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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手机又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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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余大姐发来的消息:“宜之,明天签到表别忘了,程主任说市里要来检查。”
她回了“好的”两个字。
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浇上浓稠的酱汁,撒了几粒白芝麻。
但不管放多少糖,吃到嘴里都是酸的。
“小山,吃饭了。”她冲着房间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林小山,吃饭了。”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
“来了。”
房间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部iPhone4,屏幕亮着,电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吃饭别看手机。”陈宜之把筷子摆在桌上。
林小山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朝下,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盘菜和一只汤碗。排骨冒着热气,青菜泛着油光,番茄蛋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林小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
“慢点吃,别噎着。”陈宜之说。
林小山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不说话。
陈宜之也没有再开口。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肉太老了,骨头太硬了,酱汁太甜了,什么都太过了。
只能说是味同嚼蜡。
她把那口排骨吐在纸巾上,顺手扔进了垃圾桶,一时间也没了胃口。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本地台在播新闻,说是某个工业园区即将动工。
新闻播完了,接着是一段广告。卖酒的,卖药的,卖房子的,卖汽车的。每一个广告都那么热闹,每一个广告都那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林小山吃完后,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
“妈。”他站在厨房门口。
“嗯?”
“班主任说,下周有个家长会。”
“知道了,我会去的。”
林小山看着她,最后点了点头,抓起手机转身走回房间。
陈宜之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才站起身,把餐桌上的剩菜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小区外面的老太太们开始跳广场舞,还有几个大爷搬来音响唱戏。
她很久没唱过《桃花扇》,也很久没扮演过李香君。可她记得那段唱词:“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起初不太能理解咿咿呀呀的悲切,可人到中年幡然醒悟。
林成弘的命,张朝军的命,程兴平的命,还有程时雨的命。
都是这样,容易冰消。
把家里收拾干净之后,陈宜之摸黑走进主卧,躺下来。
外面依旧很吵,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突然想起李兰山和吕韶美,她记得她们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我们什么都做了。”
那三个男人的死本来就是咎由自取,她们什么也没有做,又确实什么都做了。
警察查案讲究证据,遇到可疑命案时,首先会排查死者身边亲近之人的嫌疑。
王茂越来越逼近真相,她们还能瞒到什么时候?
陈宜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回到了剧团,站在舞台侧幕,等着上场。灯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台下的掌声,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往前迈了一步,幕布忽然落下来,把她挡在后面。
她伸手去掀幕布,掀不动。幕布像一堵墙,又厚又重,纹丝不动。
掌声还在继续,叫她的名字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却被挡在后面,怎么也上不了台。
她急得出了一身汗,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同样做了个梦的是吕韶美。
梦里她回到了两年前,程时雨还活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做饭,程时雨在客厅写作业,程兴平在看电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然后她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她转过身,程时雨不见了。客厅里空荡荡的,书包还在,课本还在,作业本还在,人不见了。
她跑出厨房,跑进客厅,跑进程时雨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人。她跑出家门,跑下楼梯,跑出小区,跑上大街,到处都找不到她。
她站在马路中间,车从她身边开过去,鸣笛声此起彼伏,她听不见。
她张嘴想喊程时雨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吕韶美摸出手机给李兰山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去派出所。”
李兰山也不知道是没睡,还是早就醒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吧。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支持你。”
吕韶美把手机放下,躺回枕头上。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刷完牙,洗了脸,抹了一点面霜,又涂了一层口红。
口红是程时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时雨说,妈妈你涂这个颜色好看。她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一放就是两年。
其实这根口红已经过期了。
涂完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是她的,鼻子是她的,嘴巴也是她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别人的脸。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程时雨在中间笑,程兴平在左边,她在右边。
她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面上有薄薄的一层灰,沾在手指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没有洁癖,却反身走到厕所,抽了张纸仔细擦了擦手。
她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伸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昌源山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驶入主路,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那些她熟悉的店铺、路口,一个一个迎面而来,又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
车载广播开着,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主持人正在播路况,说清子大桥通行顺畅,请各位司机放心行驶。
她忽然想起程时雨。程时雨生前喜欢听这个频道,每天早上上学路上都要听。
2010的学生还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大家都喜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听广播,还会给电台喜欢的主持人写信。
时雨也写过一封信,寄给一个叫小桃的主持人。
信寄出去以后,时雨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听有没有念到自己的信。
念到了吗?
她不知道。
出租车在昌源山派出所门口停下。吕韶美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扇铁门。门开着,里面停着几辆警车,有人进进出出。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值班室的窗口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正在低头填表。她敲了敲窗户玻璃,年轻民警抬起头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要报案。”她说。
年轻民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推到窗口:“什么案子?”
“杀人案。”
年轻民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杀人案?”
“张朝军。”她说,“张朝军不是意外死亡的,是被人害死的。”
年轻民警放下笔,站起身,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她,然后说:“您稍等,我去叫我们领导。”
吕韶美在窗口站着等,值班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过了没两分钟,所长和王茂一起走了出来,他们刚刚给专班通了电话。
“吕女士?”王茂走到她面前,“您刚才说,要报案?”
吕韶美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把吕韶美带进了询问室。刘岳秀跟在后面,打开了记录仪。
吕韶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吕女士,您刚才在值班室说,张朝军不是意外死亡的。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王茂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稳。
吕韶美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茂面前。
“这是什么?”王茂问。
“程兴平的遗书,昨天寄到我家里来的。”
王茂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盖着寄件公司的章。
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王茂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他让小刘去查了一下,那是个寄慢件的工作室,寄件人可以选择指定日期寄达。
这家工作室在贴吧和论坛都开了专门的宣传贴,大概是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收费也不贵。
程兴平为什么会寄一封遗书给自己?
“吕女士,”王茂把信纸放回信封,放在桌上,“这封信的内容,您看过了吗?”
“看过了。”
“信里说,程兴平承认自己给张朝军买了胃复安和西替利嗪,故意诱发他的酒精过敏。”
“是。”
“他还说,这件事是他一个人做的,跟您没有关系。”
“是。”
“吕女士,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