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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归宗 愤置灵剑赴 ...

  •   宗门之外的云雾连绵不断,山间穿行的风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扫过道路两侧成片翠竹。竹枝相互触碰,发出轻柔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悠悠回荡。谢翊筠和叶景和走到山脚的岔路口,两人脚步一同停下,不再继续并肩前行。

      叶景和的手臂上还挂着大半包糕点与糖食,一身素净白衣沾了薄薄一层山间雾气,眉眼依旧是往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

      “你径直去往松居阁,我把这些吃食送回弟子居住的院落。”

      “好嘞。”谢翊筠随口应下,一想到太平剑之前的举动,肩膀便不自觉往内收拢,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的剑鞘,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木质表面。他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还被一股闷气裹着,语气也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先去剑台一趟,好好管教一下这把不听话的剑。”

      叶景和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情绪微动,出声劝了一句。

      “没必要为一把灵剑太过较真。”

      “这件事必须计较。”谢翊筠抬起头看向对方,上下嘴唇抿得紧紧的,脚尖一下下轻轻磕碰脚下的石阶,肢体动作里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它做错了事情,就该接受惩戒,不然永远都记不住教训。”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便不再多言。”叶景和没有继续劝阻,伸手从糖袋里分出一小罐彩色糖块,递到谢翊筠摊开的掌心,“去往松居阁的路上可以吃些糖果,别带着一身火气去见师尊。”

      微凉的瓷罐落在手心,罐子里的糖粒轻轻晃动,碰撞出清脆的轻响。谢翊筠握着瓷罐,心里憋闷的情绪稍稍散去一些,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几分,他微微扬起下巴,故作强硬地说道。

      “我心里有数,不会在师尊面前乱发脾气的。你回去之后可别偷偷吃我的荷花糕。”

      “我素来不爱甜食。”叶景和语气平淡地回应。

      “这话听听就好啦。”谢翊筠歪着脑袋撇了撇嘴,抬手对着对方挥了挥,随即转过身,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急促,踏上了通往宗门剑台的青石步道。

      宗门里的步道划分得十分清晰,左侧道路通向弟子居所,正中石阶一路向上,直达主峰的松居阁,右侧连片高耸的青石平台,便是全宗门共用的剑台。整座剑台由整块巨大青石修筑而成,台面宽阔平整,上面竖立着数十根嵌着灵铁的桩柱。这里是宗门弟子用来静心养剑、淬炼剑身,或是惩戒躁动灵剑的地方。平日里大多弟子只会把心神不稳的灵剑放在此处平复心绪,像谢翊筠这样特意跑来惩戒本命灵剑的,倒是少见。

      谢翊筠一路快步走到剑台最深处,挑了一处山间灵气最为浓郁的铁桩。他抬手解开腰间系带,一把抓住太平剑的剑鞘,手臂微微用力,带着还未散尽的火气,将长剑狠狠卡进铁桩预留的卡槽之中。

      剑身与铁桩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空旷的剑台上格外清晰。

      他往后退了两步,仰起头盯着牢牢固定在铁桩上的太平剑,腮帮子一直鼓鼓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闷闷地开口说话。

      “你就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吧。”

      “之前针女摸到我的身边,你没有半点动静;后来梦魇尸在小镇作乱,你也没有主动护在我身前。平日里一直依附在我身边,吸收我身上的灵气滋养自身,真遇上状况就一动不动,只会消极应付。”

      “什么时候你能主动感知周遭的危险,懂得提醒我、护着我,我再来把你取下。若是反省不够认真,那就一直留在这里吹山间的风。”

      剑身表面温润的光泽轻轻闪动了一下,像是发出微弱的回应,可仅仅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沉寂,安安静静嵌在铁桩上,再没有任何异动。

      【检测到宿主将本命灵剑禁锢于剑台,灵剑本源流露低落情绪,宿主与灵剑之间的羁绊值再度下降,双方心念联结持续变弱。】

      脑海里响起系统机械的提示音,谢翊筠却半点没有心软。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铁桩的底座,脚尖反复轻点脚下的青石地面,心底的郁气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现在觉得委屈也没用,做错事情本来就该受罚。”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看太平剑一眼,转身迈步离开剑台,顺着蜿蜒的山间石阶,径直朝着主峰的松居阁走去。

      松居阁修建在主峰向阳的位置,楼阁四周栽种着成片低矮的松枝,木质的廊檐打扫得一尘不染。院内没有栽种繁杂的花草,地面铺着一层浅浅的绿苔,整体氛围安静又舒缓,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阁楼的木门半敞着,山间的清风顺着门缝钻进屋中,吹动桌案上堆叠的竹卷,一页页纸张缓缓翻动。

      楚松筠身着宗门师尊专属的素色长袍,端正坐在窗边的案几旁。他指尖捏着一枚细竹书签,垂着目光细细翻阅手中的古籍竹卷,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温润柔和,周身散发出安稳平和的气息,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焦躁。

      院外很快传来一阵接连不断的脚步声,步伐轻快又急促,完全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

      楚松筠捏着书签的手指微微一顿,还没有抬头,唇角先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听得出,来人正是谢翊筠。

      下一瞬,阁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少年的身影快步冲了进来,衣摆裹挟着山间的清风。方才对着灵剑生出的满身火气,在见到楚松筠的这一刻淡去大半,只剩下满满的鲜活雀跃。他一路小跑到桌案旁边,侧身靠在桌边站稳。

      “师尊!”

      谢翊筠仰起脸看向案前的人,眼底满是雀跃,语速快得停不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几日的经历全部讲述出来。

      “师尊,我回来啦,这几天遇到了好多事情,我全都讲给你听。”

      楚松筠慢慢合上手中的竹卷,将书签仔细夹在书页之间,再把整卷古籍整齐摆放到桌角。他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年,目光温和又包容,安静地等待对方开口,没有半点催促。

      “你慢慢讲,我在这里听着。”

      得到应允,谢翊筠立刻俯下身,手肘撑在木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凑近几分。他从三天前小镇深夜的变故开始说起,讲述的过程里语气夸张,手脚还不停做出各种动作配合描述,情绪也跟着故事的情节起起伏伏。

      “师尊,我跟你说,三天前小镇到了深夜时分,街上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脖颈,身体猛地轻轻一颤,模仿当时骤然被惊醒的模样。

      “我原本睡得很沉,一下子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贴在额头用来安神的符纸都震成了碎末。那时候我本来打算关好房门待在屋里,脑海里还有声音让我装作屋内没有活人的样子,我没有听从,执意要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楚松筠的指尖轻轻贴在桌沿,视线始终落在谢翊筠的脸上,神情专注,认真聆听着每一句话。

      “等我挤到人群最前面,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五个人的躯体被拆分成零散的部件,胳膊和腿脚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流淌的血液是暗沉的黑色,一颗人头被摆在所有躯体的正中间,场面看着格外吓人。”

      谢翊筠再次抬手捂住自己的胃部,身体微微蜷缩,复刻出当时忍不住干呕的状态,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还带着残留的后怕。

      “我当场蹲在路边难受不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客栈里的小二还给我递来清水漱口,空气里混杂的腥气久久散不去,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后来我才知晓,作恶的邪物名叫梦魇尸,它习惯拆分活人的躯体,还会夺取活人的心脏来维持自身形态。那一夜它原本打算等到子时,再次进入小镇伤害更多人。”

      楚松筠听到这里,温和的眉眼微微沉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稳柔和。

      “你本身没有修为护身,直面这样凶狠的邪物,身上可有受伤?”

      “我一点伤都没有,我可有办法了。”谢翊筠立刻挺直脊背,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双手来回摆动,模仿当时躲闪奔跑的动作,“我带着夏绾绾送给我的驱邪符纸,一路跑到城外的乱葬岗,一步步引诱梦魇尸走到一口枯井旁边,找准时机将它绊倒,整头邪物就摔进深井里,暂时被困住无法作乱了。”

      讲到这里,他方才压下的火气又重新翻涌上来,双肩猛地绷紧,说话的语速陡然加快,腮帮子再次鼓了起来,周身都透着愤愤不平的情绪。

      “可是师尊,我心里真的特别生气。”

      楚松筠看着他情绪明显起伏的模样,轻声询问。

      “是什么事情让你动了心绪?”

      “全都要怪太平剑。”谢翊筠攥起拳头,轻轻落在桌面上,力道控制得很轻,不会磕碰损坏木桌,肢体动作里满是无处排解的烦躁,“之前在小镇的客房留宿,我在心里反复叮嘱太平剑,让它整夜留意四周的动静,一旦有邪物靠近,第一时间提醒我。”

      “结果呢,针女悄无声息摸到我的床边,冰凉的指尖都已经碰到我的脖颈了,太平剑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剑身没有发光,也没有丝毫震动,连一句提醒都没有给到我。”

      “它平日里依靠着我,不断吸收我身上的灵气壮大自身,真到了需要它出力的时候,却一味消极应对,眼睁睁看着危险靠近。”

      “我刚刚回到宗门,第一件事就把它放到剑台的铁桩上了,让它独自留在那里吹风吹气好好反省。若是想不明白自身的过错,就一直留在剑台不许回来。”

      他一口气将积攒多日的不满全部倾诉完毕,胸口微微起伏着,耳尖染上淡淡的红晕,身子稍稍偏向一旁,一副越想心里越觉得憋屈的样子。

      楚松筠安静听完所有经过,没有立刻评判灵剑的对错,也没有一味出言安抚,只是缓缓开口,用平缓的语调慢慢解释其中缘由。

      “每一柄拥有灵识的灵剑,都会自行判断危险的轻重。针女当时并没有取你性命的想法,太平剑感知到这一点,便判定当下没有致命危机,所以不会触发护主的本能。”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谢翊筠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委屈,双脚不停在地面轻轻挪动,小动作接连不断,“就算对方没有杀心,提前提醒我一声也好。忽然有陌生东西触碰到脖颈,任谁都会被吓到。”

      “所以你心里觉得委屈,才会选择惩戒它。”楚松筠一语道破他真实的心思。

      谢翊筠抿了抿嘴唇,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我一直把它当成能护住我性命的依靠,可它却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处境。”

      【检测到宿主向亲近长辈倾诉负面情绪,内心焦躁感逐步降低,整体情绪慢慢趋于平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谢翊筠郁结的心情舒展了不少,不再一味纠结灵剑的问题。他忽然想起怀中还带着特意准备的糕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闷气一扫而空。

      他伸手摸向衣襟侧边的布袋,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解开捆绑盒身的麻绳,缓缓掀开盒盖。盒里的荷花糕还带着一路奔波留存的温度,清甜的花蜜香气四散开来,慢慢填满整间屋子。

      谢翊筠伸出指尖,捏起一块品相完好的荷花糕,微微抬起身子,将糕点递到楚松筠的唇边。他歪着脑袋,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眼神透亮又热忱,满心都是分享美食的欢喜。

      “师尊,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啦。”

      “这是我在小镇街边糕点铺买来的荷花糕,和宗门膳房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糕体里面裹着豆沙馅料,花蜜的香气也更加浓郁。”

      “你尝一尝,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指尖捏着软糯的糕点,凑到温润的唇边,少年满心欢喜,只盼着对方能喜欢这份吃食。楚松筠垂眸看了看近前的糕点,又望了望少年含笑的模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避开,微微低下头,张口吃下了那块荷花糕。

      软糯的糕体在口中慢慢化开,花蜜的清甜混合着豆沙的绵密,口感温润香甜,风味确实和宗门里制式统一的糕点大有不同。他细细咀嚼过后缓缓咽下,抬眼看向谢翊筠,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认可。

      “入口清甜,口感十分不错。”

      “我就知道肯定合你的口味!”听到夸赞,谢翊筠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之前所有的别扭、闷气与委屈全都消失不见。他开心地晃了晃身子,又接连捏起两块荷花糕,整齐摆放到楚松筠手边的白瓷盘里,“我一共买了两盒,特意留了一盒带给你,除此之外还有芝麻小饼,味道也是甜甜的。”

      “回来的路上我和叶景和慢慢赶路,一路上都是他帮我拎着这些零食。那个人就是嘴硬,明明处处都在照拂我,却从来不肯坦然承认。”

      谢翊筠重新将手肘撑在桌案上,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闲聊起来。从小镇里汤汁浓郁的牛肉面,讲到色彩鲜亮的水果糖,再说起返程路途中叶景和种种别扭的举动,语速轻快,话语琐碎又温馨,彻底没了方才气鼓鼓的模样。

      楚松筠单手轻轻托着下颌,始终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应声附和,任由少年在自己身侧随意闲谈。整间阁楼的氛围松弛又温暖,让人身心舒畅。

      “师尊,后山的石亭通风又凉快,等一会我可以带着糖果陪你去那里坐坐吗?”

      “自然可以。”楚松筠温和应下,顺势开口提点了一句,“留在剑台的太平剑,何时取回全由你自己决定。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原谅,也不要一直揪着这件事置气。”

      谢翊筠眨了眨眼睛,认真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就看它后续的表现。若是反省得认真,我就早点把它接回来;若是依旧一副散漫的样子,就让它再多吹几天风。”

      他心里的火气已经散去大半,只是还保留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不愿意轻易妥协。

      温暖的日光透过松居阁的窗棂,斜斜洒进屋内,落在桌案的糕点上,也落在屋内两人的身上。屋外的松枝随着清风轻轻摇摆,风声温柔绵长。屋子里少年话语不断,师尊柔声应答,清甜的糕点香气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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