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人》风落谷

2、第一章 救危难师徒初相遇 被师父收留

　　七月的山风裹挟着湿意袭来，预示着风雨。季玄从师父墓前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抬手想要起阵，却感灵力滞涩。

　　果然，法力已经消失了。她并没有避雨的打算，旋身踏步而起，几个起落间便跃至下个山头。

　　突然，耳边传来破空之声，箭势凶猛，堪堪擦过脸侧。她转身截住箭身，箭上附着捉妖术法，被她一碰，滋滋灼烧起来。

　　季玄脸色微微一紧，随即又恢复冷淡，待术法烧完，手中已经是一支普通的箭了。

　　附近有修士捉妖。她不想多管闲事，只是这里离师父太近，恐怕扰师父清净，还是清理掉好。

　　两名修士猫捉老鼠一样戏耍围捕两只虎妖，稍大的那只已经奄奄一息，蜷缩成一团，怀里还紧紧护着她的小崽子。

　　季玄掷出刚刚那只箭，直接贯穿了一个修士的脖子，另一个见同伴被杀，立刻警觉起来，只是还没找到她的影子，就被飞叶抹了脖子。

　　季玄杀完人便要走，却被母虎勾住衣摆，哀凄凄地望着她。

　　“修士已经死了，带着你的孩子离开这里。”

　　母虎摇摇头：“我活不成了。”

　　她叼起幼虎放到季玄脚下，哀求道：“仙师，您救了我们母子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可是这孩子还小，世道艰难，我，我求求您……收留我的孩子吧，给口饭吃就行，求求您……”

　　季玄后撤半步，眉间不自觉隆起，她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只幼虎跑回母虎身旁，一个劲儿舔舐她身上的血迹，嗷嗷呜咽着企图用头把她顶起来，又被母虎推回自己脚边。

　　弱小，可怜，让人厌恶，一如曾经……

　　雨落了，闪电破开阴云笼罩在一人二虎之间。

　　季玄望进母虎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样的凄凉、哀愁。她认得这双眼睛，哀山虎族独有，据说是上古神兽的后裔。

　　她心底默默叹气，当年师门被屠，她受了哀山虎族的帮助才得以逃脱，如今恩人的后代有求，不能不应。况且，这是了却这桩因果的好机会。

　　只是……

　　“这孩子跟了我，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

　　母虎闻言二目垂泪，雨水和着血与泪濡湿了幼虎的毛发，脏兮兮不堪入目。

　　她声音已经微弱：“仙师……”

　　季玄垂在身侧的指节弯了弯，道：“也罢，你先祖曾与我有恩，我收这孩子，便算还恩了。”

　　“谢谢，谢谢仙师。”母虎把幼虎推去季玄身边，哀哀叮嘱道，“瑞瑞，你要听仙师的话，知道吗。”

　　他呜咽着勾住母虎的爪子，不肯松开。她又呕出一口血，还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坚持不住，阖眼而去。

　　幼虎扑倒在母虎身上，叫得更加凄厉，在滂沱的雨中甚至有些可怖。

　　母虎的身体渐渐冷下来，又变得透明，仿佛尘沙般被雨水冲刷殆尽。

　　眼见母亲的身体消散个干净，幼虎急得去扑，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能嗷嗷地哭。

　　季玄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旁边，任由雨水将他和自己浇透，直到他哭累了睡去，才捞起来带他离开。

　　法力还没有恢复，这虎崽子也是个累赘，现下还不能回宗门，季玄只好就近找了处洞穴避雨。

　　她把虎崽子丢在背风处由他睡着，环顾了一圈潮湿的洞穴，又低头看看自己湿黏的衣服，犹豫片刻，脱了外袍铺在角落，缩成一团也睡了。

　　夜半，小虎迷迷糊糊醒来，抬头找母亲，身边只是冰冷的石砾。

　　“嗷呜嗷呜……”他一边叫一边在四周找母虎，走了没几步，一阵风吹来，又湿又闷，和白日里一样阴沉。

　　“唔……”想起来了，他没有母亲了。

　　雨又停停落落了一整天。

　　季玄昏睡到阴云散尽才渐渐清醒，小崽子什么时候醒的都没察觉，自然也不知道他睡醒了哭，哭累了睡地循环了好几回，见她冷得发抖，还搂着鼻涕眼泪窝到一旁给她取暖，顺便糊了点鼻涕到她衣服上。

　　她一睁眼就看见虎崽子毛发打绺儿的后背，直起一半的身子滞了一下，随即又躺回去。

　　晨间的日光照起洞中的尘埃，她抬手掐了个诀弄干净衣服，又深吸几口气，闭上眼平稳着呼吸，心里默念“报恩，是为了报恩”，还没念到五次，就感觉脸侧传来暖融融的温度。起身摸摸虎背，热乎乎的，又去探他耳朵和掌心，有些烫手，果然是发烧了。

　　季玄叹口气，抬手尝试运转灵力，五色的流光萦绕在掌心，法力已经回来了。

　　只是受惊着凉引发的高热，她没闲心找什么草药灵丹，直接输灵力治好了他，略一思索，又扯过自己的外袍罩住小崽子。纯净的灵力在他身体里游走几番，便打通了灵脉。

　　丰盈的灵气充斥在小小的洞穴，五色霞光团绕起外袍里的毛团。渐渐的，小崽子的呼吸轻盈起来，蜷缩的筋骨舒展开，外袍就有些小了，漏出半截属于人类的脚掌。

　　没多久，小崽子醒了，裹着外袍蜷缩在角落，只漏出双哭红的眼睛，怯生生盯着季玄。

　　“怎么，换成人眼认不出我了？”

　　小崽子摇摇头，刚变成人还不太会说话：“认、认得。”

　　“你叫什么？”

　　“瑞、瑞瑞。”

　　母虎叫过，应该是乳名。季玄又问：“没正经名字吗？”

　　“有。”

　　她有点没耐心了：“叫什么？”

　　“叫宋、安。”

　　“母亲起的？”

　　提起母亲宋安就忍不住湿了眼眶，又怕季玄嫌弃他，吸了吸鼻涕憋住，轻轻点头：“嗯。”

　　“虽然你母亲将你托付于我，但我也不好就这么捆着你。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肖方宗，做我的徒弟。要么，我给你找个合适的养父母。”说罢季玄微微侧头，等他做选择。

　　宋安垂眼沉默片刻后，抬头望向她：“我、我跟、你。”

　　“事先说明白，宗里除你我外都是修士，随时有暴露的风险，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看看她，又看看地面，眼睛眨了又眨，重复道：“我、跟你。”

　　季玄没再多说，指尖凭空一点，展开一道法阵：“和我回宗门。”

　　肖方宗虽不像四大仙门那样弟子数万，也有五六千人，带着这么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孩从正门进，实在不妥，季玄直接带宋安回到她的小苍山，找了间屋子准备好浴桶和衣服，说道：“洗干净穿上衣服，和我去见宗主。”

　　说罢她便回了她的房间，去浴房细细洗了身子和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

　　季玄收拾好后去叫宋安，却不见人影，于是敲门催促：“洗好了？”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才敲出闷闷一声：“这个，不、不会……”

　　季玄推门进去，刚化形的小妖还不会穿衣服，歪歪扭扭套了条衬裤，上半身不知道披的哪件外套，松松垮垮露着胸腹，可怜巴巴地歪头看着她，满脸写着好难怎么办。

　　往后看，她那件外袍搭在浴桶上，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拖在地上。

　　一片狼藉……季玄只能这样形容。

　　“那是什么？”她突然指着浴桶问道。

　　宋安懵懵地顺着手指看去，眼神清澈得像盛了一汪水，看看浴桶，又看看她的脸色，嗫嚅道：“宗、宗主？”

　　季玄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小崽子一直跟着他没化成人形的母亲，怕是唯一见过的人族物品就是修士的武器了。

　　她拧着眉，耐着性子一个一个指给他看：“那是浴桶，里面放了热水，是洗澡用的。浴桶上那个是穿在最外面的衣服，叫外袍。”

　　宋安揪着衣服的系带，眼神躲闪：“知、知道了。”

　　“洗澡了吗？”

　　“洗、洗了。”

　　季玄摸摸他的脸，湿的，确实洗了，就是没洗干净，头发里还有血迹。

　　她挥手施法扔掉浴桶和衣服，又给他清理干净，这才觉得舒服了点，随后给他正了裤子，道：“现在给你穿衣服，这件是衬裤，穿在最里面。这件是里衣，这样穿……”

　　宋安乖乖地由着她给自己套衣服，记着哪件叫什么怎么穿，系带怎么系，没听清的也不敢问，只怕她一生气把他也丢出去。直到季玄给他绑头发，手劲太大把他扯疼了，才偷偷缩了下脖子。

　　“怎么了？”

　　宋安不知道这是询问还是不耐烦，小声回答：“没、没有。”

　　他说没有，季玄就没管了。

　　梳完头发，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宋安，微微点头，终于有个人样了。

　　宋安被看得不自在，缩着脖子低头躲她。

　　见状季玄微微蹙眉，用眼睛量了量他的身高，勉强到自己胸口，虽然瘦小了些，应该也有十一二岁，怎么行为举止这么幼稚？

　　她问道：“你几岁了？”

　　“啊？”宋安一呆，“什、什么？”

　　果然不知道这些。季玄拉起他一只手，指尖搭在腕上，探入一丝灵力。

　　灵力轻柔地滑过他的腕骨，尺桡骨，又在肘弯转了一圈。几息后，她收回手，心下了然，这小崽子才活了六个月，恐怕连山头都没绕过几座，笨些也正常。她又算了算，按人族的年龄，应该快十三了。

　　“若有人问你年岁，你便说你十二。”

　　“是。”宋安没听明白，还是应了下来。

　　季玄又道：“在宗里少说话少做事，你不懂的太多，容易露馅儿，明白了吗？”

　　宋安点头：“明、明白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正是早会的时候，季玄带着他下山见宗主。

　　小苍山修了一条蜿蜒的山路，绕山而行，沿途尽是青翠的矮树，枝叶伸展着连绵成浓郁的云。树上挂着青绿的果子，还不到成熟的时节，只有宋安拳头大。

　　偶尔有低矮的花丛，花瓣半开着，露出浅浅的粉。细听下，远处有潺潺的水声，一直流至山阴。

　　宋安一时间兴奋起来，脚步都轻快了，四处张望着，悄悄抬手点点树叶，弯腰嗅嗅花蕊，下个台阶都要跳一下。

　　下了山再走几步，树便稀疏了，夹杂在路边和屋侧，与小苍山上的不同，更加高大，也不结果子。花倒是多，只是这里有人，他不敢乱走，乖乖跟在季玄身后。

　　越往前人越发多了，三三两两结队，或说话或打闹，离着很远就能听到声音，季玄却领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又曲曲弯弯走了好久，才走到小山一样的整齐的台阶下，转头顶着阳光看去，是一片宽阔的空地，乌泱泱一群人，做什么的都有。

　　宋安一边跟着季玄爬台阶，一边壮着胆子偷瞄那些人，仔细看，他们……全是修士！这个人的衣服他以前见过，那个人手里扁扁的长棍也见过，被太阳一照就晃眼的细片……还有那个一变圆就飞出来一根刺的东西！

　　宋安全身肌肉立刻绷紧，猛地躲进季玄身后，呲着牙揪起她的袍袖想要遮住自己，后脑勺却被人啪地扇了一巴掌，他后背汗毛倏地竖起，弓起背四下搜寻，一抬头正对上季玄的眼睛，阳光照射下，散发着幽深的绿。

　　“唔……”宋安顿时塌下肩。

　　季玄没张嘴，但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生怕他们看不出来？”

　　“不是……”宋安瑟缩着松手，抚了抚季玄被他抓皱的袖子，从她的影子里挪出来，隔了半步距离跟着。

　　没走几步，下面就有人注意到她们，探究的目光错过季玄偷偷落在他身上。

　　宋安心里发毛，紧走几步追上，又揪住季玄的衣摆，这次她没管了，他只好低下头垂着眼，紧咬住下唇继续跟着。

　　这里台阶没有小苍山的多，不一会儿就走到头，面前一座又大又高的屋子，门大敞着，跨过门槛，地面被分割成大大的方形，顺着往前看，高处有五个椅子，一个空着，其余四个都有人。

　　宋安没敢多看，只扫了一眼，又低下头躲到季玄身后。

　　季玄走到正中间就停了，她还没说话，中间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笑意：“怀微，恭喜你出关了。几日未见，你可是错过了许多事。”

　　“无妨，”季玄微微侧身，漏出身后的宋安，“这是我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