的惊惧和无处可逃的疼痛，使她立时僵住。

　　薛静几乎动弹不得，视线缓缓垂下，看了眼没入胸前的剑，又缓缓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黑衣人，她想看清那人的样子，更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可惜，她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黑衣壮汉就像一头已经杀红了眼的怪物，他出剑快，抽剑更快，剑一拔出，带起一道血虹。

　　薛静已痛到无力支撑，身体一软，跌倒在地。

　　年方十七，突然殒命，本以为情况已经很不妙了，但其实，还可以更糟糕。

　　一阵眩晕中，她听到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对谁说了一声：“老大，饭菜里的药量大，除了薛平，薛家其余三十八口人，都在这里了。”

　　那个被叫做老大的人，操着一口尖细的男音道：“嗯，都清理了吧。”

　　“是”

　　此时，薛静的身体正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匍匐在地上，伤口疼得麻了，刚刚被扔到地上时，她被震得一阵头晕，却并没死透。听到这几句话，她才模糊地意识到什么，视线尽力朝前看去。

　　然而，就是这一眼，她竟看见了她此生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前面不远处，还站着另外几个黑衣人，而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竟然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人。

　　薛静视线慢慢扫过，她认出来，这些人里，有她的爹娘、有薛家那群活蹦乱跳的年轻弟子、也有丫鬟、管家和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躺了一地，他们躺在血泊之中，无一幸免，大多数人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悚和不甘。

　　薛静想喊一声爹娘，可是，她一张嘴，满口鲜血又涌了出来，声音完全被淹没了，只在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她想伸手拉一拉他们，可她的身体完全动不了，只有指尖不甘地在身旁的土石上抠出几道狰狞的血痕。

　　可笑，以前，她还曾因为别人几句不敬的言语而生气，还曾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有道理可讲的。

　　可是现在，经历过伤害，亲眼见到倒在血泊里的亲人，薛静才明白，原来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矛盾，可能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尖锐，原来歹徒的暴行，远比一般人的想象更加残酷，原来那些被自己所珍惜的人和事，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白天还鲜活无比的生命，现在都倒下了，是命运弄人吗？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谁会知道呢？

　　痛苦又无力地僵持一阵后，薛静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大汉，将一大桶火油泼向了他们。

　　然后，另一个黑衣人狞笑着，将一只火把远远地抛了过来……

　　借着火光，薛静瞟见了那个被称作老大的人，那是一张瘦得近乎刻薄的脸，单眼皮薄嘴唇，左边眉毛旁边，画蛇添足般生有一颗豆大的黑色痦子，痦子上还长着几根长须，真是说不出的难看和令人作呕。

　　薛静记忆中从未见过那张脸，她想不出这人为何要杀害薛家满门，薛静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躺在砧板上的鱼，看见过挥向自己的菜刀，也看清了挥刀的人，可是，那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她根本无力反抗。

　　火苗一碰到油便猛地窜开，薛家大院里，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

　　时间，仿佛是静止了。

　　身死后，薛静的魂魄，被困在自家满是残檐断瓦的院子里，东游西荡，就是出不去，更奇怪的是，和她一起死去的那些亲人，她竟然一个也没有遇见。

　　无奈中她想到一种可能，薛家院墙是不是被人施过什么法？

　　前两日，薛家院墙外很热闹，有过来查看现场的官家人，也有许多围在外面看热闹和自发前来祭拜的本镇居民。

　　薛家的遭遇很快变成了人们的谈资，人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有的摇头直呼可怜：“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也有的感叹：“有钱有什么用？看吧，死了都是一场空。”

　　更多的则是脑洞大开地猜测着薛家一夜被灭的真相：

　　“欸，你说莫不是下人不小心走了水？”

　　“不对不对，要说是走水的话，不是还会有人救火吗？，你看这都烧成啥了，东西一点没留下，人也一个没出来，肯定不简单，这薛家有的是钱，我看多半是遇见强盗劫财顺便毁尸灭迹了。”

　　“不对，我看更像是仇家寻仇。”

　　“寻仇？不会吧。薛家上下可都是厚道人呐，能和人结什么深仇大怨？”

　　就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厚道不厚道的却也难说，不然死的为什么不是别人偏是他家？”

　　人群中又有人突然问了句：“欸，你们是不是忘了前段时间，薛家发生过什么大事？”

　　“哦，你是不是说摘星崖祈福接待的事？”

　　紧跟着就有人小声八卦：“我听说摘星崖那位青衣夫人其实是个灾星转世，前几年负责此事的人家，全都糟了难。”

　　“是是是，这个我也听说了，据说，火炎镇霍家，是全家死于瘟疫，灵泉镇陆家是被一伙儿山匪杀得一个不留，木林镇秦家，还有鎏金镇金家，都是一夜之间就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这些事后的闲言碎语，薛静懒得理会，毕竟人都死了，就算有天大的冤情，又能怎么样呢？

　　到第三日，官家和百姓都不不来了，薛家院墙附近总算安静了半日。

　　待到晌午，薛静突然看见一道女人的身影，从断墙外飘过，那人头戴斗笠，青纱下面露出一段清瘦曼妙的身段，看起来气质不俗，只是青纱遮面，看不清样貌。

　　薛静正心中好奇，本想瞧个仔细，忽听有人在薛家大门外哭，边哭还边喊自己的名字，一不注意，那名女子就跑不见了。

　　薛静飘到断墙边，朝外看，院外居然真有两个人，还是两个长相出众的年轻男子。

　　一文一武，一哭一静，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薛静想不到，这两个人，竟会同时来到薛家。

　　一身白衣的林木青，显得十分文弱消瘦，他跪在薛家院墙外，面前放着个火盆，尽管哭得满脸泪痕也难掩娇生惯养出的清贵气质。

　　身材高挑挺拔的简不繁，着一身黑衣，他站在林木青身后不远处，一向坚毅的脸上显出了疲惫，他发丝有点凌乱，皮肤也有些粗糙，悲伤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藏在深黑的眼眸里，和林木青相比，多了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和一份不怒自威的气魄，更多了一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看到他，薛静心里感到一阵愉悦，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那点愉悦也很快转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