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候三百年》青谷鸠

52、流萤 夏夜追萤嬉

　　山间的白日燥热随落日彻底消融，层层叠叠的暮色缓慢覆满整片山林。穿林而过的夜风携着夏夜独有的清凉，掠过林立的青竹，吹动枝叶发出连绵细碎的响动，在空旷的山野之间缓缓回荡，消解着白日留存的所有闷意。

　　整片竹海沉在朦胧的暗色之中，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天地间的色彩慢慢趋于沉静，只余下夜色独有的清寂与安然。谢翊筠立于院前台阶，抬眼望见竹林深处浮动着点点零散的绿芒，细碎光亮在昏暗林间起起落落，毫无规律，却格外抓人目光。他闲来无事，心中陡然生出几分玩乐的兴致，抬脚便顺着青石小路，一步步追着那点微光，走入纵深的竹林腹地。

　　他身上的素色衣袍极为轻薄，夜风拂过时，衣摆与袖摆便随之翻飞舒展，起落的弧度轻盈灵动，如同暮色里振翅翩跹的蝶，为沉静的山林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他不敢走得太快，生怕急促的动静惊扰了林间纷飞的小虫，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整个人放缓了所有动作，一心一意追着前方浮动的萤火前行。

　　行至竹林深处，那点幽绿的光亮忽然停驻不前，在半空中悠悠盘旋。谢翊筠立刻驻足，微微踮起双脚，双臂缓缓抬起，十指小心翼翼合拢，虚虚拢出一方密闭的狭小空间。他屏住周身所有气息，放缓呼吸频率，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极轻，眼眸牢牢锁着眼前的小小生灵，眼底盛满少年纯粹又鲜活的欢喜。

　　细碎的萤火毫无防备，轻轻撞入他合拢的掌心之内，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浮游了两下，便安稳停落下来。尾部的微光持续明灭，柔和的绿光顺着指缝的缝隙缓缓溢出，落在他的肌肤之上，也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像是徒手攥住了一粒独自闪烁的夜空星火，鲜活又灵动。

　　确认稳稳护住了这只萤火，谢翊筠再也压不住心底的雀跃，立刻转身，循着来时的青石路快步折返，朝着伫立在竹林入口的楚松筠高声呼喊。

　　“师尊！师尊你看！”

　　他步履轻快，一路奔回人身前，眉眼之间满是少年意气，眼底的光亮比掌中的萤火还要澄澈耀眼。他始终保持着双手合拢的姿势，高高举至身前，认认真真将掌心的微光递到楚松筠眼前，是全然毫无保留、想要分享喜悦的姿态，纯粹又真挚。

　　指缝泄出的幽绿微光轻轻铺洒在他的眉眼面颊，将他尚未褪去的少年稚气尽数衬出。这般鲜活热烈的模样，不似常年清修悟道的道门弟子，反倒像俗世里无忧无虑、得一物便满心欢喜的稚子，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楚松筠垂眸凝视少年掌心那点忽明忽暗的萤火，视线落在细碎的绿光之上，心神却骤然抽离当下，顺着晚风与夜色，飘回了尘封多年的年少过往。

　　他年少居于世家府邸之时，心性尚浅，亦有寻常孩童的顽劣天性。彼时庭院开阔，草木繁盛，常有飞鸟栖于枝头，他最喜闲暇之时穿梭亭台院落，追逐往来飞鸟，看雀鸟振翅起落，在交错的枝桠之间辗转跳跃，以此消磨漫长无趣的白日时光。

　　只是他的生父性情严苛，恪守世家的规整法度，素来不喜子弟随性嬉闹、荒废身形。每一次撞见他追逐飞鸟玩乐，从不会听他半句解释，也不会容他半分辩驳，只会当即传唤院内仆从，取来惩戒所用的戒尺。

　　每逢惩戒，全院仆从皆立在两侧，静静观望，无人敢出言劝阻，无人敢上前求情。坚硬的戒尺一次次落于尚且稚嫩的掌心，力道沉实厚重，没有半分姑息纵容。绵长细密的痛感盘踞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数日之间都无法正常舒展握持，连日常使用碗筷进食都极为艰难。

　　那些时日，他掌心灼痛难消，腹中空空无物，日日忍饥挨饿，府中上下无人过问他的窘迫与煎熬。

　　唯有长姐楚妤，心细性善，待他最为真切体恤。

　　府中众人皆畏惧主父威严，唯恐招惹祸端，尽数避之不及，唯有楚妤会趁着父亲外出公干、院内无人看管的空隙，悄悄踏入他独居的冷清厢房。她将温热熬好的粥食紧紧揣在怀中，以自身温度护住吃食的暖意，静静坐于床榻之前，一勺一勺耐心喂他进食。

　　她全程默然无言，不训斥他顽劣，不感慨他可怜，只是安静陪伴。待一碗热粥尽数食尽，便取来干净的锦帕，细细擦去他唇角沾染的粥渍，而后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动作舒缓轻柔，一点点安抚他心底潜藏的惶恐与委屈。

　　年岁辗转，时序更迭，世事从来不由人掌控。楚妤及笄之后，便依着家族的安排远嫁他乡，山水相隔千里，归期遥遥无定。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一人，会这般不顾规矩、不惧威严，悄悄照料他的饮食，默默安抚他的情绪。年少那点为数不多的暖意，尽数封存在过往岁月之中，再也无从寻回，无从复刻。

　　“师尊？师尊你怎么不说话了？”

　　温热的触感在眼前轻轻晃动，清脆的少年声线拉回了楚松筠飘散久远的思绪。

　　谢翊筠微微歪着脑袋，澄澈的眼眸定定看着神色怔然的人，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残留的萤火微光未曾散去，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不解对方为何忽然失神沉默。

　　楚松筠缓缓敛去眼底沉淀的陈年怅然，收回纷乱的思绪，眸光重新落回眼前鲜活的少年身上，心绪慢慢归于平和。

　　谢翊筠依旧高高举着双臂，长久抬手的姿势让他的臂膀微微发酸，身形不自觉轻轻晃动些许，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收回动作，满心只想让自己的师尊好好看看这盏亲手捕来的林间萤火。

　　“好看。”

　　楚松筠轻声道出二字，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抬手轻轻抚过少年蓬松柔软的发顶，动作舒缓自然。

　　头顶温柔的触碰让谢翊筠瞬间放松下来，眉眼骤然舒展，像被安抚妥当的小兽，心头暖意翻涌。他下意识松开一只手，伸手拽住楚松筠垂落的衣袖。掌心密闭的空间骤然敞开，被困的萤火重获自由，悠悠然盘旋起身，在两人身侧缓缓环绕一圈，拖着一缕细碎流光，慢悠悠飘向幽深昏暗的竹林深处，最终消融在层层夜色之中。

　　“哎呀，飞走了。”

　　谢翊筠看着远去的光点，低低轻呼一声，却没有半分懊恼郁闷，转瞬便重新绽开明朗的笑意，心性纯粹，极易释怀。

　　“没关系，它本来就属于山林，回去也是应该的。”

　　他话音刚落，空空的腹内便传出一阵清晰的肠鸣声响，在静谧无声的林间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翊筠身形微僵，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脸颊微微发烫。但他素来脸皮宽厚，丝毫没有窘迫退缩，反而抬手故作从容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一本正经地找着说辞掩饰尴尬。

　　“我的肚子在提醒我，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现在需要进食补充体力。”

　　他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社死，而下一秒，识海里那道万年不变、毫无情绪还爱看热闹的机械声响立刻准时响起，正是盘踞在他神魂之中的狗腿子。

　　【笑死，不用硬找借口，这声音穿透力极强，你师尊绝对听得清清楚楚。】

　　谢翊筠表面笑容得体，内心直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疯狂吐槽。

　　“你能不能闭嘴？看热闹是不是很有意思？专门拆我台是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距离你上一次进食已经四个时辰，按照人类体能标准，你现在饿肚子完全是正常现象。】

　　【等会儿要是饿得腿软走不动路，直接扑你师尊怀里，我可全程记录下来了。】

　　“我求你做个人！能不能少点毒舌！再敢多嘴，我今晚不睡了，全程在脑子里跟你吵架，让你一刻都消停不了。”

　　这句威胁极为管用，识海里瞬间陷入死寂，狗腿子直接闭麦装死，再也没有半点声响传出。

　　谢翊筠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随即扬起干净乖巧的笑脸，仰头看向身侧的楚松筠，语气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

　　“师尊，我真的饿了，我们今晚膳房准备了什么吃食？”

　　楚松筠垂眸凝视着眼前少年鲜活灵动的模样，眼底所有沉郁过往尽数散去，只剩平和安然。他抬手拂去少年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细碎发丝，将凌乱的发缕轻轻归置到耳后，嗓音清淡沉稳。

　　“今夜膳房备了你平日爱吃的菜式，有糖醋里脊，另有一锅慢炖多时的豆腐鲈鱼汤，火候刚好，味道清甜。”

　　简单两句话，瞬间戳中了谢翊筠所有喜好。

　　少年眼眸骤然亮得惊人，眼底像是落满了整片星空的光亮，当即抬手拍了拍掌心，满脸止不住的欢喜。

　　“都是我最喜欢的！太好了！”

　　满心欢喜难以掩饰，他当即原地轻轻弹跳一下，转身就朝着膳房的方向快步奔走。刚跑出数步，脑海里骤然想起山门几位师兄的德行，脚步猛地刹住，火速折返回来，伸手死死攥住楚松筠的衣袖，眼神巴巴的，满是急切。

　　“师尊快走快些！再晚一点叶师兄肯定抢先把我的糖醋里脊吃光！他每次都抢我爱吃的菜，一点都不让着师弟！”

　　【糖醋里脊？听起来很香，我也想体验一下味觉感知。】

　　装死的狗腿子又一次冒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试探。

　　谢翊筠内心冷漠无比，毫不留情地回怼。

　　“你一个没有五官、没有感官的数据流，凑什么热闹？这辈子都吃不上饭，老老实实看着就行。”

　　【精神模拟进食也算体验，宿主不要这么小气。】

　　“少废话，再吵我直接屏蔽你所有声音。”

　　他懒得再和狗腿子掰扯，手上用力轻轻晃动楚松筠的衣袖，语气软糯又急切，不停催促前行。

　　“师尊快点走，真的要来不及了。”

　　楚松筠任由少年拉扯着自己缓步前行，目光落在身前蹦蹦跳跳、活力满满的背影之上，心底沉寂多年的孤冷，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年少时严苛的惩戒、无人过问的饥饿、独处厢房的落寞、无人安抚的委屈，那些盘踞在记忆深处、冰冷沉闷的过往，在今夜微凉的晚风、明暗流转的萤火、少年清脆热闹的笑语之中，被一点点冲淡，一点点抚平。

　　他修道多年，岁月漫长，常年独处清修，岁岁年年皆是孤寂相伴，早已习惯了无人相伴的清冷日常。可如今身侧多了一个时时黏着他、事事想着他、会追着萤火献宝、会因为一顿饭菜撒娇催促的少年，这般琐碎寻常的朝夕相伴，于他漫长孤寂的修行岁月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安稳。

　　竹林幽深之处，方才飞走的萤火稳稳停驻在青翠竹叶之上，尾部微光不停明灭，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默默见证着院中师徒二人并肩慢行的平和光景。

　　夜风缓缓流转，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淡气息，漫过整片山林，也漫过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一路安然无声，奔赴烟火膳房。

　　一路行至膳房院落，后厨的烟火气息尚未散尽，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而起，裹挟着饭菜的鲜香，扑面而来，瞬间勾得人腹内馋意丛生。

　　今日山门之中多数弟子或是下山处理俗世琐事，或是在大殿闭关诵经，膳房之内空空荡荡，并无旁人逗留争抢吃食。案桌之上，一盘糖醋里脊摆放整齐，色泽透亮红润，浓稠的酱汁均匀裹在肉质表层；一旁的豆腐鲈鱼汤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鱼肉鲜嫩，豆腐细滑，丝丝鲜香萦绕鼻尖，满满当当的菜式，分毫未少。

　　谢翊筠彻底放下心底的顾虑，眉眼弯弯，开开心心拉着楚松筠落座于案前，拿起碗筷便安心进食，小口小口吃得认真又满足。

　　楚松筠静坐身侧，安静相伴，慢慢抬手用膳，目光偶尔落在少年认真干饭的模样上，眼底始终带着浅淡的平和暖意，无声陪伴，岁岁寻常。

　　一顿晚膳吃得安稳圆满，所有菜式尽数食尽，温热的汤水入腹，彻底驱散了夜间的微凉，填满了空腹的窘迫。饭后腹肚充盈，暖意遍布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变得松弛慵懒。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星子尽数铺满漆黑天幕，错落点缀，光亮澄澈，像是有人将细碎的玉石碎粒尽数撒落夜空，满目璀璨，风光辽阔。

　　谢翊筠迈着慵懒的步子，慢悠悠走回庭院，整个人瘫坐在院中老旧的竹制软椅之上，抬手轻轻揉着圆滚滚的小腹，忍不住打了一个绵长满足的饱嗝。

　　晚风习习吹拂而过，掠过庭院的草木枝桠，带来阵阵清爽凉意，消解了饭后的沉闷燥热，让人身心舒展，格外惬意。他随意翘起双腿，身形随着竹椅的轻微晃动慢慢摇摆，姿态散漫随意，全然没有道门弟子该有的端庄仪态，只剩少年随性自在的松弛模样。

　　院中寂静无人，无事可忙，无事可忧，百无聊赖之下，谢翊筠主动在识海里唤醒了长久沉默的狗腿子。

　　“狗腿子，出来干活。”

　　【又怎么了？刚消停一会儿就找事。】

　　狗腿子的机械音带着满满的敷衍，听着极不情愿。

　　谢翊筠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晃着腿慢悠悠发问，心里带着满满的期待。

　　“给我查一下，我跟师尊现在的亲密度数值。你看我今天，陪他逛林子、抓萤火虫、主动跟他分享东西、还跟他一起吃饭，全程乖巧听话，绝对涨大分了吧？”

　　识海里安静沉寂了短短两秒，随即响起毫无波澜的播报声。

　　【当前宿主与楚松筠亲密度：百分之二十七。】

　　谢翊筠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接懵住，差点从竹椅上直接弹起来，内心疯狂咆哮，满是难以置信。

　　“二十七？？？就这？！我忙活一晚上，又听话又乖巧又会找话题，只涨了这么点？你确定数据没出错？”

　　【数据无异常波动，实时精准同步，数值真实有效。】

　　【亲密度提升存在固定阈值，普通日常相伴、简单玩乐进食，涨幅极低，无法快速累积数值。】

　　谢翊筠气得牙疼，内心疯狂吐槽。

　　“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涨！给我攻略！给我升级方法！总不能一直卡在这点数值不动吧？我要有用的干货！”

　　【权限不足，无法提供亲密度提升教程，仅负责数据记录与播报。】

　　“合着你除了报数字什么都不会是吧？关键时刻半点用都没有，纯纯摆设！”

　　【本职工作完成无误，其余功能不在服务范围，宿主请勿无理取闹。】

　　谢翊筠深深吸了几口夜间的凉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暴躁情绪，不断自我安抚，不跟这个没有感情、死板僵硬的数据流置气。

　　他重新躺回柔软的竹椅，仰头凝望漫天璀璨的星河，眼底满是无奈与憋屈，心里不停碎碎念叨。

　　“二十七……才二十七……按照这个离谱的慢速涨幅，我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满值啊。”

　　【放平心态，循序渐进，日积月累方可稳步提升。】

　　【至少当前数值不为零，存在持续上升空间。】

　　“你闭嘴吧，谢谢你的心灵砒霜，一点安慰效果没有，反而更气了。”

　　他彻底放弃和狗腿子交流，烦躁地翻过身，将整张面庞埋进弯曲的臂弯里，语气闷闷的，满是怅然。

　　“进度也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拉近和师尊的距离。”

　　庭院的晚风轻轻流动，吹拂着竹制椅身，带来轻微舒缓的晃动，时光缓慢流淌，安静又悠长。

　　识海里的狗腿子难得没有继续抬杠调侃，彻底陷入沉默，静静待在他的神魂深处，不再出声打扰少年的低落心绪。

　　远处幽深的竹林之中，那只停留于竹叶之上的萤火，依旧保持着微光明暗的节奏，独自亮在沉沉夜色里，安静守着一山静谧夜色，守着院中慵懒休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