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每日都在离经叛道》石旦

8、第 8 章 父亲唤我，

　　“顾允明！”

　　一声尖叫划破前院，库房仿佛起火般人声鼎沸。

　　允明不耐烦地睁眼，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
　　“吵死了，打发出去。”

　　“你怎能对母亲这般？”
　　陆静在一旁垂泪，控诉着允明的行为。

　　允明刚被朱嬷嬷叫醒，意识还未回笼，此刻双眼半眯，捂住嘴巴，正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瞧着陆静美人垂泪的模样，允明掀开眼皮，从犄角旮旯里抽出一张帕子，塞给陆静：“夫人留些眼泪给您自己。”
　　“毕竟，这几万两银子是一定要还的。”

　　“孽子！”
　　顾不得其他，陆静猛地起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允明。

　　“啊……”允明眼里的不耐已经快溢出来，她用手按住额角，“别吵。”

　　枝山昨日被喂了安神汤，如今还在她卧房睡着。

　　陆静显然还有些不服，端着主母的架子等着允明给自己一个说法。

　　允明调笑道：“自母亲去世，这府中大大小小的开支皆由母亲的嫁妆铺子供着。”
　　“荣姨娘掌家时我便不计较了。”

　　“可自您进府到现在，从账面上支取的银子，大大小小，我应早就告知您了才对。”

　　陆静娇媚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裂纹：“你，你……”

　　“莫非送去的账本您根本就没看？”允明慢条斯理地重复着，“无妨，祖母给我派了些人手，库房的东西应当已经搬完了。”

　　陆静急忙起身，指着允明就要开口，却一阵头晕，又哎哟哎哟地坐了回去。

　　“急什么，李叔说了，这还不够呢。”
　　“顾府那点东西，不够兑开一半。”
　　“父亲那些附庸风雅的垃圾字画不值钱，撑死五十文。”

　　陆静捂着心口，表情痛苦，口中一直嚷嚷着造孽。

　　库房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一行人敲敲打打，将前院翻了个底朝天。

　　偏偏顾乾是文官出身，家中只堪堪备了几个护院，面对土匪一样的众人，只能落荒而逃，看着他们将那些金银玉器搬出府。

　　陆静听着丫鬟急匆匆的禀报，怒火中烧，质问道：“你要将我的东西带到哪里？”

　　“夫人当真糊涂。”
　　允明接过李叔递来的账册，清晰地看到了这些年顾府流水般的开支。

　　大多是顾乾用来打点关系，陆静吃喝享用的，甚至还有将近一万两不明不白地流向了德州。

　　“哼。”
　　允明冷笑一声，将东西摊在陆静面前，指着最后的欠款道：“家中能抵的全都变卖了，就这，还倒欠我一万六千两，你说，我要不要将这顾府也卖出去？”

　　“不肖子孙。”
　　陆静像是被人戳中痛处，急得跳脚。

　　允明不动声色继续道：“那我便命人去书房找找看咯。”
　　“父亲的书房是重地，平日藏得严实，半分不让见。如此看来，说不定真有大把银票。”

　　“不行！”
　　陆静突然尖叫，伸手抓住允明的胳膊，眼中全是惊恐。
　　“待你老爷回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允明心下了然，白了她一眼，甩开她的胳膊，随意从袖口抽出顺天府的公文单子，扔到陆静脸上。

　　陆静颤抖地打开公文，简直要将牙咬碎了。

　　“本想再等些时日，可瞧着昨日夫人责罚长姐的架势，很悠闲嘛。”
　　“这也不行，那也不愿，夫人思虑良多，便只能对簿公堂了。”

　　陆静眼神中仿佛淬了毒，恶狠狠地瞪着允明。

　　“若不想这东西出现在刑部尚书桌案上，让父亲难做，您就……”

　　允明话还没说完，陆静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甩袖而去，急匆匆往前院走。

　　允明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大早上的真晦气。”

　　朱嬷嬷已备好了梳洗的东西，娴熟地上手为允明梳妆。
　　顾府眼皮子上能搬的东西都搬空了，连陆静妆匣里的头面都没放过。

　　“姑娘，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允明轻笑了一下：“够了。”
　　“他们俩的东西，走家里当铺尽快出手。”
　　“留点金条在庄子地库里，剩下的给小舅舅，让他替我存到钱庄。”

　　眼下闹得再厉害，也离不开顾府这方寸地界。

　　允明擦了擦手，语气轻快：“等着我那‘好父亲’回来吧。”

　　许是一语成谶，允明还没歇息两日，前院便来了人，气势汹汹地将允明叫到书房。

　　可真当允明来了前院，迎接她的，只有锁死的房门。

　　允明在书房前站定，冷漠地透过雕花的门窗，望着屋内攒动的身影。

　　身侧下人已退至廊下，凉意顺着地气涌进她的裙角。

　　屋内陆陆续续传来抽泣。

　　不知为何，顾乾的声音让她莫名烦躁，听着那模糊调子，允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对顾乾那份生理性的厌恶，仿佛水鬼索命，怎么压都压不住。

　　只听到声音，允明便觉心烦透顶。

　　允明烦躁地啧了一声。

　　她如今没多少耐心。

　　允明直截了当询问廊前值守的丫鬟：“父亲何时才能让我进去。”

　　那丫鬟穿着铅蓝色的褂子，双丫髻上还缠了个银坠子，明显是老爷身旁贴身伺候的。

　　她只瞥了允明一眼，便神色倨傲地杵在原地装聋作哑。

　　允明打量了一下，不屑道：“府上何时来了个哑巴？”
　　“嬷嬷，打两下，看看能不能治好。”

　　那丫头梗着脖子，刚想斥责，但林嬷嬷的手精准无比，巴掌先到，将人打得服服帖帖，

　　“呜呜，奴婢不知道。”
　　小丫鬟捂着脸蛋，再没了一开始的气焰。

　　吱呀一声，书房紧闭的门终于打开，允明轻哼了声，丝毫不见慌乱，稳稳当当迈了进去。

　　硬木书架落在穿堂两侧，光线透过缝隙落在脚下浅灰的兔毛地毯上，允明直走到头左转，眼前忽地亮堂。

　　东面是三面开雕花隔扇窗，灰色的纱帘在风的吹拂下扫过中央的紫檀大书案。正午的光线落在衣架上，将黑漆纱缝制的乌纱帽衬得格外鲜亮。架子侧边是一盆半人高的罗汉松，顺着屏风，正好看到茶榻上坐着的陆静。

　　允明并未动作，目光从陆静脸上滑到暗处，平静地与顾乾对峙。

　　“瘦了。”

　　顾乾平静的声音自暗处传来，让允明的胃猛地翻涌了下。

　　线装书被放回木架，发出沉闷的声响，允明这才看清书案中央坐着的人。

　　许是匆忙归家，绯红色的官服带着轻微的褶皱，竟有些暗淡，衬得顾乾多了分不易察觉的血色。

　　这位正二品大员，仍保留着当年高中探花郎时出色的儒雅皮囊，岁月的痕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匆匆走过，只有仔细对视，才能发现那双清隽眉眼尾端淡淡的纹路。

　　允明看着他，轻笑了下。

　　陆静起身，为顾乾斟好茶水，识趣地退了出去。

　　允明站在屏风旁，看着顾乾对面属于自己的那杯茶，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父亲唤我，所为何事？”

　　顾乾端起茶盏：“你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允明罕见地抬了眼，垂眸道：“一切都好。”

　　房内静默片刻，顾乾抿了口清茶，随意道：“东单那套宅子不错，环境清幽，是个好去处。”

　　允明淡淡点头，她搬空顾家库房，东西都运到重生后自己置办的宅院中了。

　　只是顾乾的情报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百善孝为先，莫要让人传我顾府的闲话。”

　　“女儿知道了。”
　　允明微微俯身，顺着顾乾的话开口：“只是女儿看京中名医在府上进进出出，长姐失忆症也未见起色。”

　　“文贵妃听说了此事，赏了令牌，可求得长春真人亲自相看，说不定能治好这癔症。”

　　顾乾盯着允明，黑沉沉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允明没回避，索性直起身，抬头与顾乾对视。

　　“贵妃恩典，是顾家福气。”

　　允明颔首，正欲告辞，却在转身时听到顾乾漫不经心的声音。

　　“自那日静儿罚你跪祠堂后，你好似变了不少。”
　　“从前整日跟在为父身后，甚是端庄娴静，善解人意。”

　　允明立刻行了个标准的礼，乖顺道：“女儿长大了，也想为父亲分忧。”

　　顾乾向后靠，宽大的官服盖住整个太师椅：“是快到及笄的年纪了。”
　　“待枝儿婚事敲定，为父会帮你相看的。”

　　“有劳父亲。”
　　允明并不拒绝，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顾乾上下打量着允明，许久才摆摆手道：“去吧。”

　　直到允明从书房退出来，那股阴冷感才渐渐褪去。

　　正午的阳光洒在允明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她眯起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来人。”

　　两位嬷嬷上前，稳稳扶住允明。
　　“春华方才来报，说大姑娘醒了。”

　　李婆几副汤药灌下，枝山躺在床上昏迷了好些日子。
　　偶尔饿了才迷迷糊糊睁眼，张嘴就吃，吃完继续蒙头睡觉，将允明的床霸占了个干净。

　　“回去瞧瞧。”

　　允明刚转身走了两步，便有一丫鬟从侧面追上来，拦住了去路。

　　“嫡姑娘。”
　　那丫鬟恭恭敬敬朝允明行礼，身后两个小厮手中还举着红布盖头的托盘。

　　“夫人命我来给小姐清账。”

　　允明被拦住去路有些不悦，但看到那丫鬟发髻上的银坠子，又果断停下了脚步。

　　“父亲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