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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陈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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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之一向是个温和好脾气的人,但面对王茂这种指向性逼问,也不太想继续戴着自己的社交面具。
“小山刚上四中时候,我去开家长会,这个孩子坐在小山前面一排。”
王茂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陈宜之端起水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她叫程时雨。再后来,林成弘跟我说,那个孩子的父亲,就是张朝军的司机。”
“林先生跟您说过这件事?”
“提过一次。”陈宜之放下水杯,把照片推回王茂面前,“他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让我不要担心。具体怎么处理的,他没有跟我说,我也没有问。”
“您没有问?”
“王警官,”陈宜之的语气忽然锐利起来,“您结婚了吗?”
王茂微微一愣:“结了。”
“那您应该知道,有些事问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陈宜之靠在椅背上,“林成弘在外面做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他在单位怎么样,跟什么人吃饭,欠了谁的钱,这些事他愿意跟我说我就听,他不愿意说我也不问。”
“那这次呢?”王茂追问,“一个孩子死了,您儿子牵扯其中,您也不问?”
陈宜之沉默了片刻。
“我问过林小山。”她说,“他什么都不肯说。我问过班主任,老师说已经处理好了,让我放心。我问过林成弘,他说他会处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宜之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孩子死了,我们家出了一笔钱,林小山转了学。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您觉得应该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吗?”
陈宜之淡淡抬起头,她过了很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当然也很懂怎么挫伤对面这个男人的锐气:“王警官,您是来查林成弘的死因的,还是来审判我的?”
“我只是在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这就是您了解情况的方式吗?我听说你们市局成立了一个专班并案调查,专班应该没有授权给您单独找我问话吧?”
她有的是办法,简单一点可以12389投诉,严重一点也可以找人,届时王茂免不了吃处份。
但她没有这么干,因为没必要。
王茂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这些话从陈宜之口中说出的分量。
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从喷嘴里涌出来,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
“我问过。”陈宜之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我问过林小山,你为什么要欺负她?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错?他还是不说话。”
“我打了他一巴掌。”她说,“那是他长那么大,我第一次打他。”
王茂没有说话。
“打完以后,我自己哭了。”陈宜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林小山没有哭。他就那么站着,脸上顶着我的巴掌印,看着我哭。”
“他说什么了吗?”王茂问。
“他说,妈,对不起。”陈宜之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一时竟不知应当愤怒还是心酸,“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林小山再也没有跟我提过程时雨。我也再也没有问过他。”
王茂点的那杯美式已经冷了,比中药还苦。他皱着眉喝了一口,实在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口味:“林太太,您知道林成弘后来给吕韶军的厂子投了六十万吗?”
“不知道。”她说。
“吕韶军是吕韶美的表哥。”王茂说,“这笔钱是通过林成弘的堂弟林成伟转的。时间刚好是程时雨死后不久。”
“您想说什么?”陈宜之的声音像没有风的湖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王警官,您觉得那是封口费?还是良心不安的补偿?”陈宜之忽地笑了起来。
她每天上班会化淡妆,这些年保养得当,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十岁。
她无疑是美丽的。王茂心中突然划过这句话。
可美丽并不意味着她有着肖似容貌的单纯,甚至可能更危险。
“您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陈宜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那笔钱跟我没有关系。林成弘怎么花钱,是他的事。他死了,钱的事更跟我没有关系。”
“林太太——”
“王警官,您要问的我都回答了。”陈宜之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走了。还要去接孩子放学。”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的。
“林太太。”王茂在身后叫住她。“您有没有想过,林成弘的死,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带进一阵冷风。
陈宜之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耳边飘动。
“王警官,”她没有回头,声音好似从身下的影子里传来,“林成弘活着的时候,我管不了他做的事。他死了以后,我只想跟小山好好过日子。您要是能查出真相,我谢谢您。您要是查不出来,也别再来问我了。”
林小山从来都不需要她接送,这当然只是借口。
她打了辆出租车,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她想不起名字。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她熟悉的建筑、店铺、路口,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胶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剧团的时候。每次演出结束,她都会从后门离开,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公交站台。她在那里等车,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直打哆嗦。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对未来充满期待,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可能。
现在呢?
她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但好像也不会再有什么开始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快步走进小区,经过保安岗亭的时候,保安老周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小陈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小区里面,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两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花园旁边经过,后座上堆满了包裹。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林成弘的死而改变什么。
手机在包里震了。她拿出来看,是余大姐发的消息:“宜之,明天上午九点有个会,你别忘了。”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紧接着,她给李兰山打了个电话,将王茂今天说的话全盘告知。
她就早猜到有这么一天,甚至不得不鄙夷他们的效率低下。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她拿出来解冻,又洗了一棵青菜,切了几片姜。她打算做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林小山爱吃这些。
她系上围裙,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水开了,浮沫涌上来,她用勺子撇掉,转小火慢慢炖。
“妈。”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小山换了鞋走进来。
“回来了?先去写作业,饭好了叫你。”陈宜之头也没回。
林小山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班主任让我给你的。”
陈宜之接过信封,上面印着清子区第一中学的抬头,封口用胶水粘着。她用小剪刀把信封撬开,抽出里面的纸,是林小山的成绩单。
语文78,数学65,英语82,物理59……每科排名都倒数,物理甚至还没及格。
“你怎么考的?”她抬起头,看着林小山。
林小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书包还拎在手里,校服领口敞着,里面露出卫衣的帽子。
“我问你话呢。”陈宜之的声音拔高了些。
“没考好。”林小山说。
“没考好?你知道物理59分意味着什么吗?你初中都还没毕业,开始不及格了?”
“我说了没考好。”
陈宜之握着那张通知单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单拍在餐桌上,“你先去写作业,等我做完饭再说。”
林小山没有动。
“去啊!”她吼了一声。
油锅烧热,她把切好的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几下,加入糖、醋、酱油,最后倒进一碗水,盖上锅盖焖。
随后才和班主任通了电话,车轱辘话来回讲了一番。班主任知道林成弘的变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要注意林小山的心理健康。
她忽地想起来,曾经属于林成弘,现在属于林小山的那部手机。
小孩子都是这样没有自制力的。
她关掉了煤气灶,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推开林小山的房门。
少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部iPhone4,屏幕亮着,映出他的脸。听见门响,他迅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作业写完了?”陈宜之把水果放在桌角。
“快了。”
她瞥了一眼扣着的手机,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但能听见从扬声器里漏出来的细微声响。是电台的声音,FM105.8,松州交通旅游广播。
“先吃水果。”她没有戳穿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轻轻贴在门上,听见门里传来手机被翻过来的声音,轻而急促,像一颗差点跳出来、又被重新按回胸腔的心脏。
糖醋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甜里带着酸,酸里透着咸,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李兰山补发来的消息:“你自己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