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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为什么    ...

  •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气质。运河的水面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匹被反复揉搓过的绸缎,皱褶里藏着白天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白天的游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人,司绝走进那条街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顺着运河走了很久看见街口的霓虹灯在暗蓝色的天幕下闪烁,橱窗里的灯光是暖红色的,玻璃后面有人在对他微笑。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了街尾,一家灯光暗沉的小酒吧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酒保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朝他指了指吧台边的空位。司绝坐下来,酒保把酒单推过来,他没有看只说了一句:"烈一点的。随便什么。"

      司绝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是一种灼热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干净的感觉,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散了,只剩下一种温热的、让人昏沉的倦意。

      靠在吧台上手指搭在酒杯边缘,指尖沿着杯口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人,向前走不了,向后退不回去,只能停在这条缝隙中间,看着两边都在远离他。

      一个年轻男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是个亚洲面孔但看起来像是混血,深棕色的头发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用英语跟司绝打了招呼,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你一个人?"

      司绝没有回答。

      男人没有气馁:"我叫Rex。我观察你好一会儿了,你喝得有点多。需要有人照看吗?我可以坐在这里陪你。"

      司绝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很典型的混血感——高眉骨,深眼窝,嘴唇的线条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他看着司绝的时候目光是柔软的,带着一种社交中长袖善舞的熟练。

      "随便。"司绝把酒杯推过去。

      Rex接住酒杯倒了半杯,一直陪他,偶尔说一两句,声音很轻,像水面的涟漪,几秒就散开了。

      直到司绝的脸上开始泛出那种被酒精蒸出来的潮红,像是一层薄薄的胭脂从脸颊漫到了耳根。他看着司绝这副样子,身子微微凑近了些:"先生,我可以让你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不收任何费用。"

      司绝撑着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和杨思成那家伙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不是五官像,是那种神态,那种知道自己有吸引力、并且知道怎么用的从容。司绝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抬手推开了他,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

      "叫服务员。"司绝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Rex还坐在旁边没有动,司绝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服务员。"

      服务员过来了,司绝从口袋里摸出卡,连同应付给Rex的那份一起结了。

      Rex接过钱的时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站起来走了。

      司绝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把那半杯喝完之后才站起来,撑着吧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一些再往外走。

      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湿气和夜晚的凉意。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橱窗女郎还在玻璃后还在为揽客露出招牌微笑。

      司绝迈开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酒意开始往头顶涌,脚步变得不太稳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司其煜正要关窗的时候,听见窗外有人喊他名字。声音闷闷的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他愣了一下,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司绝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看到司绝歪靠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撑着墙面,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还没倒下去的树带着点焉了吧唧的。

      "你怎么……"司其煜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门框上拽进来。手指碰到他手臂的时候摸到冰凉的皮肤和微微发烫的体温。他用力把门带上,锁舌卡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像一声脆响。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司绝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把额头抵在司其煜的肩膀上呼吸很重,带着酒气的热度一下一下地扑在司其煜的颈侧。他抬起手,带着酒气的手指一把攥住司其煜:"你和他离婚。你是我的。"

      司其煜微微偏了一下头,但脚步没有退开:"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

      "这实在无理取闹。"

      "为什么?"司绝的声音忽然大了起 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碎开:"难道我妈说什么就什么?你从没打算过要跟我结婚过日子是吗?我妈跟你说了点屁话——"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为了一个死去的前任要赶走现任,还找了个串儿结婚……"

      司其煜的眉头皱了起来:"串不是用来形容人的"

      "他就是!"司绝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一个把自己当浪子当光荣的混账东西,凭什么?你凭什么选他不选我?"

      "你现在不适合谈这件事。"

      "那我什么时候适合?"司绝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等你跟他婚礼办完了?等你们去度蜜月了?等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到那时候我还能说什么?"

      司其煜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要和你分开——"

      这句话带着鼻音,每个字都从溃堤处渗出来的。司其煜站在原地,看着司绝泛红的眼眶和那张被酒精和情绪搅得狼狈又破碎的脸。

      他听到自己心口某个位置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那些他以为已经被他彻底关上的东西正在往外涌。那一刻他的确很想立刻去和杨思成办离婚,然后不管不顾地和司绝在一起。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林婵那边还会有什么动作。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好。

      司其煜指节攥得发白,他在克制。但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那个念头悬在那里,像是一颗快要落地的果子,还没有碰到地面,就夭折了。

      司其煜低声说道:"你先松开我。"

      "我不。"司绝摇头,把他抓得更紧了些:"我一松你就跑了。"

      "我不跑。"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司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带着濡湿的泪意,声音含糊却执拗:"你每次都骗我。你说让我留下来,第二天就想送我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不爱我,可为什么你都不敢直视我的目光"

      司其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说爱他,那为什么只有提到我的时候才会乱。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司绝醉得厉害,说的话却不含糊。手指在他脸颊上停顿,带着酒气的指尖微微发抖:"老婆,为什么我们明明都是喜欢对方的,却一定要分开呢——"

      "司绝,别说了。"

      "我偏要说,为什么你能狠下心做那些明知道我会难过的事情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要你"

      司其煜的呼吸顿住了。司绝靠在他怀里,已经分不清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开人就消失了。

      司其煜低头看着那双攥着他衣角的手,他慢慢抬起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很久。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去,而是伸向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你该回去了。"

      "我不走。"

      "你明天清醒了,会后悔今晚来过。"

      "我不会。"

      司其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怕我会。"

      司绝还要说什么,被一只手掌轻轻挡住。门缝里透进来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司其煜的衣领轻轻翻动。

      他望着那扇窄窄的门口,终于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角。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沿着石板路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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