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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春深·等待 春深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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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
不是早春那种试探性的、带着凉意的温,是那种踏实的、像是已经在枝头栖息了很久的暖。花园里的月季开出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带一点点浅红,在晨光中微微张着,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江美琪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花,手放在腹部上。她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那个生命的轮廓了——不是偶尔的轻动,而是一整个身体在缓慢地转动,像是一条鱼在温暖的水流中改变方向。
顾寒州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在江美琪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开了。”
“嗯。第一朵。”
“是粉白色的。”
“你买的月季,什么颜色都有。它选了粉白色。”
顾寒州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递给她。江美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顾寒州。”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在家。下午去医院产检。”
“还有呢?”
“还有——你想做什么?”
江美琪想了想。“想出去走走。天气好。”
“那我陪你。”
“你不用工作?”
“周末。不工作。”
江美琪笑了。“那你负责推我。我负责走路。”
那天上午,她们沿着老宅后面的小路走了一段。路两旁是去年秋天种下的银杏树,树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像是一把把半透明的小扇子。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江美琪。”
“嗯。”
“你累吗?”
“还好。”
“累了就告诉我。我们停下来休息。”
“好。”
顾寒州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没有牵江美琪的手,但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路慢慢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江美琪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泛绿的田野。
“顾寒州。”
“嗯。”
“你说,花生长大了之后,会不会喜欢这里?”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里长大。人会喜欢自己长大的地方。”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田野,手放在腹部上,像是在感受里面那个生命的回应。
下午的产检一切顺利。医生在屏幕前停留了很久,测量了几项数据,然后转过头,声音温和:“孩子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心跳强而有力。”
顾寒州站在诊室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不再模糊的轮廓。他的手脚已经清晰可见了,小小的,蜷在温暖的水波里。
“你看。”医生指着屏幕,“这是手。在动。”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在光影中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隔着那道屏幕的屏障,无声地抚摸这个她即将抵达的世界。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阳光斜斜地落在门诊大楼的台阶上。顾寒州走在江美琪左侧,一手拿着检查单,一手护住她的腰侧。
“医生说他发育得很好。”
“嗯。”
“心跳很强。”
“嗯。”
“你说,他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江美琪想了想。“会像你。”
“像你不行吗?”
“像我也行。但不能像我这么忙。”
“你不忙。”
“我忙。忙着想他。忙着想她。忙着想你们两个。”
顾寒州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美琪的肩窝里。
那天傍晚,林小乔和宋砚从城西的竹林回来了。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裤腿上沾满了泥,鞋底嵌着竹叶,但布袋里装了满满一袋春笋。笋壳湿润,断面还渗着汁水,带着竹林的潮气和青涩。
“你们真的去挖笋了?”江美琪问。
“去了。”林小乔蹲在门口,把布袋打开,“你看。挖了这么多。”
“怎么挖的?”
“宋砚找了一根竹竿,把土拨开,看到笋尖就往下挖。”林小乔比划着,“先挖一个圈,然后慢慢往下,不能太用力,不然笋会断。”
“断了就不能吃了?”
“能吃。但不好看。”
宋砚蹲在旁边,默默地把布袋里的春笋一根一根拿出来,轻轻放在报纸上,像在摆放一排刚刚收割的沉默证据。
晚饭的餐桌上,多了一碗春笋排骨汤。汤色清亮,笋片在汤中微微卷曲,带着竹子的清香和肉类的醇厚。林小乔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好吃!”
“那多吃点。”周管家从厨房探出头来,“剩下的笋,明天给你们做油焖笋。”
“油焖笋是什么?”
“就是放酱油和糖,把笋焖透。”
“那比汤还好吃吗?”
“那要看是谁做的。”
林小乔笑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片笋,放进宋砚碗里。“你也尝尝。”
宋砚没有动,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薄薄的、微微卷曲的笋片,片刻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深夜,卧室里只亮着那盏小夜灯。江美琪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块青白色的玉,指尖沿着那道浅浅的云纹缓缓游移。顾寒州洗完澡出来,在床边坐下,头发还是湿的,睡衣领口洇着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在想什么?”
“在想,等到花生满月的时候,这块玉应该已经晒够了一整个春天的太阳。”
顾寒州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玉,握了一会儿。“它已经很暖和了。”
“但还不够。等陈远山来的时候,他应该能感觉到这块玉的温度。”
“他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春天已经到了。”顾寒州把玉放回她手里,然后侧过身,把脸贴在江美琪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那个正在生长的生命在寂静中缓缓舒展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动静,像是一粒种子在潮湿的土壤深处翻转,朝着光的方向,又贴近了一寸。
“江美琪。”
“嗯。”
“你说,他听到我们说话了吗?”
“也许听到了。”
“那他现在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这个声音,很熟悉。”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像是在听一段尚未谱完的、关于季节和等待的乐章。窗外,花园里那架白色的秋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季花的粉白色花瓣正在暮色中一点点合拢。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桃花快要落完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很软。我捡了几片夹在书里。等见面的时候,带给你。”
江美琪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她按下录音键:“你那边桃花落完的时候,我们这边的月季正好开了。到时候,你来了,可以同时看到春天的开头和结尾。”
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花园里那朵新开的月季上,花瓣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枚尚未拆封的请柬。
彩蛋:宋砚的春笋笔记
宋砚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着“春笋笔记”。第一行:“挖笋的时候,要先用竹竿拨开表土,看到笋尖再往下挖。挖一个圈,不能太用力,不然笋会断。”第二行:“笋壳要保留到烹饪前再剥,能保持新鲜。”第三行:“笋根部老的部分要切掉,只留嫩段。”
他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今天她挖笋的时候,不小心把土甩到了脸上。她没发现。我也没说。后来她低头的时候,那片干掉的泥从脸颊上落下来了,滚进草丛里,像一颗被春天遗忘的种子。”
他看了几遍,没有删掉,也没有再添加。
那天晚上,林小乔在他手机里看到这个备忘录时,没有点开。她只是看了看标题,然后把它滑走了。但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着“宋砚的春笋笔记——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