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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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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岳秀发动那辆破桑塔纳,车灯照亮了药房门口的台阶。吕韶美站在玻璃门后面,白大褂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正低头摆弄手机。
“师父,你觉不觉得这个吕韶美有点太冷静了?”刘岳秀一边开车一边说,“正常人家属出了事,警察找上门,多少会有点紧张吧?她倒好,从头到尾跟背课文似的。”
“你希望她什么样?哭哭啼啼?语无伦次?”王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至少不会这么滴水不漏。”
王茂没有讲话,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吕韶美说药盒是完整的,铝箔板没有被动过。收银系统有记录,监控也可以查。这些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恰恰因为太滴水不漏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普通药店的执业药师,面对警察上门询问,回答得如此条理清晰、无懈可击,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王茂倾向于后者。
但现在牵扯出来的人太多了,多得超出他的预料。
张朝军的死在清子区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消息传开后,那些曾经和他吃过饭、做过生意的老板们纷纷打探消息。
一个副处级干部自杀了,一个和他有联系的企业家紧接着也死了,这种事情放在任何时候都不太正常。
但他们查证据之前,会先捋顺一下各个可能涉案人员的动机。
一般优先查配偶,其次是父母子女,然后是其他关系的人。
陈宜之和林成弘的案子,她也许有动机,但没有时间。李兰山和张朝军的案子,她也许有时间,但动机不明显。
“小刘,”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吕韶美这个人怎么样?”
刘岳秀想了想:“太冷静了。我跟您干了大半年,也见过不少家属和证人。一般人听说自己老公老板死了,多少会惊讶一下。她倒好,从头到尾表情没变过,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还有呢?”
“还有,”刘岳秀放慢车速,前面红灯亮了,“她说她跟程兴平不聊工作的事,但程兴平给她发短信说买药的事,这算不算聊工作?”
王茂笑了,轻轻拍了拍刘岳秀的脑壳:“你这就是无关联想了。”
“师父,我不是乱想。”刘岳秀坚持道,“您想想,程兴平给张朝军开了三年车,张朝军什么应酬他没见过?什么电话他没听过?他老婆又在药店上班,搞到胃复安这种药易如反掌。如果说……”
“如果什么?”王茂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如果程兴平想杀张朝军,他有一百种方法,为什么要选一种最容易被查出来的?药是他买的,他老婆是药店员工,这不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吗?”
刘岳秀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查案子,”王茂重新闭上眼睛,“最怕的就是把巧合当必然。程兴平买药是事实,他老婆在药店上班也是事实,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有问题。证据呢?动机呢?”
“那动机……”刘岳秀想了想,“张朝军欠他工资?或者他知道张朝军什么秘密,被威胁了?”
“那就去查。”王茂说,“查程兴平的银行流水,查他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查他和张朝军之间有没有纠纷。不是靠猜。”
破桑塔纳还没拐进派出所的小院子,赵安全的电话就打来了,约他晚上吃饭。
王茂还是让刘岳秀开回所里,自己换了电瓶车。
他俩以前是同一批分配进来的,如今境遇大不相同。当然这也正常,能不能上去,不但看工作能力和业绩,而且主要看命。
当然,王茂也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
赵安全约在一个小苍蝇馆子,名字取得很大气,叫鸿运酒家,离昌源山派出所不远。已经到饭点了,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就他们一桌。
以前他们是搭档时候,经常下班一起来这里搓一顿,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老王,你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有些话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安全把椅子转过来,面对面坐着,“林成弘那个案子,上面打过招呼,你知道的。”
王茂没吭声。
“但现在张朝军死了,死因可疑,家属又主动要求尸检,这事儿捂不住。”赵安全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局里的意思是,两个案子可以并案调查,但林成弘那头,能不问的尽量不问。”
“陈宜之?”
“对。”赵安全弹了弹烟灰,“她的背景我们重新捋过了,没什么问题。省艺校毕业,剧团待过,婚后一直在家带孩子。林成弘死的时候她在家里睡觉,小区监控能证明她没有离开过。她没有驾照,不可能开车跟到乡下去。从证据链上讲,她没有任何嫌疑。”
“那动机呢?”
“动机?”赵安全笑了一下,“林成弘欠了一屁股债,死了倒干净。陈宜之拿到抚慰金,还能去建工集团上班,你说她有什么动机?”
王茂沉默了。赵安全说的这些他都想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张朝军这条线你继续跟。”赵安全把烟掐灭,“程兴平、吕韶美、胜利大药房,还有那个提供进口安眠药的上线,我们刑大会着重调查,一个都不能漏。至于林成弘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能绕就绕。”
至于是谁特意打招呼关照陈宜之,赵安全没有说,反正也不是他们能企及的人物。
王茂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热茶。劣质的茶叶梗细细碎碎的,沾在嘴唇上,他连着呸了好几口,才吐下来。
赵安全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老搭档心里不痛快,但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把话题拽回张朝军这条线上。
“下午我去了药房一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所里同事在查程兴平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王茂放下杯子,“明天能出结果。”
“那个药房的老板的呢?”
“老板叫钱胜利,开了三家连锁店,在清子区算是老牌子了。”王茂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吕韶美是他手下的老员工,执业药师证挂靠在店里,每年给钱胜利省了不少检查的麻烦。”
赵安全点了点头:“钱胜利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王茂合上笔记本,“怎么,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是我觉得。”赵安全弹了弹烟灰,“是张朝军这条线牵出来的人,一个都别漏。程兴平买药、吕韶美拿药、钱胜利开药店,这三个人是一条链上的。万一药出了问题,谁都跑不了。”
王茂又不作声。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药真的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个环节?是程兴平买了药之后动了手脚,还是吕韶美在拿药的时候就已经换了药,还是钱胜利的药店本身就在卖假药?
每一个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方向都需要证据。
王茂最终没吃那顿饭。
他让刘岳秀给自己打电话,假装所里有事,骑电动车回了昌源山派出所。
“师父,程兴平的流水查了。”刘岳秀见王茂进来,把显示器转向他,工资按时到账,没有大额不明进项,也没有异常支出。信用卡账单也很正常,就是些日常开销。他跟张朝军,明面上看就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程兴平那边派人问过了吗?他那天下午的行踪?”
“问过了。他说那天下午张朝军没用车,他一直在厂里待命。不到五点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李兰山打来的,让他去买药。
他问了吕韶美药房有货,就开车去了。”刘岳秀顿了顿,“厂区门口监控能看到他五点左右开车出去,五点多回到厂区,时间对得上。药房监控也拍到他进去拿药,停留时间很短。”
再后来,张朝军让程兴平开车送他回家,他们小区的监控也证实了这个时间点。
能接触到这个药的,只有程兴平。
张朝军究竟是什么时候吃的甲氧氯普胺?
线索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程兴平夫妇的行为在时间和逻辑上都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胜利药房的老板钱胜利呢?”王茂问。
“查了。本地人,开了十几年药店,口碑还行。没案底,跟张朝军、林成弘都没查到直接往来。药房账目看起来也正常。”刘岳秀有些泄气,“师父,难道真是我们想多了?张朝军就是倒霉,吃错了药,又碰上过敏发作?”
显示器上,程兴平、钱胜利、张朝军几个人的证件照来回切换。老旧的电脑已经卡得快转不动了。
程兴平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这张脸放在人堆里转眼就能忘掉,就像他平淡无奇的银行流水一样。
这样的人,会处心积虑地用药物知识杀人吗?
王茂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倒霉?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早已积满烟灰的易拉罐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紧接着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上面已经贴满了照片和便签,标记着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张朝军死亡时间旁边重重画了个圈。
“孙法医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和药物代谢曲线推断,药是在他自己家里吃的。”
“师父,你是怀疑李兰山?”刘岳秀凑过来,“她给张朝军拿药的时候,动了手脚?”
“动机呢?”王茂反问,“她是张朝军老婆,张朝军不死,财产、公司股权、债务也有她一份,反而是张朝军死了,才会给她带来一堆麻烦事。她看起来不像有杀夫动机的人。
而且,如果她想动手,何必让程兴平去买药?她自己去买,或者家里备着药,不是更方便?”
刘岳秀挠头:“那还能是谁?家里就他们俩吧?保姆呢?”
“张朝军家那个保姆,案发当晚请假回老家了,有车票和同村人证明。”王茂在白板上写下“保姆不在场”几个字。
线索又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