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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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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之被安排到了清子区属建工集团上班,没有什么具体工作,主要是收发文的B岗。
工资不高,胜在轻松。
财产分割没什么好说的,林成弘是独生子,他的父母也不是很难讲话的人。
经信委工会派人上门慰问过,也给了十万块人道主义抚慰金。
按理来说,她的生活也不会过得很差。
但陈宜之心里还是有些顾虑——如果林成弘有私生子呢?毕竟难听难看的事情,闹出些许小风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好,好,谢谢孔老师关照,我这边没什么事。麻烦您了。”陈宜之出门前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
虽然是去新单位入职,但她并没有化妆。
在这里上班的人每个都很八卦,但也知道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因而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不怀好意的人,当着她的面说林成弘的八卦。
和她一个办公室的余大姐,老公在住建部门上班,一早就听说她要入职,还带了点草莓来。
办公室主任带她去每个部门转了转,好几个外勤的同事在项目上。
现在房地产如火如荼,集团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陈宜之选了一件最符合身份的黑大衣,跟在办公室程主任身后,努力记住那些陌生的脸孔和部门名称。
因为特殊关照过,大家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丝好奇和同情,旋即又移开,礼貌性地点头微笑。
“这是财务部,小刘、小王。哦,老张出去办事了”
“这是工程部,老李、小赵。他们项目上事儿多,经常不在。”
“这是综合办,余大姐你已经认识了。”
余大姐是个热心肠的微胖妇人,见她们过来,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笑容满面地招呼:“程主任来啦?快坐快坐,喝点水。”
她指了指桌上洗好的草莓,“尝尝,可甜了。”
陈宜之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谢谢余姐。”
这个草莓很酸,个头也小,大概是把还没成熟的草莓儿子草莓孙子都摘下来卖了。
陈宜之不喜欢吃酸的东西,所以也只是礼貌性地拿了一个。
她也带了礼物,是以前别人送给林成弘的茶叶。
趁着程主任跟余大姐寒暄的间隙,陈宜之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着某高档茶叶品牌logo的精致礼盒。“程主任、余姐,一点心意,谢谢你们关照。”
“哎呀,宜之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呀。”余大姐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礼盒上的牌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这茶叶一看就好!以后咱们一个办公室,有啥事尽管说!”
程主任适时结束了参观:“小陈啊,你的位置就在余大姐旁边。工作很简单,主要就是收发文件的B岗,余大姐会带你熟悉流程。今天先看看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笔筒和一沓空白的收发文登记簿。
“好的,谢谢程主任。”陈宜之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微微有些摇晃。她已经十多年没有正经上过班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她过去的生活截然不同。
虽然林成弘经常和她说起上班的日常,她也常去经信委,但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余大姐热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宜之啊,别紧张,咱们这儿活不重。喏,这是文件流转单,这是签收登记本。你先看看,不懂就问。”
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末了,又叹了口气,拍拍陈宜之的手背,“唉,人呐,得往前看。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林太太,我是松州市清子区昌源山派出所的王茂,前天我去您家里拜访过,有些工作想和您沟通一下。”
手机里突然蹦出来一条短信,是那个年纪大的民警。
又来了。像跗骨之蛆。
余大姐还在旁边絮叨着文件流转的细节,声音嗡嗡的,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宜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余大姐关切地凑近。
“没什么,余姐,”陈宜之迅速按灭手机屏幕,“可能昨晚没睡好。您继续说,这签收具体是什么流程。”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直跳,就像一只被笼子困住的麻雀。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余大姐说话,但王茂的名字和那张靛蓝色的制服影像,却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到底还要说什么呢?
林成弘的尸体都已经送去殡仪馆了,正放在冰柜里等着火化。因为实在太丢脸,她根本不想办什么仪式。
她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抿了口温水,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悸。
水有点凉了,滑过喉咙,莫名其妙带来一丝苦涩。
余大姐还在絮叨着办公室的规矩,谁的材料总拖沓,谁的报销单贴得乱七八糟。陈宜之强迫自己点头。
“陈姐,”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是办公室的实习生,“程主任说,这些是去年的归档文件,让您先熟悉一下分类。”
见主任布置了工作,余大姐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只让她不懂就问。
陈宜之拆开了年轻女孩抱来的档案盒。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像一只不依不饶的啄木鸟。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号码。
这样不依不饶。
“陈女士,关于林先生生前的一些细节,希望能当面再向您了解核实。此事可能涉及其他案件,请您配合。方便的话,我们下午过来找您。王茂。”
陈宜之犹豫了一下,回了消息:“晚上吧,下午要上班。”
收到回复的王茂愣了一下,随即和她约定了时间地点。
下午的时间缓慢地流淌,仿佛粘稠的糖浆。王茂有些心急,他已经听说陈宜之送林成弘的遗体去火化这件事了。
但如今没有任何直接能证明林成弘的死亡是他杀的证据。
所有疑点都停留在间接关联和推测上。
什么时候火化自己死去的丈夫,是陈宜之的权利。
七点差五分,咖啡店的门才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王茂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陈宜之。他大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年轻的小民警则坐在了侧面的位置。
“林太太,”王茂掏出证件再次示意了一下,“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这次来,主要是针对林成弘先生生前的一些情况,进行补充核实。希望您能如实回答。”
“该说的我前天都说过了。”陈宜之抱着双臂,“他压力大,失眠,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你们警察不去抓那些堵门要债的地痞流氓,反而一遍遍来问我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人?你们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们理解您的情绪,林太太。”王茂见过很多类型人,所以不为所动,身体微微前倾,“陈女士,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林先生生前服用的药物。”
“药物?”陈宜之皱眉不解,“他睡眠不好,一直是在吃安眠药。市医院开的,也有处方。这有什么问题?”
“我们知道他有处方药。”王茂说,“但根据我们最新掌握的情况,林先生可能还接触过一些处方之外的药物。比如,一些效果更强、来源可能非法的安眠类药物。”
陈宜之冷笑:“如果是这样,你们应该去追查那个提供线索的人,而不是来问我。”
“我们当然会核实这些线索。”王茂又说,“但作为林成弘最亲近的人,您是否知情,对我们还原真相至关重要。请您回答,您是否见过,或者知道林成弘先生,除了医院开具的处方药之外,还服用过其他药物?特别是进口的、瓶身是外文的安眠类药物?”
“没有!”陈宜之猛地抬头,“你们警察办案是凭想象力吗?他吃的是正规医院的药,药盒子还在家里!你们要看吗?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看!他人都没了,你们还要往他身上泼这种脏水?他好歹也是个干部!”
“林太太,请您冷静。”旁边的刘岳秀显然被这突然爆发的情绪弄得有些无措,连忙开口安抚。
“冷静?我怎么冷静?”陈宜之转向刘岳秀,眼圈瞬间红了,“你们一次次来,问东问西,好像他死得有多可疑似的!现在又扯出什么非法药物,你们是不是非要逼我说是我杀了他才满意?好啊!那你们抓我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她激动地站起身,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林太太,没有人指控您。我们只是在调查林成弘先生的死因,以及与此相关的另一桩死亡事件。
昨天凌晨,与林成弘先生有过接触的企业家张朝军先生,因严重酒精过敏引发的窒息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
而张朝军曾为林成弘先生提供过一些来源特殊的进口安眠类药物。”
陈宜之拿起面前的香蕉牛奶,很想就此泼到王茂脸上,又怕落个袭警的罪名,到底还是忍住了。
“你觉得我会认识每一个和林成弘有交际的人吗?”
“林太太,我们理解您的心情。我们不是在指控您知情或参与。我们是在调查林成弘先生的真实死因,以及张朝军先生的死亡是否与此有关联。
请您仔细回忆,林先生生前,是否接触过这类药瓶?或者,他是否在服用医院开具的安眠药之外,还说过类似效果更好、朋友给的之类的话?”
陈宜之猛地想起那个被自己失手打碎的米妮陶瓷杯。
碎片卡进了地板缝里,就像林成弘这个人,他带来的麻烦,他的死亡,他留下的烂摊子,抠不出来。
“没有!我说了没有!”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警察除了骚扰受害者家属,还会干什么?你们还要把他从骨灰盒里拖出来鞭尸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是为林成弘哭,是为自己。
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就要被这两个人撕得粉碎。
刘岳秀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林太太,您别这样,擦擦眼泪。”
陈宜之看都没看那张纸巾。
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甩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