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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纸空签,全场哗然。 宗门大比抽 ...

  •   三天前正午,膳房外那棵粗壮老槐树上,新贴了一张朱红告示,墨字工整,风一吹纸角轻轻掀动,立时牵走全宗弟子的目光。那段时日宗门课业宽松,没有繁重的实操演练,一众弟子日日只守着基础吐纳,难得遇上这般新鲜事,不消片刻,槐树底下便围得水泄不通。

      那日谢翊筠正排在打饭长队末尾,百无聊赖地晃着身子等餐,身前的人忽然齐齐顿住脚步,再不肯往前挪动半步,所有人齐刷刷抻长脖颈望向槐树,模样整齐划一,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群凑在岸边探头张望的白鹅。

      整条队伍就此停滞,细碎的议论声嗡嗡缠在风里,吵得人耳朵发涨。谢翊筠被前方人影挡得严实,半点看不清告示内容,索性抬手扒开两侧同门,一边侧身挤进去,一边随口扬声打趣。

      “让一让,劳烦各位挪挪步子,树上贴了什么稀罕物件,难不成是膳房新出的长老私藏菜谱?”

      周遭人人满心盯着比武规矩,没人理会他这句不着调的玩笑,所有目光死死钉在红纸之上,连余光都不肯分给身旁散漫的少年。谢翊筠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踮起脚尖,从两个弟子脑袋的缝隙里眯眼细看。

      纸面最上方四个红色大字格外醒目——比武大会。

      大字之下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条目,逐条写明本次大会全部章程。谢翊筠耐着性子逐行扫完,慢悠悠梳理出核心规矩:宗门所有在册弟子不分修为高低,一律到场抽签对决,打赢便能晋级,落败直接淘汰,一路走到最后的人,能独自进入藏经阁,任选一本功法带走。

      身旁弟子个个眼底发亮,满心盘算着借此机会求取高阶心法,唯有谢翊筠单手托着下巴,转头看向身侧一名陌生师兄,语气诚恳又认真,问出一句格格不入的话。

      “敢问师兄,藏经阁里有没有市井流传的话本子?最好是外头买不到的旧册孤本。”

      那名弟子脸上的热切瞬间僵住,愣愣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难言,像在打量一个完全摸不着门道的人。

      那人沉默片刻,什么也没多说,默默往侧边挪了两步,刻意拉开距离,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费解。

      谢翊筠望着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委屈,不过随口一问,怎么反倒像撞见了怪人。

      脑海里,狗腿子悠悠飘出一声绵长的叹气,语调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宿主。】

      【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出息?全宗门弟子都在琢磨怎么打赢比试、争夺上乘功法,唯独你一门心思惦记藏经阁的闲书话本。】

      谢翊筠半点不心虚,心底理直气壮回怼过去。

      【你懂什么,凡间街边随处能买到寻常话本,可青云宗藏经阁收录的都是失传孤册,有钱都淘不到,比起死板的修炼功法有趣百倍。】

      狗腿子静默两息,彻底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我竟无法反驳。】

      它早已摸清自家宿主的性子,旁人修仙求大道、争修为名次,唯有谢翊筠把摸鱼偷懒、搜罗闲书当作主业,修炼只是顺带应付的差事,脑回路永远和旁人相悖。

      三日光阴转瞬而过,宗门比武大会如期开擂。

      偌大中央训练场被尽数清空,平日里排布的练剑木桩、打坐石墩全都挪至场边角落,场地正中搭起一方宽阔高台,台面平整干净,四周围起一圈实木栅栏,划分出独立比试区域,模样简陋规整,像凡间市井专供斗鸡角力的场子。

      今日训练场再无往日松弛散漫,全宗弟子尽数到场,有序围站在栅栏外围,层层叠叠挤作一团,人人神色紧绷,眼底藏着期待或是忐忑,整片场地都浸在压抑又热烈的氛围里。高台之上数位宗门长老端坐,面色肃穆,目光沉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威压四散。

      谢翊筠混在拥挤人群之中,随大流领过一根木质签条,随手捏在指间低头细看。平整签条上只单单写着一个墨字:空。

      没有序号,没有对手标识,和旁人手中印着数字的签条截然不同。

      他愣了愣,拿着签条翻来覆去细看三遍,正面看完又摩挲背面木纹,确认没有看错字迹,随后抬眼,一脸茫然侧头看向身旁最近的弟子。

      “师兄,我这签只写了一个空字,是什么说法?”

      那弟子闻声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签,又比对自己掌心标注七十三号的签条,脸上神色一点点变得复杂,震惊、羡慕、不甘、费解揉在一处,变幻不定。

      沉默许久,他才放缓语气,带着几分酸涩开口。

      “……你抽中轮空了。”

      “轮空?”谢翊筠轻轻眨了眨眼,依旧懵懂,没能立刻领会这两个字的含义。

      “就是首轮不用上台交手,直接自动晋级下一轮。”那人耐着性子解释,心底的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不用拼杀、不用耗费灵力,平白跳过首轮竞争,稳稳拿到晋级资格,这般运气在全员比拼的大会里,算得上天大的优待。

      谢翊筠听完解释,整个人彻底怔住,低头重新盯着掌心单薄的签条,仍旧觉得太过虚幻,抬手将签条举过头顶,对着头顶透亮日光细细映照,试图从木纹缝隙里找出半点人为涂改的痕迹。

      阳光穿透木签,纹路干净完整,没有拼接、涂改的痕迹,是实打实的制式签条。

      “这签该不会是假的吧?”他小声嘀嘀咕咕,满脸不可置信,“我向来运气平平,什么时候能撞上这般好事?”

      身旁弟子看着他得了好运还一脸茫然的模样,彻底失去搭话的兴致,默默转头不再理会。这般凭空落下来的机缘,旁人求都求不到,到了他这里反倒满心怀疑,实在让人心里不平衡。

      高台之上,主持抽签流程的礼家长老微微前倾身子,清了清嗓子。苍老沙哑的嗓音借着灵力传遍整座训练场,音色粗粝,像破旧铜锣敲响,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首轮抽签完毕,本次第一轮比试,抽得轮空签、直接晋级的弟子为——谢翊筠。”

      话音落下的一瞬,喧闹嘈杂的训练场骤然陷入死寂。

      风停声寂,人群动作齐齐停滞,细碎的呼吸声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锁在人群里那个散漫随意的少年身上。

      短短一息安静过后,整片场地轰然炸开,压抑许久的质疑、不甘、喧哗层层叠叠涌上来,震得训练场嗡嗡作响。

      “凭什么偏偏是他?”

      “凭什么他能直接轮空晋级!”

      “这里面定然藏了猫腻,他肯定私下作弊!”

      “他不过是破格走后门入宗,整日偷懒摸鱼修为平平,凭什么独享这种优待——”

      嘈杂的质疑句句针对谢翊筠,那名喊得最偏激的弟子话音还未落地,声音骤然戛然而止。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谢翊筠望过来的视线。

      少年立在人群之间,眉眼弯弯挂着浅淡笑意,模样看着温和无害,指间的木质空签飞速旋转起落,光影流转,像一只银亮蝴蝶在指尖翩跹,灵动又暗藏几分张扬。浅浅笑意落在眼底,看似柔软,却莫名压得人不敢继续肆意发难。

      谢翊筠缓步穿过拥挤人群,走到出言质疑的弟子身前,抬手将签条递到对方面前,语气轻松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这位师兄,不妨亲自看一看?这签是宗门统一制式,上面也没有单独写我的名字,何来作假一说?”

      那名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指尖紧绷,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全场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无声的重压裹住周身,方才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谢翊筠也不逼迫对方,微微歪了歪头,笑意依旧挂在唇角,轻声继续开口。

      “还是说,师兄觉得高台之上诸位长老,特意同我串通,单独为我备下一根轮空签,徇私偏袒?”

      这句话听着平淡,实则字字戳中要害。当众质疑抽签不公,等同于暗指主持大会的长老徇私坏了宗门规矩,罪责远比心生不甘要重得多。

      高台上的长老轻轻咳嗽一声,低沉的声响裹着清晰的警告意味,淡淡扫过下方那名偏激弟子。威压落身,少年瞬间涨红整张脸,耳根发烫,胸口起伏不定,憋了许久,终究不敢再放肆争辩,硬生生挤出一句不甘的话。

      “……算你走运。”

      “可不是嘛。”谢翊筠坦然收回签条,随手揣进衣袖夹层,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坦荡又恣意,“我别的本事没有,运气一向极好。”

      话音落,他不再理会周遭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转身从容穿过人群,打算到场边台阶落座等候。刚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紧实,裹着几分压抑的别扭与不甘。

      谢翊筠脚步顿住,转头望去,顾长卿立在身侧,眉眼紧绷,脸色算不上好看,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费解与不服。少年微微压低嗓音,气息落在耳畔,语气满是笃定的怀疑。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谢翊筠一脸无辜,满眼茫然,全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轮空。”顾长卿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认定他早有预谋。

      谢翊筠立刻举起双手,做出坦荡投降的姿态,满脸真诚。

      “天地良心,我抽出这根签的时候,懵得比你还要厉害,半分提前知晓的苗头都没有,纯粹是运气使然。”

      顾长卿定定凝视他澄澈无波的眼眸,凝神看了整整三息,试图从中找出半点伪装作假的痕迹,最后一无所获,只能缓缓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他别开目光,从鼻腔里轻轻挤出一声傲娇的轻哼。

      “……算你走运。”

      谢翊筠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好笑地望着他。

      “你方才那句说辞,和刚才那位质疑的师兄一模一样,你们私底下是不是偷偷对过稿子?”

      顾长卿:“……”

      他彻底不愿再多说半句,转身径直走开,挺拔背影绷得笔直,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懒得搭理你”的别扭气息。

      谢翊筠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微微一顿,忽然发觉今日顾长卿身上的衣衫款式格外眼熟。一身利落月白色劲装,剪裁合身衬得身姿挺拔,袖口细细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着规整深蓝色束带,整套衣衫的版型、纹路,和昨日顾长卿穿的那一身几乎别无二致,唯独衣身配色有所区分。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色常服,再抬眼望向顾长卿远去的背影,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格外荒谬的念头,挥之不去。

      就在他暗自琢磨之际,脑海里的狗腿子忽然主动出声,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宿主。】

      【你有没有发觉,顾长卿今天这副别扭模样,特别像一类人?】

      谢翊筠心头一动:【像什么?】

      狗腿子语调愈发玩味,慢悠悠开口。

      【像那种嘴上天天说着不在意、不服气、不要特殊偏爱,私底下却暗自攀比较劲,心里在意得不行,行动处处都透着上心的……】

      “闭嘴。”

      谢翊筠不等它说完,立刻在心底冷冷打断,耳根微微发烫,强行终止它无休无止的调侃。

      【再胡乱揣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等下直接全程摆烂,一眼都不看台上比试。】

      狗腿子立刻乖乖闭麦,不再打趣。

      场内秩序很快平复,首轮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栅栏围起的擂台之上,一组又一组弟子依次登台对决,剑光交错起落,破空声响接连不断,攻防拆解激烈,输赢分晓转瞬即见,整场比试节奏紧凑,热烈又紧绷。

      谢翊筠无事一身轻,独自寻到场边干净石阶坐下,从储物袖袋摸出一包炒制好的瓜子,拆开包装倚着栏杆,慢悠悠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

      清脆细碎的声响持续不断,在满场凌厉剑鸣与喧闹议论之间,显得格外闲散突兀。

      他左边坐着神色沉静的叶景和,端正静坐,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擂台之上,认真观摩每一场对决,神色沉稳专注。右边坐着一名陌生外门弟子,原本安分观望比试,却被不间断的嗑瓜子声搅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那名弟子隐忍许久,悄悄往侧边挪了一次位置,试图远离声源,可清脆声响依旧萦绕耳边,和全场紧绷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越发扰人心神。他硬扛片刻,又反复挪位三次,终究忍无可忍,默默起身走远,彻底避开这位摆烂摸鱼的同门。

      身旁空位彻底空了下来,谢翊筠半点没察觉旁人的窘迫,依旧嗑得津津有味,转头看向身侧沉静端坐的叶景和,十分热情地将瓜子包装袋往对方面前递了递。

      “叶师兄,吃些吗?味道香浓,用来打发时间正好。”

      叶景和目光淡淡扫过包装袋,轻轻摇头,语气平稳沉静。

      “不吃。”

      “为何不吃?”谢翊筠有些疑惑,这般解馋的零嘴,竟有人不喜欢。

      “嗑瓜子会分心。”叶景和目不转睛盯着擂台。

      “分心去做什么?”谢翊筠随手捏起一颗瓜子塞进嘴里,漫不经心追问。

      “看比试。”

      叶景和抬手指了指前方高台擂台,神色端正认真。谢翊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台上两名内门弟子打得火热,剑光凌厉招式紧凑,攻防交替眼花缭乱,看着确实算得上精彩。

      可他认认真真看了不过三秒,眼皮便沉甸甸往下耷拉,心底只剩枯燥乏味。台上招式来回拆解,套路大同小异,全是宗门常规功法,没有半点新鲜趣味。

      他百无聊赖打了个绵长哈欠,将嘴里的瓜子壳尽数吐在手心攒着,随口嘟囔出声。

      “实在没意思。”

      他撑着下巴,眼神恹恹,语气直白,“这些人打来打去也就这般平平无奇,还不如我同顾师兄平日里打闹切磋好看。”

      至少他与顾长卿比试,有拌嘴调侃,有输赢拉扯,趣味十足,远比台上刻板规整的比试热闹鲜活。

      叶景和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无趣,半点没有谦虚作假,明晃晃写着“台上比试远不如我和顾长卿打架好玩”。叶景和沉默片刻,眼底盛满淡淡的困惑,像是在认真怀疑他的审美与判断。

      谢翊筠全然没留意身旁师兄复杂的眼神,目光随意扫过擂台,很快被台上一道清逸身影勾走全部注意力。擂台东侧,一名身着青碧长衫的弟子静静立在台中央,身姿清雅温润,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折扇,扇面半开半合挡在胸前,站姿松弛闲适,眉目温和,周身没有半分临战的凌厉紧绷,姿态散漫从容,不像登台比武,反倒像踏春逛园的闲散游人。

      此人正是温辞。

      他对面的对手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外门弟子,手持两柄厚重短刀,刀法刚猛霸道,刀风呼啸烈烈,每一招都力道十足,招招直逼要害,凶悍凌厉,极具威慑力。周遭围观弟子都忍不住为温辞捏一把汗,生怕温润谦和的他扛不住这般刚猛攻势,不慎落败受伤。

      可台上局势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对对手狂风暴雨般的凌厉攻势,温辞始终从容淡定,折扇大半收拢,只露出坚硬扇骨,连完整扇面都未曾展开。待到双刀迎面劈来的一瞬,他手腕轻轻一转,力道收放自如,纤细扇骨精准卡在双刀刀脊之上,稳稳抵住对方全力袭来的霸道刀势。

      下一瞬,手腕轻轻向前一送。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的一推,却藏着恰到好处的巧劲。那名魁梧持刀大汉瞬间重心不稳,脚步踉跄,往后连退三步,方才凶悍凌厉的攻势瞬间瓦解,手中双刀都微微震颤。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轻描淡写,不费半分气力。

      温辞收扇垂手,眉眼带笑,语气温和有礼。

      “承让。”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润清雅,落落大方。那名持刀大汉满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愧,心气彻底溃散,抱拳行礼,转身快步下台,脚步虚浮无力,像是踩在绵软棉花之上,半点不见登台时的凶悍气势。

      全程交手不过数招,温辞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取胜,台下响起细碎惊叹与称赞,人人都感慨温辞天资出众、心性沉稳,以柔克刚实在令人佩服。

      唯独场边的谢翊筠,微微眯起眼眸,嘴里的瓜子彻底停在唇边,眼底散漫尽数褪去,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宿主。】狗腿子的声音骤然响起,语调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凝重,褪去往日戏谑轻松。

      【你看出来不对劲了吗?】

      谢翊筠凝神回想方才温辞出手的每一处细节,轻声反问。

      【哪里不对劲?】

      【他方才格挡、卸力、推手的整套招式,并非青云宗收录的任何一套正统功法。】狗腿子语气笃定严肃,【宗门所有基础功法、进阶剑术、卸力心法,我全部存有完整记录,刚刚那套借力巧劲,完全不在名录之内。】

      谢翊筠心头微微一沉,再次细细复盘方才画面。扇骨架刀,精准卡位,借力卸力,顺势推送,动作看着简单随意,可其中发力角度、卸力技巧、力道把控精妙独特,和青云宗正统修行招式路数截然不同,风格迥异,是另一套全然未知的路数。

      【那这是什么功法?】他在心底轻声询问。

      狗腿子沉默许久,迟迟没有应答,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不确定。

      【……不清楚。但这套手法的路数,我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记忆模糊,根本回想不起来。】

      未知功法,陌生路数,深藏不露的实力。平日里温和无害、与世无争、人人喜爱的温辞,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谢翊筠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悄悄记下这个疑点,还想继续追问细节,擂台上已经快速更换下一组比试弟子,喧闹声再次盖满全场。他压下心底疑虑,收回目光,随手将剩余瓜子尽数塞进衣袖口袋,抬手拍干净掌心细碎碎屑,神色恢复如常。

      他转头看向静坐观望的叶景和,语气随意轻声发问。

      “叶师兄,你觉得温辞师兄这个人怎么样?”

      叶景和闻言微微一顿,目光从擂台收回,稍稍思索片刻,如实作答。

      “温辞?性子温和,待人有礼,素来不与人争锋较劲,宗门上下,无论弟子还是长老,都十分喜爱他。”

      在所有人印象里,温辞是无可挑剔的同门,温润谦和,低调内敛,天资出众却从不张扬,待人友善毫无架子,挑不出半点瑕疵。

      “是吗。”谢翊筠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眼底疑虑却未曾彻底消散。表象太过完美无瑕,往往最容易藏住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淡淡的瓜子清香,温暖日光从云层缝隙洒落,铺在手背之上,暖融融的,稍稍冲淡心底淡淡的凝重。

      场内比试有条不紊继续进行,远处高台旁忽然传来长老清亮的喊话声。

      “下一组,楚松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喧闹震天、议论不止的整片训练场,骤然死寂一片。所有细碎声响、惊叹、议论、剑鸣尽数消失,连风吹枝叶的轻响都仿佛静止,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擂台入口通道,眼底满是敬畏肃穆。

      谢翊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瞬间抬头,目光死死锁定擂台侧边通道。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

      楚松筠一身素雅白衫,身姿清挺孤绝,腰间系着规整墨色束带,黑白配色清冷绝尘,气质出尘淡漠。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空空,未曾携带半柄长剑,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杀伐剑气,平静淡然,却自带旁人无法靠近的凛冽威压。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台面,淡漠疏离,不染半分烟火气。

      他今日的对手是一名内门拔尖长枪弟子。那青年手持寒铁长枪,枪尖寒光凛冽,锋芒毕露,登台之时气势十足,身姿挺拔,眼底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自信,已然做好全力对决的准备。

      可当他直面立于台中央的楚松筠,对上那双淡漠无波、清冷深沉的眼眸一瞬,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仅仅是一眼,简简单单、淡漠疏离的一眼。

      青年掌心骤然脱力,手中寒光闪闪的长枪“当啷”一声重重砸落在擂台石板之上,清脆金属撞击声刺破死寂。青年脸色瞬间惨白如雪,毫无血色,双唇剧烈哆嗦,浑身僵硬颤抖,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心底所有锐气、底气、斗志,尽数被那一眼的威压彻底碾碎,半点无存。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颤抖不止、微弱细碎的话,声音抖得如同风中晃动的筛糠。

      “我、我认输……”

      一招未出,一式未拆,仅凭一眼威压,直接不战而胜。全场彻底哗然,却无人敢出声质疑,只剩满心极致的敬畏与震撼。

      谢翊筠呆呆坐在石阶上,微微张着嘴,手里攥着的瓜子包装袋悄然滑落,袋中剩余瓜子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狗腿子幽幽出声,语调带着满满的感慨与真实忌惮。

      【宿主。】

      【你师尊这一眼的威压,若是放到凡间俗世,妥妥能直接吓哭一整个村子的孩童,半点不夸张。】

      谢翊筠心底疯狂点头深表赞同,默默回怼。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快要被吓哭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滚落的瓜子,又抬头望向高台上那道清冷绝尘的白衣身影,心底那点抽中轮空签的窃喜与好运感,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原本还暗自庆幸自己运气极好,首轮轮空不用费力比拼,轻轻松松就能晋级,白捡一场便宜。可此刻看着师尊这般骇人绝伦的实力,他忽然幡然醒悟,这哪里是走运,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轮空意味着不会首轮淘汰,能够一路顺延晋级,若是后续每一轮都稳妥过关,一路打进最终决赛,他极有可能要直面自己的师尊楚松筠。对上刚刚仅凭一眼,便能碾压顶尖内门弟子、逼得对方直接弃赛认输的绝世强者。

      谢翊筠默默在心底自我评估一番,就他这点半吊子修为、整日摸鱼偷懒的水准,别说接师尊一招一式,恐怕连对方一个淡漠眼神,都稳稳接不住,当场就得认输落败。

      他蹲下身,指尖一颗颗捡拾散落满地的瓜子,嘴里嘀嘀咕咕,语气满是认怂的无奈。

      “这下麻烦大了,要不我后面干脆故意输一场,早早淘汰退场算了,省得最后上台丢人现眼。”

      【宿主。】狗腿子无奈叹气,【你能不能稍微有点修仙弟子的骨气?】

      谢翊筠捡瓜子的手不停,心底格外务实。

      【骨气能当饭吃吗?能换藏经阁孤本话本子吗?】

      狗腿子沉默两息,坦然认输。

      【……不能。】

      “那不就是了。”谢翊筠心安理得,彻底摆烂。没有什么脸面骨气,比得过安稳不丢人、轻松混完比试、不用直面师尊威压来得实在。

      他将捡起来的瓜子尽数塞回衣袖口袋,抬手拍干净膝盖上沾染的细碎灰尘,缓缓站起身来。头顶阳光盛大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微微眯起眼眸望向擂台,楚松筠早已悄然下台,白衣身影融入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清逸绝尘的气息瞬间隐匿无踪,像一滴清水汇入茫茫大海,平淡无波,再难寻觅。

      谢翊筠挠了挠头,愣了片刻,忽然又轻轻笑了一下,心态瞬间放平。输赢本就无关紧要,他从头到尾参加比试,都不是为了争夺功法名次,只为藏经阁那几本外头绝迹的孤本话本子。能不能晋级、会不会丢人,根本无关紧要。

      他转头再次看向身旁沉默伫立的叶景和,不死心地再次确认。

      “叶师兄,我认真问一句,咱们藏经阁里面,是真的存有话本子的吧?”

      叶景和静静望着他执着认真的模样,沉默整整三息,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抬脚走开。挺拔背影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不认识此人”的无声无奈。

      谢翊筠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小声自言自语。

      “应当是有的吧,总不能是我凭空惦记这么久。”

      【宿主。】狗腿子在脑海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戏谑,【我劝你别一心惦记话本子,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在后续比试里安稳活下来,比较实际。】

      谢翊筠不服气地回怼。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尽量。】狗腿子笑意未尽,格外敷衍。

      远处,厚重铜锣轰然响起,清亮绵长,响彻整座训练场。第二轮比武比试,正式开启。

      咔嚓,咔嚓。

      谢翊筠轻轻叹了口气,再次从衣袖里摸出藏好的瓜子,倚着栏杆重新坐下,慢悠悠拆开,继续悠然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一纸空签,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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