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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春分·花开 春分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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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天亮得格外早。清晨五点多,窗帘边缘已经渗进来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刷了一层薄薄的水彩。床头的台灯还没打开,整间卧室笼罩在一种将明未明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蓝灰色调里,连空气都像是静止的,只有窗缝里偶尔钻进来一缕微凉的风,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
顾寒州先醒了。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江美琪还睡着,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半张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露出耳朵上方一小块光洁的皮肤。顾寒州的目光沿着那道安静的轮廓慢慢滑过——眉眼,鼻梁,微微张开的唇,然后是那件米白色睡衣下隆起的腹部。被子被撑起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是一座在月光下缓缓浮现的山丘。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道弧线上,像是怕惊动什么。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掌心下微温的皮肤,以及更深处的、细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安静伸展的律动。不是明显的胎动——更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睡梦中翻身。她的手指没有移开,就那样贴着,像是在等待一声尚未落地的回应。
过了大约十几秒,掌心下传来一下轻轻的拱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戳了一下她的手掌,又像是在确认——你还在这里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江美琪的呼吸变了。她微微动了动,像是从很深的睡眠中慢慢浮上来,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晨光里,她看到顾寒州正侧躺着,一只手放在她的腹部上,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
“你醒了多久了?”
“不久。刚醒。”
“你的信息素在说你醒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冷杉的浓度比平时低了百分之八。”
顾寒州没有否认。她把脸埋进江美琪的颈窝里。“因为想看你睡醒的样子。”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抬起手,穿过顾寒州的头发,指尖从她的耳廓慢慢滑到后颈。那里有一道很轻的弧线,像是被风打磨过的石头,温润而妥帖地贴合在掌心里,像是被她的体温驯化过很多次。
“顾寒州。”
“嗯。”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先把秋千绑好。然后去菜市场□□笋。”
“秋千?”
“上次你说,等春天来了,想在花园里放一架秋千。”
江美琪想起来了。那是冬天的某个下午,她坐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光秃秃的月季枝桠,随口说了一句。她以为顾寒州没有听到。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寄到公司,放在车里。今天才有空装。”
“你自己装?”
“嗯。林小乔说她会帮忙。”
“她会帮你?”
“她说的。”
江美琪笑了一下。她把顾寒州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那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叫我。”
“好。”
吃完早饭,顾寒州抱着一个长纸箱走进花园。林小乔正蹲在花坛边,给那株已经长出第三对真叶的幼苗松土。她看到那个纸箱,放下小铲子。
“这是什么?”
“秋千。”
“你自己装?”
“嗯。你说了会帮忙。”
“我说过?”
“说过。上周。你说‘等秋千到了,我帮你绑’。”
林小乔想了想,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她正在吃红薯,随口应了一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扶着架子。”
“好。”
顾寒州打开纸箱,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草地上。金属管材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螺丝和垫片被装在密封袋里,说明书被对折过两次,边角有些卷翘。她蹲下来,把说明书摊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组装。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像是在完成一道需要精密计算的题目。林小乔扶着架子的另一端,看着她把螺丝一一拧紧。
“顾总。”
“嗯。”
“你以前装过秋千吗?”
“没有。”
“那你装得好快。”
“因为看了说明书。”
林小乔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草地上的说明书,折叠页已经打开,上面画着分解步骤图。“你看完了?”
“嗯。昨晚看的。”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继续扶着架子,看着顾寒州把最后一块木板卡进凹槽里,用扳手拧紧最后一个螺帽。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用手推了推横梁,确认它已经固定好了。整个工程进行了大约一小时后,一架崭新的白色秋千在花园里立了起来。
“装好了。”
林小乔走过去,用手按了按木板,又摇了摇两侧的绳索。“还挺稳的。”
“嗯。你坐坐看?”
“我现在不坐。等姐出来坐。”
顾寒州没有催促,只是退到一边,把工具箱收好,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纸和塑料封口,一一叠好,塞回纸箱里。阳光落在她后颈上,把她弯下腰时微微凸起的脊骨线条照得很清楚,那是一道沉默而结实的弧度,像一座已经建好、正在等候的桥。
过了一会儿,江美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看到那架秋千,脚步慢了下来。白色的木架,浅绿色的绳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从某个旧画册里裁下来的插图。
“你装好了?”
“嗯。林小乔扶了架子。”
江美琪看了一眼林小乔。林小乔正蹲在花坛边,假装在给那株幼苗浇水。“她刚才说她不坐,等你来坐。”
江美琪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木板很稳,绳索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春天正在邀请她一起摇摆。
“顾寒州。”
“嗯。”
“你推我一下。”
顾寒州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背板。江美琪缓缓地荡了起来,风从她脸侧掠过,掀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蓝的天空。春天真的到了。
那天傍晚,宋砚从公司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春笋。笋壳还是湿润的,带着泥土的痕迹,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
“你在哪买的?”
“菜市场。林小乔说想吃春笋。”
林小乔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野菜图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周。你说春笋上市了,要一起去挖笋。”
“我是说一起去挖,不是让你买。”
“那明天去挖。今天先吃买的。”
林小乔合上图鉴,站起来,接过那袋春笋。笋壳上的泥土沾了一点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掉,就那样拎着袋子,走到厨房门口。“周管家!春笋怎么吃?”
周管家正在切菜,头也没回。“炒肉。炖汤。凉拌。都行。”
“那今天先炒肉。”
“好。”
晚饭的餐桌上,多了一盘春笋炒肉。笋片切得很薄,在油锅里翻炒过后变得微黄,边缘卷起,带着焦香。林小乔夹了一片,吹了吹,放进嘴里。爽脆,清甜,带着一股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那一口里。
“好吃吗?”宋砚问。
“好吃。你自己也尝尝。”
宋砚也夹了一片,嚼了两下。“确实好吃。”
“那下次我们去挖笋的时候,多挖一点,回来囤着。”
“好。”
江美琪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们。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隆起的弧线把衣摆撑起一道圆润的轮廓。
“姐,你什么时候也去挖笋?”
“等我生完。”
“那还要多久?”
“快了。五月。”
林小乔低头算了算日子。“那还有两个月。”
“嗯。两个月。很快的。”
她说“很快”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说给肚子里那个正在安静成长的生命听。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夏夜会到来,她会躺在那张浅蓝色的婴儿床边,看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在灯光下慢慢睁开眼。
深夜,顾寒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江美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块青白色的玉,正在灯下翻转着它,看光影沿着那道浅浅的云纹缓缓游移。
“你又在看玉。”
“嗯。白天放在窗台上晒了一天太阳,现在握在手里还是温的。”
顾寒州在床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玉,也握了一会儿。“确实是温的。”
“你说,等花生满月的时候,陈远山会不会真的来?”
“会。他说过会来。”
“如果他来了,你想和他说什么?”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他。还有,告诉他,我们很好。”
“就这些?”
“就这些。”
江美琪没有追问。她把玉从顾寒州手里拿回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侧过身,把顾寒州拉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一点点渗进来。
“顾寒州。”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他的心跳。在右边。”
顾寒州把耳朵贴上去,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嗯。听到了。”
“他在说什么?”
“他可能在说——他也要荡秋千。”
江美琪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等他长大一点,你推他。我坐在旁边看。”
顾寒州没有回答,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腹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春夜很短,但足够长出一切尚未命名的事物。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消息:“春分了。白天和夜晚一样长。从明天开始,天会越来越亮。”
江美琪看了两遍,然后回复:“那你那边,桃花落了吗?”
“还没有。刚开。正是最好的时候。”
“那等你来的时候,也许还能赶上一场。”
“也许。”
江美琪没有追问那个“也许”里有多少不确定的成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把顾寒州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花园里那棵老月季的枝条上,有一朵花苞正在缓缓舒展。花瓣的边缘还是紧合着的,像是正要向这个世界轻声报出它在这个春天的门牌号。
彩蛋:林小乔的春笋计划
林小乔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着“春笋计划”。第一行:找一个有竹林的地方。第二行:带两把铲子,一个布袋。第三行:挖到足够多的春笋,回来分给周管家、姐、顾总,还有宋砚。她写了很久,又删掉,重新写。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字:“和他一起去。”
那天晚上,宋砚收到了她转发来的备忘录截图。他看了一会儿,回复:“竹林我查过了。城西有一片,开车四十分钟。周末去。”
林小乔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下一行字:“那你要穿长袖。竹林里可能有蚊子。”
宋砚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花园里那架新装的秋千上。木板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刚从上面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