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一束温暖的光》凡人微醺

4、泥沼之中4 九月开

　　九月开学，沈寂考进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对他而言，这只是逃离泥沼的下一段路，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不过是离远方更近了一步。
　　学校图书馆是他下课最常去的地方。这里足够安静，还有很多书，不用待在狭小的廉租房里，不用面对母亲恍惚的眼神，能安安静静沉浸在书本里。周五傍晚，他从书架抽出一本数学竞赛题集，转身时没注意前方有人，直直撞了上去，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对不起——”沈寂弯腰去捡，抬头的瞬间僵在原地。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射进来，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是公园喂猫的那个，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白衬衫领口微敞，正弯着眼睛看他，笑容依旧温和。
　　“是你啊。”少年一眼认出了他，弯腰帮他捡书，“上次公园喂猫我们见过的。”
　　沈寂喉咙发紧，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是谁。他把捡起来的书抱在怀里，压平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抱歉，没看路。”
　　“没事，我也没看。”少年把捡起的书递给他，笑着打量，“你也是这个学校的？看你个子小小的，我以为你在上初中。”
　　“……高一新生。”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难怪，我说长得这么帅又这么特别我怎么会不认识。”少年笑了笑，语气自然又真诚，“我是高三三班的，叫温寻，温暖的温，寻觅的寻。你呢？”
　　沈寂握紧书脊，指节泛白，心跳又开始加快，几乎要冲破胸腔：“沈——寂。”
　　“沈寂。”温寻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学弟，你太瘦了，要好好吃饭，男孩子可不能挑食。”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校服衣角在光线里轻轻晃了晃，很快消失在门口。温寻对自己刚才出手拍沈寂手臂的事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的唐突，可是就是觉得，那个沈寂给自己设了个结界，就想把手伸进那个结界。温寻笑了一下，对自己突然的念头给了个嘲笑的表情。不过能看到沈寂那微不可察的变化，心里竟然有一丝捉弄的小快乐。
　　沈寂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怀里的书贴着胸口，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久久无法平复。那句“好好吃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这是长这么大，除了孙浩一家，第一次有人关心他饥饱。
　　后来他才知道，温寻这个名字，全校几乎无人不晓。
　　孙浩听他提起温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温寻？你居然碰到温寻了？！”
　　“嗯。”沈寂淡淡应了一声，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你知道他是谁吗？全校公认的校草！每次考试稳居年级第一，家里条件特别好，父母都是学术大佬，他来外婆这边借读一年，下学期就要回江沪那边的重点高中了！多少女生排着队想跟他说句话都没机会，你撞了他，他还主动跟你自我介绍？！”
　　沈寂没接话，心里默默重复着那个名字：温寻。温暖的温，寻觅的寻。
　　从那以后，沈寂的生活又多了一件事。
　　他默默收集关于温寻的一切，为此，他把攒了很久、卖学习笔记的钱拿出来，买了人生第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没有插电话卡，只用来存温寻的痕迹，成了他独有的秘密。
　　温寻每天什么时候去图书馆，喜欢坐哪个位置，借什么类型的书；食堂从哪个门进，爱吃什么菜；体育课在操场哪片区域活动。沈寂从不敢刻意打听，也从没主动靠近，只是眼睛会在人群里不自觉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管人再多，他总能一眼认出他——干净的白衬衫，清瘦挺拔的侧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从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有时在图书馆隔着几排书架偷偷看一眼埋头学习的他，有时在操场站在角落看他和同学打球，有时是放学路上隔着马路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只要看到那张脸，心跳就会快一点，心底泛起微弱却清晰的涟漪，而后他垂下眼眸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继续埋头学习。这便是《鬼谷子》所言：“未见形，圆以道之；既见形，方以事之。进退左右，以是司之。”他守着分寸，不越雷池，只守着心底那束光。
　　他偶尔会自嘲，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在泥沼里滚了十五年的人，满身灰暗，连怎么笑都不会，凭什么去追寻那样干净美好的人。温寻像阳光，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坦荡明亮；而他自己，阴暗沉默，像长在墙角的野草，两人之间隔着天壤之别。
　　可他停不下来，这束光，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念想。
　　期末考试前一天，他又去了图书馆。远远看见温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戴着耳机，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阳光落在肩上，侧脸轮廓柔和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沈寂躲在书架后面，静静地站了很久，舍不得移开目光。
　　后来温寻起身去还书，从他身边经过，不经意侧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轻声打招呼：“又见面了，沈寂，劳逸结合啊，不能只学习，还要好好吃饭，锻炼身体。”
　　说完便走远了。
　　温寻心底默念：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这就是告别了吧，希望沈寂你以后能抛掉结界。
　　沈寂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缓缓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想学着温寻的样子笑一笑，却僵硬得不知道该用什么弧度，最后只是抿了抿唇，把书抱得更紧，转身快步离开。
　　那年冬天，沈寂在自己破旧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写完又狠狠划掉，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两个字，笔尖用力，透着满满的郑重——温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