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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脊 长假还未开 ...

  •   评论下方的溢美之词多到回复不过来,她放下了手机。

      正在通话的人,从叔侄身份跳跃到承租方和出租方。看来对方脸皮厚还很难缠,碍于亲戚关系,不能直接撕破脸。

      “如果说到办公室的事,那我得尊称您一声黄总了。”项星瀚边说边走进主卧,“这事就简单得多了,直接公对公转账,再联系黎小姐按流程开票,滞纳金就不收了。”

      还不能听了?

      小气!

      算了,也没有很想听。

      宋思遥干脆用舒服的姿势躺下,将碍事的两个抱枕丢到脚的一侧,但声音源源不断从开着门的主卧传来,强行进入她的大脑,她脑补出了故事的前因后果——一个远房表叔租了项星瀚的办公室,拖欠租金够买一辆电车,但他口中的电车应该不是时安的雅迪电动车。

      好奇心重的人拿起手机,在平台上搜索电车,价格从中五位数到一开头的七位数都有。

      他说的电车是哪个区间?

      还没找到答案,又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卧室传来,宋思遥赶紧放下手机。

      走出房门时,他手里多了一张整齐叠好垂顺有光泽的灰色薄被,朝她径直走来。

      依旧是见招拆招地从容通话。

      原来是拿被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思遥猛地腰间发力坐起来,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因腰痛变得艰难,她不得以用手撑着沙发才坐直,背靠着沙发背。

      反手按着酸痛的肌肉。

      虽然不知道背部发酸的肌肉叫什么,但宋思遥知道那是做糖醋里脊的部位,生理期前会痛,练蝶泳腿也会酸胀,锻炼得当,难怪做成糖醋里脊嫩滑不柴,不带一丝脂肪。

      项星瀚弯腰,将薄被放在她腿侧,拍了拍,用唇语说——“干净的。”

      近在咫尺的话没有声音,远在天边的话却通过手机话筒传出来,“大侄儿,这间办公室你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租给叔叔,涨涨人气……”

      人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宋思遥登时有一个主意,决定帮他一把。

      “项星瀚,你到底行不行?”

      她腾地站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喊。

      手机那头的声音停了,电梯间搬运东西的声音也停了,偌大的空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衣架在晾衣架上摇摆金属摩擦的声音。

      项星瀚轻蹙着眉,疑惑地抬头看她。

      被他吹干的树莓红长发垂直毛躁,顺着风向,朝入户门飞舞。宋思遥头发的波浪卷是一次性的?之前好像是波浪大卷。

      她双手插着腰,低着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抿着嘴笑。

      宋思遥笑起来总是大大方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中高笑线,笑容饱满,脸上肌肉走向流畅,说无聊笑话还没出声就被自己逗笑时还会露出可爱的卵圆形下牙弓,即使不情愿也会露出八颗牙齿模式化的假笑。

      第一次见到她抿着嘴笑,理工男立刻解读出宋思遥抿着嘴笑等于要使坏。

      看着项星瀚渐渐舒展的剑眉,宋思遥带着哭腔开始了剧情扮演。

      “你只会在我面前演戏,还找个什么表叔来配合你演戏。”宋思遥带着哭腔说,“都是骗人的!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将那间办公室收回来给我用。”

      知道她在演戏,但他还是忍不住接话,“我没有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劝他,“大侄儿,小心被骗。”

      “你就是个大骗子,”思路打开了,剧情如脱缰的野马跑进脑海,“当初你答应过我要把办公室给我用,我才答应跟你在一起,谁知道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叫我以后怎么信任你……”

      为增加可信度,她增加了人物,“叫我们娘四个怎么信任你?”

      项星瀚被脱缰的剧情震惊,扬着眉重复她的话,“娘四个?”

      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组一起。

      好新鲜,好奇怪,好……

      好多孩子。

      宋思遥说完也忍不住笑出声,狠心掐了一把大腿,转移注意力。

      两个用俩,三个用仨,四个用什么?

      作为南方人,日常用语中她很少用到「俩」和「仨」这种表达。

      但,「娘四个」听起来确实很违和。

      “怎么?你脑子短路了?”宋思遥坐下,自顾自地将故事补充完整,“我们不是一起去检查的吗?你不是说以后三胞胎分别叫「项目一」,「项目二」,「项目三」吗?”

      项星瀚分不清他是为二十岁大好青春腾空多出这么多孩子头疼还是为这么随便的名字头疼。

      头疼,好头疼。

      他无法想象他有三个孩子——三胞胎,光是听到都觉得聒噪得头疼。幸好他家没有多胞胎的基因。

      宋思遥家……

      应该也没有吧?

      电话那头的黄超想必跟他一样头疼,丢下一句“那你忙,你先忙”,匆匆挂了电话。

      通话十几分钟,手机有点发烫。

      总算结束打太极般你来我往的通话,但亲戚总会碰面,以后怎么跟他解释「娘四个」的荒唐事?

      宋思遥在沙发上盘腿坐,眨巴着浓密的睫毛,双目亮晶晶,用“我厉害吧,快表扬我”的眼神抬头看他。

      “我们……”他艰难开口,“三胞胎?”

      “你就说有没有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因为不讲理的黄超,已经耽误了十几分钟,他不想再纠结当离谱故事传到家人面前他们是什么反应,爷爷奶奶的反应不可预判,但周芷妍的反应肯定很激烈,尤其是当她知道「娘四个」中有一个是南大正读大一的宋思遥,她肯定会暴跳如雷,用能优雅平稳过路边排水口不会被卡在缝隙的尖头细跟高跟鞋踢自己的儿子,用尽优雅的语言骂他伤害了前途无量的女孩子。

      小腿肚传来一阵尖锐,密集的痛感,他下意识地抬起腿。

      答道:“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宋思遥抬手,随意将被风吹乱厚重地盖在脸颊的头发捋到背后,被浓密长发覆盖的秘密又现于眼前。

      她仰着脸,圆圆的眼睛闪烁着肩上水钻一样夺目的光芒,因为生理期即将到来而萌生一种脆生生,易碎的美,依然是可爱的猫科动物——一只优雅毛发蓬松的布偶猫,什么都不用做,人类就会对她着迷,甘愿为她献出一切。

      “那你可以也帮我个忙吗?”宋思遥怯生生开口,讨好地露出几颗牙齿。

      “你说。”

      从小接受全英文课程教育的宋思遥,说到“帮忙”脑子里先弹出的是粤语还是英语的“do me a favor”?

      Favor词根来源于拉丁语Favere,意思是“支持,偏爱”,被延伸为因喜爱的情感而产生的偏向性态度和行为——支持,鼓励,偏爱,赞同,恩惠,帮助。

      他很乐意提供favor,无论是词典中哪种释义。

      “你可以帮我按一下吗?”因为先给别人提供了帮助,宋思遥终于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提出只会对妈妈开口的请求。

      项星瀚坐下,与她隔着灰色薄被,眼神关切地看着她时不时反手按的位置,轻声问,“怎么按?”

      “这一块,很酸。”她指了指后腰位置,为加强理解,补充道:“就是做糖醋里脊那块肌肉。”

      “竖脊肌?”

      “对,就是竖直肌。”宋思遥拿过薄被,垫在胸前,趴下,几秒后反应过来,闷声问,“你怎么突然跟我爸一个口音了?”

      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笑,一顿一顿,像是努力克制却失败的声音。

      暂停使用眼睛,不设防地将背部交给对方,不可知他人下一步动作,完全松懈下来的神经格外敏感。

      她轻颤不止。

      熟悉的完全放松而因为一点点细微的声响变得敏感的轻颤。

      按摩养生馆里穿着舒适宽松的理疗服,头埋进枕孔,令人心神宁静的佛经占据了大脑,理疗师熟练地将后背排扣解开,背部完全袒露到理疗师被生活磨平掌纹的手覆上那一两分钟间隙,她是古筝纤细的琴弦,窸窣谈话声或一声轻笑即可将她拨动,颤动不已。

      温热的手和熟悉的声音同时落下。

      理疗师的手擅长按音,果断精准,有效停止琴弦乱颤产生杂音;此刻覆在腰间的手擅长按颤音,正当琴弦以为被稳稳按住时,却出乎意料地均匀起伏颤动。

      她不确定起伏颤动的是演奏者的手还是琴弦本身,也不确定琴弦是否发出了“以韵补声”的颤音。

      但,无论如何,他的声音盖过了有可能的杂音,成了房子里唯一存在的声音。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听力有口音?”项星瀚模仿他理解的口音,“是「脊椎」的「脊」,不是「jí接」的「jí」。”

      「jí」发得很重,模仿得惟妙惟肖,舌尖僵直被地心引力牵绊着。

      经项星瀚这么一说,宋思遥发现她确实“听力有口音”,她能听得懂菜市场里方言口音浓重的奶奶说的“几集种噶净宗龙噶菜”代表“自己种的正宗农家菜”,也能听懂印度旅游时酒店前台大叔说的“your room number is do do the li do”代表着“你的房间号是2232”。

      每个人都生来带口音,口音是连接母体隐形的脐带。年轻时生活在更包容开阔的环境,可以通过训练刻意规避大部分的口音,但到了一定年纪,口音像新生儿躺着喝的母乳,从舌底鼻腔溢出来。
      宋思遥从来不去纠正别人的口音。

      没想到长期耳濡目染,她对五湖四海口音的包容性演化成她的听力自动带入口音。

      她笑得整个人抖动起来,后腰轻柔揉捏的手变成痒痒的催化剂,她灵活地侧身躲避,撑着沙发坐起来。

      用指尖摸了摸眼角笑出的泪花,缓了缓,“你这个人,按摩那么菜,模仿能力倒是一绝。”

      项星瀚收回手,指尖触感尚在。

      流畅,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臀线,丰腴与纤薄并存。他的手落在了比想象更纤薄的起点,约摸只有两掌半的腰,生怕弄疼她全程收着力气,拇指顺着竖脊肌轻柔点按。

      他的拇指是早春独行客,漫步积雪轻覆苔原的和缓山脊。
      脚步轻轻、再轻轻。
      每一步落脚,柔软的积雪都给予他回应,从山脊深处发出悠远婉转的春之吟唱,整座山脊为之震颤。行至坡度陡升的上坡路段,他险些被绊住脚,野火燎过留下的灰烬,墨翡油亮温润的黑,蕴藏着生命的力量。

      他差点被绊住的脚步和用墨翡保护的区域一起,被闪耀的秘密撞见,又成为秘密。

      不敢相信他有朝一日跟“菜”这样的字眼挂钩,尤其是作为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总结出现。

      “我菜?”

      “嗯,是挺菜的。”

      项星瀚双手揪了揪大腿上的抱枕两角,下意识要旋转抱枕,却停住,拍拍,“别的师兄按得比我好?还是你前男友按得更好?”

      宋思遥扫了一眼前几分钟在她脚下躺着,不知何时瞬移到他大腿上的抱枕,看着他的眼睛说:“什么别的师兄,我怎么会叫……”师兄帮忙按。

      那眼前这个人不算师兄?

      她回答了更好回答的后一个问题:“我上一段恋情结束时,还没来月经。”

      项星瀚诧异更甚于听到他菜。

      “你……这么晚?”

      宋思遥学他因不好意思启齿咋舌的模样,“有没有可能是我……那么早?”

      她过早开始的恋爱和「月经」一样,都是违禁词。

      项星瀚笑了,接受了他菜的事实,“我第一次给女生按摩,要不你找个教程我学习一下。”

      全民自媒体的时代,什么教程都能在网上搜到,输入生理期腰酸按摩,弹出来无数个专业的视频。

      项星瀚头凑近,看着缓缓上滑的页面。

      “好奇怪,”宋思遥闻声抬头,看他笑眼半垂,唇角微勾,缓缓说道,“怎么标题都是给女朋友按摩教程,男朋友必修课?就没有给师妹按摩的教程?”

      宋思遥随机点开点赞量最高的视频。

      “看来这个目标群体的教程视频还有很大的缺口。”她故意逗他:“等师兄学会了我们可以录一个教程视频,标题就写——男大必修课,帮师姐师妹按摩缓解生理期腰酸教程。”

      宋思遥食指指了一下沙发另一侧的抱枕,三秒内,抱枕瞬移到她手里。

      “思遥师妹亲自带的管培生目前只有我一个吧?”

      “这种岗位不是一般叫学徒吗?”宋思遥探究地笑着看他,“师兄想管理谁呢?”

      “管培生的全称不是「自我管理培训生」吗?难道我理解有误?”

      “少给我贫,我等下还要上课。”

      跟着视频教学的学徒有了很大进步,与专业理疗馆技师流程无异,将本就温热的手掌搓得滚烫,细心问询力道是否合适,宽大的手掌按揉着八髎穴,对刁钻顾客的要求百依百顺

      “你要顺时针揉,不能逆时针揉。”

      “好。”他立刻调整方向,虚心求教:“这是中医推拿技法吗?”

      宋思遥身体随着后腰的动作晃动,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从玄学角度来讲,顺时针聚财,逆时针——呃,散财。”

      项星瀚轻笑,两掌交叠顺时针揉,顺着她的话说:“好,这样聚财,你个小财迷。”

      两人不再对话,没有话语连接的空白也不觉得尴尬,手机视频的声音断断续续,声音暂停时后腰的手便变换一个新动作,唯有两人同节奏的呼吸声和门外搬东西的声音未曾停歇。

      敞开的入户门模糊了室内与公共区域的界限,沙发脚碰到电梯门,顿响在电梯厅回荡,转着弯飘进屋内。

      “你隔壁搬来个新邻居吗?”宋思遥问。

      项星瀚动作稍顿,“应该是搬走,我搬来时他们就住这儿了。”

      宋思遥忽然语调欢快:“那你能帮我问问他们租金多少钱吗?”

      “你想租隔壁?”

      “如果价格合适真的可以诶。”

      三房的中间户,17楼,七上八下,寓意着上升,如果价格合适,确实可以考虑。

      播放着视频的手机弹出几条微信信息。

      【这几款都挺适合你的。】

      “你有信息。”项星瀚说罢,手指上滑想要划掉弹出的信息,却不小心点进了聊天框。
      一个备注为Lulu的人发了张包包购买小票,前面的聊天乐此不疲在凌晨发包包服饰照片,宋思遥回复【你发的折扣力度不够大】直接打视频通话,通话结束宋思遥文字回复【记得要receipt】,看起来像个激进又擅长电话推销的代购。

      “谁?”

      “一个叫Lulu的代购。”项星瀚如实说,得到宋思遥再次笑得抖成筛子的回应,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他要是知道被误会成代购估计要气炸毛。”

      “你以前的同学?”

      宋思遥思忖片刻,认真答:“自娘胎就认识,吵架了也要去对方家里拜年的关系。”

      “那关系挺铁的。”项星瀚想了一圈,没能从身边找出对应关系的身份,他从小不喜欢在人际关系上浪费时间,但友情需要花时间精力去维护才能产生粘性,他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一边交一边丢,最后只剩下两个高中的好友还时常保持联系。

      能卧推90公斤的手,按摩也有能人所不能之处。按了十几分钟,宋思遥觉得一股热气从后腰的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周身通畅酸痛全消,只是这股热气跑得太快,一下子从别的地方跑了出来。

      不对劲。

      “停一下。”宋思遥抱着抱枕抬起头,下意识往后看,只看到一双手臂肌肉紧实的手交叠,压在她后腰最凹处,像一堵墙,完全阻挡了视线。

      “怎么了?”项星瀚问。

      “我好像提前了。”

      他的目光越过手臂形成的墙,落在像睡裤一样宽松轻薄的蓝白格子裤,跟晾衣架上悬挂的三四条同款布料,只是格子款式不一样的长裤。蓝白格子间绽放了一撇鲜红的富贵鸟。

      “好像……”他抬起手,不敢再揉按,“确实是。”

      项星瀚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刷新,他原以为生理期的女生会变得更脆弱,但确定了生理期提前的宋思遥仿佛被注入真气,立刻满血复活,猛地翻身,从沙发滚落,原本直直跪在沙发旁地毯的人本能地跪坐准备好给滚落的人一个缓冲地带,但宋思遥敏捷地调整角度,蜷缩起双腿,以手掌为支点逆时针扣转,稳稳蹲在地毯上,全程屁股没有沾到沙发或者地毯,也没有碰到一旁跪坐的人。

      沙发,没有被污染。

      地毯,没有被污染。

      师兄……好像眼球被污染了,以奇怪的跪姿看着好像从武侠小说穿越出来的师妹,听她着急地说要赶紧回宿舍处理,师兄有没有准备淘汰的浴巾或者衣物给垫一下,以免弄脏副驾驶。

      师兄作为年长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却给不出建议,只问:“你不先处理了再回去吗?我下去楼下便利店帮你买卫生巾?”

      宋思遥心里为一个理工男成功说出“卫生巾”三个字小小欢呼了一下,身体比内心更澎湃,在热血方刚少女血溅地毯前,她站起来,脚朝着入户门方向做好准备随时离开,语速很快地说:“你的提议非常暖心,但是不实用,我没有裤子换。”

      她敦促:“快点快点,送我回宿舍。”

      对生理期第一天必须用安睡裤毫无概念的人,也从宋思遥大气不敢出的表情中读懂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九月底的午后,项星瀚开车将宋思遥送回外语系女生宿舍楼下。宋思遥穿着他能遮住臀部宽大的深灰色运动外套快步向宿舍楼跑的背影是南大九月的剪影。

      长假还未正式开始,已觉漫长。

      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十几分钟,前挡风玻璃紫荆花落了三朵,他摊开手掌,因为健身磨出薄茧的手被宋思遥形容为“有生命力的手”,而理疗馆里专业技师的手是“掌心向下抓取生活的手”。

      她有一双未经世故对一切充满好奇的眼睛,能注意到容易被忽视的视角。王鸥行在《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写到:“人的眼睛是神最孤独的创造。世上有多少东西会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留不下。”

      宋思遥的语言和行为是跨越孤独的桥梁,她不吝于表达,尽量描述客观精准,热情邀请他人看到她所看到的视角。

      她说——
      “你的手好烫,像加热过的艾草包一样烫,隔着衣服我都能感觉到你掌心的纹路,还有一点点的茧,大概在中指或者无名指根部,以后我可能可以通过触感认出这是你的手。但是理疗馆里的阿姨的手不滚烫,她们双手合十将手搓热,即使直接接触着皮肤也感觉不到她们掌心的纹路,她们是城市的nobody,我头埋在孔枕的时候不能通过背部的触觉分辨出她们是谁,但她们会熟络地找话题聊,话题绕着绕着会绕到他们孩子身上——她们无一例外是某个孩子的妈妈。”

      “理疗馆的技师阿姨跟月嫂一样,都要先交钱培训上岗,大几千的培训费是学历背景受限的阿姨们破釜沉舟的决心。月嫂更多聚集在产业成规模的一二线城市,但技师大部分都远离家乡,因为大众对这个岗位带着有色滤镜。薪资构成是无底薪社保加跟机构三七分成的提成,经济上行周期,大家都乐意消费,一位四十多岁小学没毕业的阿姨能靠自己的双手按出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但现在也只够糊口,还要遭受大众眼光的审判。”

      他问:你想做点什么吗?

      宋思遥轻轻叹气:“可我只是一个手心向上的大学生,连自己的生活费都赚不到。对自身生活都没有话语权的人,怎么去帮助更多的人呢?”

      只数秒,她又恢复神采奕奕。

      “但是,你或许有办法,或者其他更有能力的人会有办法,我让你们看到她们了对不对?如果每个宋思遥的朋友都能放下成见,尤其是像你这种有消费能力的人,去消费体验她们花了大几千学出来的手艺,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小朋友的生活费又有着落了。”

      “我会拉着身边的亲戚朋友一起去。”他郑重承诺:“我向你保证,这个假期至少新增十人次的消费。”

      宋思遥侧身,有生命力的手从后腰滑到侧腰,她伸出手,“那拉钩。”

      他轻轻勾住宋思遥白瓷般的尾指,被她真诚的祝福逗笑。

      “你会越花越有,从年头赚到年尾。”她微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看向右上方的天花板,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还没说出口先得意地笑出了声,“行一年四季运,纳九州四海财。”

      粘稠甜蜜的蜂蜜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他被裹在蜂蜜中。

      想像个长辈一样,应景地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或者,自私地将嘴巴像抹了蜜,很会说吉祥话的人儿揣进口袋带回家,又或者,送她回家,一起被堵在时间停止流动的高速上,让蜂蜜的甜香充满密闭的车厢。

      宋思遥理智地拒绝了他,三个城市恰好成三角形,不顺路,他先启程回家高速还没开始堵,没必要两个人都堵在路上。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簌簌飘落的紫荆花,等待着她反悔。

      隔了十几分钟,宋思遥的立场依旧没有动摇。

      “真的不用,祝师兄一路畅通无阻。”

      黑色卡宴驶离南大,汇入还没开始拥堵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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