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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人 怎么会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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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铺了满天。
车子平稳地驶过长安街,车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
季寥年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里。
后座那两人叽叽喳喳了一路,从游戏聊到美食,从美食聊到杜斯在国外那些啼笑皆非的糗事,宋墨罹偶尔会应几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放松。
季寥年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少年靠在座椅上,侧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听着杜斯胡说八道,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自己都没察觉。
挺好的。
季寥年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后座的笑闹声成了背景音,他的思绪却飘到了两天前。
那天他去母亲的书店,手里还拎着那盆勿忘我,那盆蓝紫色的小花开得正好,他特意挑的觉得母亲会喜欢。
结果刚一进门,就被他妈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小年啊,”燕岚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犹豫,“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放下花,站在原地等她说。
然后他听到燕岚说“联姻”两个字。
听到“林小姐”。
听到“你爸决定的”。
季寥年记得自己当时没有生气发火。他已经过了可以随便发火的年纪,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燕岚慢慢把话说完,看她双手绞在一起,看她眼里的为难和愧疚。
他很想生气。
很想质问她,为什么这种事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爸做决定之前从来不问我的意见?为什么我的人生大事要成为你们生意场上的筹码?
但他看到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对丈夫的无奈,有对儿子的心疼,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还有一个母亲最不愿面对的事实:她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季寥年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只说了几个字:“好,我明天会去的。”
他把那盆勿忘我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小年……”
季寥年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爸也是。”
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他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他突然有点想笑。
护得住一盆花,护不住自己的人生。他再也没回头,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那盆勿忘我被他护了一路,一片叶子都没有淋湿。
屋内,燕岚等季寥年走了之后才发现了那盆清新美好的勿忘我,蓝色的小小的一盆,即使外面在下雨,季寥年也没有让它被雨打湿。
她后悔了。
后悔季洛川提出这个要求时没有一直坚持反驳;后悔在儿子来看她的时候,明明是很温馨美好的时候,却被一句句告知搅黄了;后悔自己跟儿子说话的时候没有考虑他的感受……
她这辈子后悔的事真的不多,但在季洛川和儿子身上做的后悔的事是最多的。
“老季!”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把季寥年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踩了踩刹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杜斯那张凑近的脸。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了!”杜斯扒着驾驶座的椅背,一脸八卦,“问你呢,准备了什么礼物?”
季寥年稳了稳心神,语气如常:“Sabina Savage最新的一套真丝设计长裙。”
“哇哦,可以啊。”杜斯吹了声口哨,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送的是兰波散文诗全集《地狱一季》。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可是找了好久,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手的。”他顿了顿,得意洋洋地补充,“怎么样,比你的有品位吧?”
季寥年没搭理他。
杜斯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宋墨罹:“对了小梨子,你那香水呢?准备好了吧?”
宋墨罹点点头:“嗯,在包里。”
“那可是我们俩的心血!”杜斯一拍大腿,“Jo Malone定制的,专属林若回的香水,香味是她自己选的,瓶身上还刻了她名字的缩写。我跟你说,这礼物送出去,她肯定得感动的哭出来!”
“那个……”宋墨罹小声补充,“香水是杜斯哥提供的,我只是帮忙选了一个比较像味道而已。”
“一家人客气什么。”杜斯随意地摆了摆手,说得理所当然。
宋墨罹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季寥年从后视镜里清晰的看见,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个从小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才会对每一份善意都铭记在心。】
宋墨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他在想杜斯刚才那句——
“一家人客气什么”。
一家人。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三个字,觉得陌生又温暖。
小时候,他以为“一家人”就是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是父亲的皮带,是母亲的冷漠。后来父母死了,他一个人生活,“一家人”这个词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再后来,他遇到了杜斯。
那天是个炎热夏天,他很想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水,只是连两块钱他都没有,他正准备把水放回去,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把钱付了。
他抬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生,脸上带着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请你喝的。”那人说,“我看你热得快中暑了。”
他愣愣地接过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又问:“你一个人?家在哪?我送你?”
他摇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对了,我叫杜斯,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瓶冰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人愿意对他好,即使那人是会对每个人都如此。
后来他真的去找杜斯了。
也不是特意找的,是某次在街上被人欺负的时候,恰好被杜斯撞见。杜斯把那几个人赶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杜斯不信,非要带他去吃饭,说“挨了打得补补”。
那天晚上,他吃了人生中第一顿正经的饭。
不是剩菜不是泡面不是路边摊。是两荤两素一汤,热腾腾的,摆在他面前。杜斯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杜斯就经常出现在他生活里。
有时候是送吃的,有时候是送穿的,有时候只是陪他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杜斯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不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杜斯那天在校门口请他喝水,是因为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眼神像一只被人丢弃的流浪猫。
“我就是看不惯,”杜斯后来是这么解释的,“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有些人什么都没有。我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宋墨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只能把每一份好都记在心里,等将来有能力了,再一一奉还。
可后来他发现,有些人情是还不清的。
因为杜斯从来不指望他还。
“到了。”
季寥年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宋墨罹的思绪。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灯火通明,门童小跑着过来开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上,两旁摆满了鲜花。
宋墨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红毯边缘,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建筑,忽然想起李以绥下午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小心点。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
身后,杜斯已经大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啊,愣着干嘛?”
季寥年也从另一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面前是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身后是沉沉的夜色。
“走吧。”季寥年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常在诊室里说“我们开始吧”一样。但宋墨罹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很难察觉的难过?
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起迈上台阶,走进那片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