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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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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王茂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闹钟响时他已经醒了,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洗漱,换衣服,出门。
派出所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刘岳秀拎着两袋豆浆和一兜包子,嘴里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师父”。
“精神不错。”王茂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昌源山派出所的院子很小,停了三辆警车就把空地占满了。破桑塔纳挤在角落里,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王茂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塑料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师父,今天专班开会,咱们要不要先准备准备?”刘岳秀跟在他身后,精神头很足。年轻人就是这样,熬了一宿,睡三四个小时就能满血复活。
“准备什么?”王茂头也没回,“又不用咱们汇报。咱们就是去列席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笔记本揣进了口袋。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炭量、安眠药、西替利嗪、甲氧氯普胺、……这些关键词像一串密码,等着被破译。
专班会议设在清子区分局三楼的小会议室,王茂和刘岳秀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面前都摆了席卡。
刑侦大队长赵安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脸色不太好看。孙思洁坐在他对面,旁边是她的助手,脚边放着勘察箱,看样子是直接从市局法医中心过来的。
还有几个生面孔,王茂不认识,但从肩章能看出来,级别都不低。
“老王来了,坐。”赵安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长条桌边上的位置,“人齐了,开始吧。”
孙思洁先开口,她的助手站起来,把打印好的初步尸检报告分发给大家。
“死者张朝军,男,五十一岁。尸体表面未见明显外伤,气管黏膜高度水肿,喉头堵塞程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直接死因是过敏性喉头水肿导致的窒息性休克,这一点与医院诊断一致。”
“但我们在血液和胃内容物中,检测出了三种药物成分。第一种是乙醇,浓度较高,换算成饮酒量,大约相当于二百五十毫升烈性白酒。第二种是西替利嗪,浓度在常规治疗剂量范围内。第三种是甲氧氯普胺。”
她抬头扫视一圈,见没有人对这个名词产生疑问,就坐了下来。
“胃复安?”赵安全皱眉,“这药怎么了?”
“甲氧氯普胺本身不是毒药,”孙思洁解释,“但它有一个明确的药物不良反应,就是可能诱发锥体外系反应,包括肌肉僵硬、吞咽困难、呼吸困难。在极少数敏感人群中,它还可以加重或诱发过敏反应,尤其是与抗组胺药联用时。”
“你的意思是,这药加重了他的过敏?”市局一位同志问。
“不是加重。”孙思洁纠正,“而是利用两种的转运蛋白竞争机制,让西替利嗪的药物作用无法迅速生效。”
她拿出一个图表,是药物浓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图。
“西替利嗪进入人体需要转运蛋白1负责摄取。某些药物会竞争该转运体,导致西替利嗪无法进入肝细胞代谢,直接被排出体外。”
“简单来说,”孙思洁环顾四周,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张朝军体内的西替利嗪几乎没有起效。正常情况下,服药后一小时血药浓度会达到峰值。但他的检测结果显示,药物浓度始终维持在极低水平,就像——”
“就像根本没吃进去?”刘岳秀忍不住插嘴。
孙思洁看了他一眼:“不是没吃进去,而是被排出来了。甲氧氯普胺加速了胃排空,西替利嗪还没来得及吸收就被推进了肠道。同时,它还会竞争性抑制西替利嗪所需的摄取转运蛋白。双重机制作用下,这药吃了等于没吃。”
赵安全皱眉:“也就是说,有人故意给他吃了胃复安?”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孙思洁措辞谨慎,“甲氧氯普胺和西替利嗪联用,在临床上并不常见。前者主要用于止吐,后者用于抗过敏。一个没有胃肠道症状的酒精过敏患者,同时服用这两种药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误服呢?”市局那位同志问。
“误服的可能性很低。”孙思洁摇头,“西替利嗪是铝箔板包装,甲氧氯普胺通常是瓶装或盒装。除非有人把两种药混在一起,否则患者不太可能同时拿到并服用。”
会议室短暂沉默了一下。
王茂想起张朝军家里的那个药盒。翻开笔记本,在西替利嗪和甲氧氯普胺之间画了一条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老王,这个案子一开始是你经手的,你来简单汇报一下吧。”赵安全说。
“李兰山说,是她给张朝军拿的药。”他缓缓开口,“药是新买的,让司机顺路带回来。”
“司机是谁?”赵安全立刻追问。
“张朝军的专职驾驶员,叫程兴平,在鑫和化工干了两年,以前是个出租车司机。”王茂翻出笔记本,“昨天我已经让所里同事去核实了,药确实是他买的。清子区胜利大药房,距鑫和化工五百米,刷卡记录对得上。”
当然也不是没有巧合,程兴平的老婆,一个叫吕韶美的药师,就在这个药房上班。
“那就查这个程兴平和这个药房。”赵安全拍板,“还有,张朝军的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全部调取。他这段时间和谁联系过,尤其是和林成弘、和那个提供安眠药的上线之间的联系。”
吕韶美在胜利大药房工作了六年,是整个清子区为数不多拥有执业药师资格证的人。
她今年三十八岁,长相普通,扎着低马尾,穿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药店店员没有区别。但她的工资条比其他人多一截,因为店里需要她的证挂在墙上,应付药监局的检查。
程兴平和她结婚的时候,还是个跑出租的。
后来张朝军坐了一回他的车,觉得这他话不多、路熟、开车稳当,就问他愿不愿意过来开专车。程兴平犹豫了三天,最终点了头。
这两年,吕韶美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最直观的就是房子,从城南的老破小换到了清子河边的电梯房。
直到王茂和刘岳秀出现在药房门口。
“吕韶美?”王茂亮出证件。
她正在整理货架,手里拿着一盒阿莫西林,白大褂的袖子上套着袖套,闻言转过身来:“我是。”
“我们是清子区昌源山派出所的,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吕韶美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药放回货架,领着他们进了药房后面的小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弥漫着中成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
“坐吧。”她自己先坐下来,把桌上的一个空水杯推到旁边,自己则随身带了个不锈钢保温杯喝水,“什么事?”
王茂没有坐,他靠在纸箱堆上,刘岳秀在旁边打开了记录仪。
“你丈夫程兴平,前天下午在你们药房买了一盒西替利嗪,对吗?”
“对。”吕韶美点头,“他跟我说是老板要的,张总过敏犯了。”
“你亲自拿给他的?”
“嗯。”
“当时他在店里待了多久?”
吕韶美想了想:“也就三五分钟吧。进来拿了药,刷了卡就走了。”
“除了西替利嗪,他还买了别的药吗?”
吕韶美摇头:“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她的语气很肯定,“那天下午店里就我一个人,收银系统也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王茂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孙思洁发来的甲氧氯普胺的药瓶照片,普通白色塑料瓶,上面贴着药店常见的打印标签。
“这种药,你见过吗?”
吕韶美接过手机,看了两眼,把手机还回去:“见过。胃复安,我们店里就有卖,需要拿一盒给你吗?”
王茂接过手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这个女人要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心理素质好得不像一个药店的执业药师。
“胃复安是处方药吗?”他问。
“是。”吕韶美点头,“甲氧氯普胺是处方药,但是你也知道,这类药物并不是特殊种类,管控并没有那么严格。”
“你们店里的销售记录,能查到谁买过吗?”
“能。”吕韶美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朝外面的柜台指了指,“收银系统有记录,如果你们有需要,还可以联系我们老板查监控。”
王茂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回纸箱堆上,双手插兜,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吕韶美的脸。
“你丈夫给张朝军开车,干了两年了?”
吕韶美思索了一下,纠正道:“两年零几个月吧。”
“平时你丈夫跟你聊张朝军的事吗?比如老板最近心情怎么样,跟谁见了面,去了哪儿?”
“不聊。”吕韶美回答得很快,“他这人嘴严,回来也不说工作上的事。我也懒得问。”
“那张朝军过敏的事,你清楚吗?”
“知道一点。”吕韶美重新坐下,把桌上那个空水杯拿在手里转了转,“他酒精过敏,程兴平跟我提过。说张总平时应酬多,身上常备抗过敏药。”
“这次让你丈夫买药,是张朝军自己吩咐的,还是别人?”
“程兴平说是张总的老婆打的电话。”吕韶美回忆了一下,“下午五点多快下班的时候,他给我发短信,说李总让他买盒西替利嗪送回去,问店里有没有。”
“你回复了?”
“我回复说有,让他过来拿。”
王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着时间的那一页。张朝军是在晚上开始喝酒的,药在五点多买的,时间线上说得通。
“你给他拿药的时候,药盒是完整的吗?铝箔板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吕韶美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茂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
“铝箔板是完整的,我亲自从货架上拿的,交给他的时候没有拆包装。”吕韶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几十年年,还不至于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没怀疑你的专业素养。”王茂笑了笑,把笔记本揣回口袋,“最后一个问题。”
吕韶美没说话,等着他问。
“你丈夫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情绪不稳定,或者接电话背着你?”
吕韶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她说,“他跟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