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我羡春山

5、第 5 章 陈

　　陈宜之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儿子林小山，他今年14岁，马上期末考试，现在住在外公外婆家。
　　另一个则打给了没有备注的号码。

　　“孔老师，我想回去上班。”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钟，显然也清楚近期发生的事情，先安抚了陈宜之的情绪，然后承诺给她安排一个清子区属国企文职工作。

　　林小山正在叛逆的年纪，对老妈的电话向来不耐烦。更何况老妈用最新款的iPhone4，而他却用着她淘汰下来的直板机。
　　除了打电话和看小说，只有听电台的功能。

　　当然，这在还没有手机的同学中，也是很流行的活动了。

　　他们学校是半寄宿半走读形式，林小山交了宿舍费，但是只有中午午休时候会待在那。
　　因为其他同学会借他的手机听电台。

　　“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我是都市航船的主持人小桃，我是主持人大米。”

　　中午十二点半，午休铃声响过，食堂的人潮退散，林小山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宿舍就成了据点。

　　几个男生匆匆扒完饭，默契地聚拢过来，目光都黏在那台老旧的银色直板机上。

　　手机电台早已设定好了频道，熟悉的声音流淌出来，带着城市午间的慵懒和一点交通路况的急迫。

　　小桃的声音很甜，听起来像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学校里有很多她的狂热粉丝，给她寄过信和礼物。

　　银色直板机放在林小山的床头。
　　它正被一条旧耳机线连接着，耳机孔上插着一个简陋的一拖三转接头，三副耳机分别挂在谢飞、魏家骏和胖子耳朵上。

　　林小山没有戴耳机。
　　他斜靠在叠好的被子上，两条腿随意地搭在床沿，手里翻着一本最新的漫画杂志。

　　“哎，山哥，声音调大点呗？这段路况听不清。”魏家骏侧过头，他是林小山最忠实的听众，也是最积极的拥护者。

　　林小山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手机侧面摸索了一下，随意地按了两下音量键。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立刻清晰了许多。

　　“谢谢山哥。”魏家骏咧嘴一笑。

　　谢飞戴着眼镜，完全沉浸在主持人插播的一则本地奇闻趣事里，身子微微前倾，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胖子则跟着傻乐，眼睛盯着手机，仿佛能从那塑料外壳上看出画面来。

　　林小山翻过一页书，目光扫过眼前这三颗微微晃动的脑袋。

　　他们脸上只有专注和期待，像一种无声的供奉。

　　这种供奉，让他心里那点因为手机老旧而产生的烦躁和自卑，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所取代。

　　老妈每天嘟囔着要他好好学习，老爸则每天在外面应酬。
　　他拥有的天地只有这个有点卡的直板机。

　　这两天，老妈特意把他送到外公外婆家，却没有说原因。但是他都知道到了。
　　也许舅舅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老爸出事了。

　　具体是什么事情、什么原因，他一概不知道。他只知道，没了老爸的工作，他和老妈的生活会一落千丈，爷爷奶奶、舅舅会的对着他呼来喝去。

　　但在学校里，是不一样的。

　　他不需要大声吆喝，不需要动手动脚。他只需要拥有这台手机，以及决定谁可以听、听多久、音量大小的权力，就足够了。

　　节目进行到听众互动环节，主持人念着一个手机尾号，询问路况信息。
　　谢飞突然激动地小声说：“哎？这号码跟我家附近的好像！”

　　魏家骏立刻接话：“那你快打啊眼镜，让他们念你名字！”

　　谢飞脸一红，下意识地看向林小山。

　　电话功能，是林小山手机的另一个维度，通常不为他们开放。

　　林小山终于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淡淡地瞥了眼镜仔一眼，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下方那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拨号键区域。

　　他恩准了。

　　谢飞的脸上瞬间放出光来，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电台公开的电话号码，又紧张地看向林小山。

　　林小山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用。

　　谢飞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嘟——”

　　一声短促的忙音过后，是小桃的声音：“喂？你好，我是小桃。”

　　“喂？你好，我是……”谢飞激动极了，准备报出自己的名字。

　　林小山放在手机旁边的食指，忽然毫无征兆地按在了挂断键上。

　　耳机里原本热闹的节目声、主持人的话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忙音刺耳地钻进谢飞的耳朵，也扎进了另外两个听众的神经，三个人都懵了。
　　魏家骏下意识地摘下半边耳机，茫然地看向林小山，又看看僵住的谢飞。

　　“现在是下午一点。”校园广播准时播报了时间。

　　“山哥……这，这还没说完呢……”魏家骏小心翼翼地试探。

　　林小山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直板机，屏幕因为刚才的操作亮起，显示着时间。他看了看，然后像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平淡地说：“哦，快一点了，该睡午觉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谢飞刚刚燃起的全部热情。他攥紧了拳头，那张写着电台号码的纸条被捏得不成样子。

　　“林小山！”谢飞猛地站起来，旧耳机线被扯得绷直，“你什么意思？”

　　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魏家骏也紧张起来，看看谢飞，又看看林小山，试图打圆场：“眼镜，算了算了，山哥可能怕被老师发现。”

　　“怕被发现？”谢飞的声音拔高了，他指着林小山手里的手机，像指着罪证，“他刚才怎么不怕？他就是在耍我，耍我们大家！”

　　林小山依然靠在被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把漫画书合上了。他早就知道，这种供奉并非毫无代价。

　　“随你怎么想。”林小山耸了耸肩，“要睡就睡，不睡就出去。别吵。”
　　他随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拉过自己的被子，侧身躺了下去，背对着他们。

　　“你……”谢飞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摘下耳机，狠狠摔在林小山的床上，“行！你有手机你牛逼，我们走！”

　　他冲着魏家骏和胖子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魏家骏和胖子面面相觑，尴尬无比。
　　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谢飞往外走：“山哥，那……那我们走了。”

　　魏家骏冲着林小山讨好地笑笑，爬到上铺：“山哥说的对，是应该睡觉了。”

　　林小山毫无睡意。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

　　刚才那种被供奉的满足感彻底消失了，像退潮一样迅速。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烦躁，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从手指连接到心脏，麻木的，让人觉得很痒。

　　谢飞那张愤怒屈辱的脸在他眼前一直晃。

　　他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了，但那又怎样？是他们求着他听的。凭什么他想挂就不能挂？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伸手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他点开通讯录，寥寥无几的几个名字——外公、外婆、老妈、老爸、舅舅……
　　指尖停留在老妈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按下去。

　　舅舅充满幸灾乐祸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林成弘这回捅的篓子不小，老姐怕不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吧。谁让她非要嫁给这么个人呢？小山以后可得懂点事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爸出事，他就要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凭什么他要承受这种随时可能天塌地陷的恐惧？凭什么连谢飞这种平时对他唯唯诺诺的人，都敢冲他吼？

　　手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他可以用这个电台掌握谢飞的快乐，决定别人的悲喜，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吧。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很大，把上铺的魏家骏吓得一个激灵。

　　“山、山哥？”魏家骏探出头，声音带着讨好的小心，“你不睡了？”

　　林小山没理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空着的床铺。
　　谢飞的床铺乱糟糟的，被子胡乱卷着。胖子床上的零食包装袋还敞着口，吃了一半的薯片应该会变得软塌塌的吧。

　　“都走了？”

　　魏家骏被他问懵了斟酌着词句，生怕再触怒林小山：“啊，谢飞他可能去教室了吧。胖子……胖子估计去操场了。那个……山哥，谢飞他刚才就是太激动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小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银色的直板机，按亮屏幕，时间显示13:15，午休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拿着手机，没有回床铺，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阳光正好，刺得他眯起了眼。冬天居然有这么大的太阳，多有意思。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老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磨损的按键，小小的屏幕，和妈妈手里最新款的智能机、甚至和魏家骏偷偷带来的MP4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寒酸可笑。

　　他鬼使神差按下了通讯录，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老妈烂熟于心的电话在屏幕上跳动。
　　他想打过去，想对着话筒大吼大叫，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变成没爸的孩子了？是不是连这个破学校都读不下去了？那些平时对他和颜悦色的亲戚，是不是马上就要换一副嘴脸？

　　胸腔里憋着一股气，顶得他喉咙发紧。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啾啾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