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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重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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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伦敦的冬天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简行正坐在爱丁堡郊外小镇的咖啡馆里,指尖捧着温热的肉桂拿铁,窗外的雪花慢悠悠落满了街边的冬青树。
那年,他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好,骨折养好了,颅内的淤血也慢慢吸收干净,只是关于安池曲的那段记忆,依旧像是被谁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和心口莫名的酸涩,一想起来就发疼。
出院之后他执意申请了爱丁堡的大学,离那个藏着意外的海边庄园远了些,也刻意和以前所有人都保持了距离,只定期给父母报平安,连夏许的消息都回得断断续续。
他故意删掉了所有旧人的联系方式,刻意躲开那些会让他心口发闷的名字,逼着自己开始新的生活——好像只要不去想,那些尖锐的疼就会自己消失,那些空白的记忆也永远不会再回来打扰他。
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照片,被他藏在钱包最内层,照片一半沾了浅褐色的血渍,还能看清安池曲笑着的下颌线,他不敢拿出来看,却也舍不得扔,就那样放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连碰都不敢碰。
……
“简行?”两个穿着格子围巾的美籍华裔的女生端着咖啡走过来。
“惜言,澜鸢。”简行抬眼看到她们,放下手里翻了一半的书,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空位,“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要去城里看画展吗?”
两个女生放下咖啡杯挨着他坐下,颜澜鸢托着腮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八卦的笑意:“画展提前结束了嘛,我们听教授说,今天有国内来的网络画家艺术展在市中心的美术馆开展,我们过来接你一起去看呀?”
简行指尖顿了顿,合上书放在桌上,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吧,我这儿书还没看完,你们两个去看好了,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泠惜言推了推颜澜鸢的胳膊,微微笑着:“听说这次艺术展有个画家,就是从国内来的,画得特别好,但不是专门学这行的,只是业余。叫什么……?我忘了,去看看吧。等一下Engine也来。”
“好吧。”
他现在在读经济学,整个学院里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只有三个好朋友,除了这两个之外,还有一个金发男生Engine,是他入学第一天认识的室友,这些年一直陪着他熟悉环境,帮他挡掉了不少不必要的社交。
简行收拾好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跟着两个女生走出咖啡馆,街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当初在国内高中,冬天下雪时踩操场积雪的声音。他下意识顿了顿脚步,心口那股熟悉的莫名酸涩又涌了上来,带着细碎的钝疼,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记忆。
三人搭着城郊的小火车往市中心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美术馆门口,门口已经排了不长的队,Engine抱着三杯热可可靠在站牌边等他们,远远看见简行就挥了挥手,金发在雪地里亮得像阳光:“简!这儿!”
简行快步走过去接过热可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冻得发僵的指尖慢慢缓了过来,他笑着道了谢,跟着队伍慢慢往美术馆里走。馆里开着暖融融的暖气,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墙上挂着各色各样的画作,从古典油画到现代抽象,都带着独属于创作者的温度。
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慢慢逛,路过那个从国内来的画家展区的时候,简行刚进门,脚步猛地就顿住了。
入眼整片展区,画的全是同一个少年。
梧桐道落满金黄叶子的小道上,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光里笑,眉眼弯起来像盛了满眶的阳光,和他钱包藏着的那张拍立得上,模糊的下颌线一模一样;蓝花楹落满窗台的书桌前,少年托着腮看向窗外,发梢沾着一片紫色花瓣,阳光落在肩头,暖得像一场久别重逢的梦;泰晤士河边的蓝色绣球花下,少年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半个身子藏在花影里,笑得眉眼都发柔。
每幅画的落款,都写着同一个清俊的名字:安池曲。
简行握着热可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奶液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觉不出疼。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飘过来,远得听不真切,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安池曲,安池曲……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撞着,撞得原本空白的记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那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碎片,顺着那股钝疼一点点浮了上来。
“简,你怎么了?”Engine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碰到简行微凉的皮肤,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颜澜鸢和泠惜言也察觉到不对,连忙凑了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简行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展区最里面那幅最大的画,指尖攥得热可可杯壁都发出了轻微的形变。那幅画里是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出口,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他埋在对方的颈窝,对方低头贴着他的发顶,清俊的侧脸对着镜头的方向,眉眼温柔得快要化开。
那是安池曲,清清楚楚的安池曲。隔着四年的空白,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每一笔都藏着化不开的想念。
“听说这个画家这次特意来爱丁堡办展,开展第一天会亲自过来现场啊……”泠惜言小声说着,话音刚落,就听见展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她抬头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说曹操曹操到,那是不是就是安池曲本人?”
简行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入口处站着个穿黑色大衣的清俊男人,头发比四年前短了些,眉眼却还是原来的样子,黑灰色的眼眸,清俊的下颌线。
安池曲也在看见他的瞬间顿住了脚步,手里握着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四年里日夜思念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指尖攥着热可可杯,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比他画过无数次的样子,还要清晰。
四年了,他找了他四年,从伦敦找到爱丁堡,从春天找到冬天,终于又站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看着他与别人相拥,但这只是他看着像。
安池曲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颤,四年里练了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剩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撞得肋骨发疼,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又会像四年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年来攒了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哑得发颤的轻声:“阿行?”
“你们认识?”颜澜鸢看着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伸手轻轻碰了碰简行冰凉的胳膊,“简?你还好吗?”
简行没有听见朋友的问话,所有的感官都停在那一声“阿行”上,那声音和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原本空白的脑海里突然炸开无数碎片,剧痛袭来。
“不认识……”简行捂着发疼的额头,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心口那憋了四年的疼痛瞬间涌上来,冲得他眼睛都泛了热,可明明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偏偏说不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只能死死攥着发烫的掌心,看着眼前那张清俊又熟悉的脸,一步都挪不动。
“那?……”Engine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又带着说不出凝滞的氛围,有些茫然地扶住简行的胳膊,“简,你头又疼了吗?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安池曲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想去碰简行,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指尖悬在半空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行,你是不是头疼?我去叫医生,我——”
“不用你碰!”简行下意识躲开,额角满是冷汗,那些被刻意掩埋了四年的记忆顺着尖锐的疼一点点涌上来。
梧桐道的金黄落叶,蓝花楹落满窗台的画室,希思罗出口带着雪松香气的拥抱,隔着大半个亚欧大陆的视频电话……那些被挖走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合完整,最后定格在医院病房里,那个红着眼睛蹲在床边,说“我喜欢你,我慢慢等”的清瘦少年。
原来不是陌生的路人,不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是他放在钱包最内层,不敢碰也舍不得扔的人,是他刻在骨血里,忘不掉也放不开的爱人。
“安……安池曲?”简行咬着唇,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三个字,话音刚落,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安池曲看着他掉眼泪,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四年来压在心底的委屈、思念、不安,全都化作了眼眶里的热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哑得厉害:“我在,阿行,我在。”
“我找了你四年,终于找到你了。”
简行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四年里刻意压下去的想念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他推开Engine扶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安池曲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熟悉的雪松香气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简行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攥着他黑色大衣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又会消失,“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对不起……”
安池曲伸出手,紧紧抱住怀里失而复得的人,下巴抵在他发顶,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滚烫的眼泪砸在他发旋里,四年的等待和寻找,在拥抱住这个人的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他轻轻拍着简行的后背,声音哑得发颤,却满是失而复得的温柔:“没关系,找到就好,找到了就什么都没关系了。”
窗外的雪还在慢悠悠落着,美术馆暖融融的暖气裹着落在画布上的阳光,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那些跨越了四年时差和距离的想念,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变成了怀里真实的温度。
“不是不认识吗?”Engine看着相拥的两人,满眼错愕地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着身边两个女生问道。
颜澜鸢靠在泠惜言肩膀上,悄悄红了眼眶,轻轻拉了拉Engine的袖子,三个人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整个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个人。
不知道抱了多久,简行才慢慢停下哭声,松开手,仰着哭红了的眼睛看着安池曲,伸手轻轻抚摸他清瘦了不少的侧脸,指尖划过他眼底浅浅的青黑,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你瘦了好多,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安池曲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反手握紧按在掌心,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指节,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发颤:“不辛苦,只要能找到你,什么都不辛苦。”
“旁边是休息室,我们去里面说吧……”简行指尖还沾着没擦干的眼泪,轻轻攥着安池曲的手。
安池曲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休息室走,指尖握着温热柔软的掌心,真实得像是四年的寻找只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简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眼眶又忍不住红了,那些被他刻意藏了四年的记忆,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着撞进脑海,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想起梧桐树下第一次遇见,安池曲弯腰帮他捡散落的课本,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烫得他耳尖都红了;想起圣诞夜安池曲在操场看台吻他,雪落在他们肩头,凉丝丝的,可怀里的温度却烫得能烧化所有不安;想起伦敦宿舍窗外落满蓝花楹,安池曲抱着他说“不管去哪,都得让我牵着你”,那些温柔的细碎的过往,一一在眼前铺展开,每一笔都刻着安池曲的名字。
“我其实一直都能感觉到,”简行轻轻开口,指尖攥着安池曲的大衣下摆,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心里总有一块空着,总觉得在等什么人,每次看到画着蓝花楹或者梧桐的东西,心口就疼得厉害,可我就是不敢想,我怕一想起来,我就撑不住了……”
安池曲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滚下来的眼泪,指尖顺着他泛红的脸颊轻轻摩挲,黑灰色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没人说,天冷了没人给你添衣服,怕你想不起来我,怕你再也不会回来找我。”
他顿了顿,伸手把简行重新搂进怀里,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了一个吻,声音轻得像落在心上:“谢你终于记起来了,谢你终于肯回到我身边。”
简行把脸埋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彻底落了地。四年的分离,跨越了大半个英国的寻找,终究还是让他们在漫天落雪的爱丁堡重逢了。他抬起头,伸手勾住安池曲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失而复得的甜,软得像落在春日里的雪。
安池曲抬手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迟了四年的吻,窗外的雪还在下,可休息室里暖得像春天,那些思念,都顺着这个吻,慢慢融进了彼此的呼吸里。
“你等了我四年,我欠了你四年,以后我每一天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简行轻轻的喘着气,又吸了吸鼻子,指尖蹭过安池曲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哑,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满眶的星光。
安池曲握住他蹭着自己下巴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黑灰色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和四年前在梧桐树下告白时一模一样:“好,再也不分开了,这次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走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玉平安扣,放在简行摊开的掌心——四年前简行临走前他送的那枚,简行摔下山崖后就找不到了,他找了整整四年,最后在崖下的碎石缝里挖到了它,擦干净一直带在身上。
“我爸给的,说保平安,”安池曲拿起简行的手,亲自把平安扣系在他的脖子上,玉质贴着皮肤,带着安池曲掌心传过来的温度,“这次我亲自给你戴上,以后就再也不会丢了。”
简行攥着胸前温热的玉平安扣,看着安池曲清俊眉眼间藏了四年的想念,忍不住又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软得能化开:“再也不会丢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窗外的雪还在慢悠悠落着,把爱丁堡的街道染成温柔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