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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水 连绵不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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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星瀚回过神。
看到宋思遥游完泳血色变淡的脸颊慢慢因情绪激动而变得淡粉,湿漉漉的毛茸茸,被泳池水打湿的睫毛簇成团,轻微颤动,眼里的疑惑因他的无动于衷而转为失望。
潮气在杏目弥漫。
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宋思遥眼里的潮气将他淹没,他心揪在一起,喘不过气来。
腰酸,乏力,疲惫,饥饿,委屈,愤懑......纷杂的情绪、感受迟滞地涌上来。
宋思遥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视线变得模糊,她也不能怪项星瀚得体的疏离,怎么能奢望一个父亲早早结扎的上市公司总经理独生子理解她复杂的家庭。
她恨自己的软弱,同时允许自己软弱。
一个因软弱而诞生的孩子,不应该为软弱有负罪感。
分坐方桌四边一起吃饭时平等和谐的四人,离开饭桌生活差异比人和猪都大。
他尚不能理解宋思遥兄弟姐妹就能坐满一桌,更加不能理解时安诗意美好的名字其实是封建的枷锁,她们三姐妹分别叫时好,时安,时逸,前两个名字为第三个铺垫,如果第三胎生儿子取名时乐,寓意“好安乐”。
时安父母没有如愿,接受了“好安逸”的命运。
江城有句谚语——生仔榕树头,生女坐茶楼。
从字面意思理解,生儿子没有生女儿享福,生女儿老了可以享女儿福坐茶楼喝茶,生儿子老了只能坐在村里的榕树头聊八卦,但其深一层的含义是生了儿子父母就要奉献一辈子为儿子安家立业打基础,而生女儿不需要提供教育之外的资助,乐得轻松,老了还能跟女儿坐茶楼叹一盅十几件。
宋思遥理解时安,她们三姐妹毕业后随机一个会变成“儿子”,传承诗意却无用的姓氏,继承家里不值钱的老宅基地,占着村里一人一年三位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分红。
千古传承的制度为保障某些群体的利益,婚礼结束后,原著女性村民默认被村里除名,不再享有食之无味的分红,人没死户也没销,但人不被承认了,只有年末村里举办活动,这些不被承认的女性才被看到,她们有个统一的名字叫“出嫁女”,被拉到大群募集捐款。
时安也理解宋思遥,不被期待的中产小公主,人生从成年就被按上加速键,如果她不能靠自己独立生活,毕业两年后大概率会被随机许配给一位家境相当的厂二代厂三代,保障她原有的生活水平。
但项星瀚不会理解她们,抛开性别受到的优待,他生来就站在父辈开垦的高山之上,别人为资源倾斜争吵时,他坐拥整座随时交手与他的高山。
站在高山之巅的人,怎么可能看见她的痛苦?
哪怕正享受父辈带来的一切,吐槽都需要忏悔的程度,但山不为她而立,她总要赤手空拳走下山,如果不能自己成为高山,就要被迫融入新的群体。
她不给机会他去深入了解。
距离保全了她的体面。
今日却被他忽然闯入,撞见她的不光彩。
湛蓝泳池边,他衣着得体光鲜,而她赤脚踩在水泥地面,轻薄浴巾下,连体运动泳衣将身材曲线暴露无遗。
除却他递过来的浴巾,她毫无修饰。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语气十分诚恳。
宋思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不妨碍她觉得他应该道歉,他太得体,以至于宋思遥想将他拽下来,跟她一同,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烈日灼烧着她的脚背,而他穿着洁净舒适的白鞋子,看起来近一米九,跟她的身高差更明显了。
她猛地抬起脚,重重踩在他洁白的鞋面上,责怪他进来泳池不脱鞋。
项星瀚吃痛后退了半步,稳住后,看着炸毛的小狮子,上前一步,温声解释,“我不下水,可以不脱鞋。”
“不下水你来泳池干什么?”
“我来找你吃饭。”他伸手去够宋思遥的肩膀,却被她侧身躲开。
只轻微侧身,他悬在空中的手放下来,他不愿意做强迫宋思遥的事。
一方面是他由心而发,不能违背宋思遥的意愿,不想勉强她。
另一方面是经过权衡利弊做出的决策,霸道师兄强制爱的戏码不适合宋思遥,谁敢违背她的意愿强制爱,她分分钟上演炸毛小师妹将师兄大卸八块。
不可切割的父亲,愚蠢的前男友令她神伤易怒,她看起来更需要妈妈的关爱,熨帖的,无微不至的,怜惜的,而不是一个窃喜侵入她世界的异性的关照。
他想到了周芷妍宋馥岚。
小时候他为周芷妍忙于工作疏于陪伴生气时,周芷妍会带他出去吃饭,法餐西班牙餐日料……给他买机器人玩具。她叫他讨债鬼,“这个机器人2499,但今年全日制劳动者最低工资标准才1808,你喜欢的东西很昂贵,我的也是。”“你也别说可以不要机器人这种鬼话,小时候你想要我牵着你的手,长大了你只希望可以踩着我们的肩往上走。”
宋馥岚应该不会叫宋思遥讨债鬼,但她应该也会带宋思遥去吃饭。
“走吧,我们去吃饭吧。”他像个哄孩子的男妈妈,只要一起吃饭,所有情绪都会被压下去。
“我不想跟你一起吃饭了。”宋思遥知道她变得不可理喻,命运对她同样不可理喻,她想要赶跑项星瀚,连同他见证的不堪一起赶跑,她指着游泳馆门口,“你走!”
不需要合拍的饭搭子,不需要借用他的洗衣机,也不需要一个目睹了她的不堪依旧高高在上的师兄。
她可以凭自己双手,重建一切。
宋思遥很擅长推翻,重建,再推翻。
声音余震在空荡的游泳馆回响,湛蓝的水面荡起波纹,游泳馆外路面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嬉笑声,脚步声为长假期揭开序幕。
良久的沉默。
“你希望我下水吗?”他试探问。
声音轻得如羽毛拂过水面,轻得没有荡起涟漪,但羽毛确实拂过。
宋思遥错愕抬头,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看起来精心打扮过,喷雾定型的四六分碎盖,恰到好处的蓬松感,衬衫平整熨帖,宽松的五分袖版型,将紧致的肌肉藏于叠穿的两层衣服下,休闲的宽松浅色牛仔裤,如果个子不够高这么穿简直是灾难,就像个蓬松的蒸糕,但他完美地消化了他的穿搭,显得利落有余,少年气不减。
她不需要一个体面的人为她丢弃体面,她只想要一个站得高的人意识到他所受的优待,看得到下面的痛苦。
有人什么都没做,却经历着痛苦。
就应该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心怀抱歉。
“我不要。”她听到自己语调软了下来,她的情绪和念头总是来时快去也快,项星瀚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责备她莫名其妙踩了他一脚,还耐心地哄她。
他像海绵一样吸收了她的坏情绪。
她忽然有点理亏。
太容易共情他人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在情绪泛滥的时刻,她仍想着尽可能不给他人造成麻烦——
项星瀚没有光脚踩过洗脚消毒池进来,不能直接下泳池,不然有可能会污染泳池水。
前台兼职的女同学,一个时薪可能才几十块的小打工人,还在等着他们,等他们离开后锁游泳馆的门,他们不能耽误太久。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走吧。”
宋思遥面朝泳池,坐在长凳上,不锈钢材质的冰凉透过潮湿的浴巾传到屁股,她屈腿抱膝,浴巾盖过头顶,将自己裹了起来。
她想起了她称作鸵鸟公主的旧友。
五分钟,再五分钟就好了,她也要当五分钟的鸵鸟。
耽误女同学五分钟,独自消化一下情绪,洗个热水澡再去大吃一顿。
“那你先坐一会儿。”听到她语气软下来,项星瀚做出了让步。
他有预感,如果他在宋思遥第一次让他离开时真的离开了,以后他们很难再坐到一起吃饭。
脚步声渐远。
她的心仿佛有梅雨季的东南风吹过,又黏又湿,无孔不入,在四肢百骸留下滴水的潮湿,分不清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水珠还是东南风带来的湿气。
身处晴朗的秋天,艳阳高照碧空万里,宋思遥时常忘了她生在南方,冬春过渡期有梅雨的地方。
她的大脑有一块隐藏得很好的不得体阴暗面,里面藏着尖锐伤人的话语,拽着所有得体的人一起满身泥泞的卑劣想法,让同样没有权利选择出身的人付出代价的涅墨西斯……平日里用修养将连接着阴暗面的神经断开,但梅雨季一来,湿气凝聚,汇聚成流,不由分说地将断开的神经连起来——
她短暂地短路了,保险丝断开的瞬间,不得体的一面bom的一声占据了整个身体。
被太阳晒干的潮湿溢上眼眶,看着平静的水面,思绪混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跟Eric提了分手后,她在深夜发视频给宋馥岚,哀求她回国,她不要去美国读高中了,责任心驱使宋馥岚不能给未成年的孩子选异国的寄宿高中或者丢到寄宿家庭里,如果她也读美高,意味着宋馥岚需要再牺牲四年。
她不要宋馥岚再做牺牲,等她读完四年,宋馥岚已经50岁了,她人生的大好时光都在异国他乡陪伴孩子成长,她希望她能做自己而不仅仅是一位尽职的妈妈;有人在国内窃取她的果实,夫妻同心创办的企业赚的钱,宋馥岚一个人做攻略选的学校,她希望敏锐的宋馥岚能发现并捍卫。
她想到了跟Eric真正的分别,不是她生气对他竖中指那天,而是她办理了转校搬东西走的下午。Eric眼泪横流扯她的书包,不让她走,像个孩子一样,他们本来就还是孩子。他问出了令她想当场暴打他一顿的问题——“你家资金链断了吗?不然为什么要转学?”她逼他吐口水重新讲过,要说越做越大,越做越有。
他们本来是同学艳羡的一对佳偶,在晚会一同扮演灰姑娘和王子,她穿着灰姑娘的蓝色礼裙,被王子亲吻happy ending——她真正的初吻,在舞台上,众目睽睽,Eric身穿珍珠刺绣衬衣黑西裤,悄声问出了脚本以外的台词,他问“可以吗?”她回答了yes,Eric掌心渗汗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礼堂观众见证了他们感情的开始。
不需要思考,公主就应该跟王子在一起。
他们一起完成小组作业,一起去迪士尼,一起参加注重领导力和兴趣探索的夏校,Eric选了机器人编程,而她选了创意写作,她苦恼她感兴趣的课程一听就很贫穷,不像Eric选的听起来验钞机哗啦啦作响。Eric向她承诺,长大后她可以放心去做不赚钱但快乐的事,他会像一位父亲供养孩子一样,保障漂亮女友的优渥生活。
他们没等到长大,就分道扬镳了。留学梦破碎的时刻,童话梦也破碎了,她不再需要一个靠水晶鞋才找到灰姑娘的愚蠢王子,她决定做自己的骑士,守护她在乎的一切。
太美好的幻梦,破碎的时刻,天空像漂浮着绚丽的泡泡,谁也不忍对另一方说一句重话,他们像毕业分离的同学,说尽美好的祝福语,祝彼此学有所成,健康自由。
她独自走进黄昏,听到Eric在背后“威胁”她,“Alaia,在公立学校不要早恋,不然我打电话给校长举报你。”
她没有回头,笑着答:“你家住大海啊,管这么宽。”
Eric的后一句她没有回答,他说,好好长大,要快乐,要等我。
宋思遥将寓意着快乐的英文名,旧恋人,旧故事都抛在那个晚霞漂亮得过分的傍晚,走向宋馥岚停在校门口的车。
仍不知宋思遥英文名寓意着快乐的某人,决定给她创造片刻的快乐。
他走进游泳馆,直直撞上前台女同学幽怨的眼神,人走得差不多,更衣区只有一台吹风机工作的嗡嗡声。
他走到前台桌子前,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可能要再耽误你一会儿。”
被工作剥夺了自由,但自由的售价只值两份快餐时,人很难有好脸色。
在选秀节目值得尖叫两秒的脸出现在眼前,也只够她将黑脸藏起个三四分。
女同学礼貌地白了他一眼,内心在呐喊不好意思就赶紧走,不要跟我说不好意思,要拍拖出去拍,我不要做青春偶像剧的npc,嘴上挤出不情愿的笑,问:“还需要多久呢?”
下一秒,女同学在心里为这位男同学打call呐喊了十秒,比她选秀出道的偶像还多五秒——只见他从裤兜摸出鼓鼓囊囊的钱包,随手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修长的手指将钱按在展示泳镜泳帽的玻璃柜面,依旧是满怀歉意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情绪有点低落,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希望你能收下我们的歉意。”
女同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犹豫一秒都是对毛爷爷的不尊重,她接受了她不是偶像剧女主的事实,如果她是,她应该将钱甩在对面男同学骨相优越的脸上,用三分讥笑五分愤怒两分“小样你很为我着迷吧”的语调骂:“有钱了不起吗?钱能买到尊严吗?钱能买到自由吗?”
而不是仿佛受过训练的特工,敏捷快速地转过身,用背挡着墙角蒙尘的监控,拿过钱装进卫衣的大口袋。
她猛然发现她真正的偶像是毛爷爷,如果她唱跳俱佳的爱豆跟眼前这位男同学pk,哪怕男同学唱歌像牛叫,跳舞像做法,只要男同学甩给她足够多的毛爷爷,她一定会闭上眼睛捂起耳朵支持男同学,而不是曾经为打投支持他出道买牛奶喝到全家都吐了的爱豆。
电子支付盛行的年代,谁会随身携带现金呢?
该不会是假的吧?
趁男同学浏览墙上的泳衣泳裤,她双手伸进卫衣口袋,悄悄摸了一下她新晋毛偶像的衣领,久违又熟悉的凹凸感。
安心了。
在她悄悄数出一共有六张时,她一边数落自己一边祈愿外面那位被称为“朋友”的美丽人鱼在她值班时情绪低落的次数多一点。
男同学再次开口说话时,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生理期前一天的腰酸叠加训练过度的腰酸背痛,不是钻心刺骨的刺痛,而是连绵不绝的酸痛。
不致命,但令人无法忽视。
她换了个姿势,双腿紧贴不锈钢长凳,将自己180度叠起来,坐姿前屈式拉伸,脊柱延伸,将头埋在小腿间,用拉伸的方式缓解腰酸。
宋思遥人生第一次意识到腰的存在是在初三的端午假期,月经初潮的前夕,她在家跟爷爷奶奶一起裹粽子。她接受的生理健康教育已经足够游刃有余使用卫生巾和正确了解经期的注意事项,但老师和书本都没说生理期前会腰酸。因为酸胀她才注意到这个被忽视的部位,上网搜索女生腰酸痛的原因,被吓了一跳,网上说女生腰酸痛原因无外乎五种——慢性盆腔炎,宫颈炎,子宫位置异位,妇科肿瘤,子宫内膜异位。
她吓得打电话给宋馥岚,说她的身体可能坏掉了,腰酸得厉害。奶奶在一旁笑,告诉她,她要做大人了。
原来做大人要先经历酸痛,和此刻一样。
忽而,听到一阵落水声。
咚。
继而,哗~水花溅起。
游泳馆已经没有旁人,难道是椰子掉水里了?
不对,泳池边也没有椰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