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每日都在离经叛道》石旦

1、第 1 章 她亲手溺死

　　意识被窗外的私语纠缠着，嗡嗡的，细碎的呼吸撕扯着肺部来回起伏，撞得允明头痛欲裂。

　　睫毛微微颤动，光线急匆匆挤了进来，让允明混沌的脑海清明了些。

　　廊前丫鬟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震惊的大事，竟让她们如此急不可耐，当差时便说起了闲话。

　　“大姑娘？”
　　“谁知道呢？啧……老爷还在摔东西呢。”

　　门外丫鬟聊得正欢，全然没注意到里屋的动静。

　　大姑娘？
　　莫不是在办顾枝山的葬礼？

　　顾枝山死了。
　　她亲手溺死的。

　　那日，春光穿过云层，落在允明身下那个被湖水浸透的少女身上。

　　顾枝山精心挽好的发髻被冲散，发丝覆在朱红色的唇瓣上，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

　　袖口鎏金云线残留着点点泥沙，格外碍眼，那是允明将她死死按进入湖底时不小心蹭到的。

　　远处的婆子慌张的脚步越来越近，允明忙做出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允明将手放到顾枝山的人中处，那里，平静得不像话。

　　她心道：总算是，解决掉一个……

　　允明随意拨了下铃铛，门外丫鬟立刻住了嘴，急急忙忙朝里涌来。

　　两三个丫鬟呼啦啦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地磕头。

　　“奴婢失职，请小姐责罚。”

　　妄议主家是大不敬，纵使再眼高于顶，但真到了节骨眼上，还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允明勉强稳住发闷的胸口，谨慎地扫了身下人一眼，随后，疑惑地嗯了一声。

　　她们，为何没穿丧服？

　　可守门的丫鬟却被吓得节节后退。
　　自半月前允明在祠堂罚跪一夜后，仿佛换了个人，从前的寡淡性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允明懒得同她们掰扯，随手让她们自己领罚，扭头吩咐道：“续些茶水，顺便请府医来一趟。”

　　丫鬟诚惶诚恐地退下，生怕惹了二姑娘不快。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勉强压住身体的不适。

　　允明坐了起来，单手撑着床沿，头微微向前伸，状似无意问道：“长姐她？”

　　剩下的丫鬟面面相觑，半晌，年岁稍长的春华才大胆开口：“大小姐犯错，老爷正处罚呢。”

　　允明下意识觉得好笑，长姐是父亲捧在心尖尖的闺女，怕是将房梁捅穿，也舍不得罚。

　　忽然，她好似被什么东西点醒一般，手中茶盏微微晃动，茶汤顺着手腕向下，沾湿大片被褥。

　　长姐犯错了？她死了，还能犯什么错？

　　回神的瞬间，允明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重生后第一次下手，居然就失败了吗？

　　不可能！

　　允明将茶盏随意丢在一旁，语调急切：“顾枝山……长姐她，没事吗？”

　　春华愣了一下，似是才反应过来。

　　“主子忘了？那日落水，是您把大小姐救上来的。大夫说大小姐虽呛了水，但底子好，当日便可下床。倒是您……”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允明的脸色，“昏了一日，老爷才遣了府医来瞧。”

　　当日便见好了？
　　允明皱眉，双目微眯，眉眼中透着浓浓的不解。

　　她明明已经确认过没气了……

　　难道顾枝山看出了什么，故意诓骗？不对……若她真发现了什么，仗着父亲的宠爱，只怕早将此处闹个天翻地覆。

　　莫不是她失手了？
　　麻沸散是她亲自实验过的，湖边下人都被支走了，断不会……

　　她眼神微动，盯着远处的茶盏出神。

　　“主子……”
　　下面人嗫嚅着嘴，不知想劝些什么，允明瞧着她们，无半分宽心，只觉头疼。

　　“下去吧。”

　　丫鬟们诚惶诚恐地退下，看允明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怜惜。

　　这种怜惜又带着同情的眼神，她前世便看够了，既然能重生，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不会在意，只是……

　　允明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慌忙将被子盖在心口。
　　厚重的被褥掩盖了她沉闷的心跳，可被她抓皱的被角却暴露了眼下的不安。

　　允明将重生后的日子细细想了个遍，从去外祖家商议，到往宫里递帖子见表姐，桩桩件件，应当毫无错漏才是。

　　莫非……长姐也重生了？

　　允明死死咬住嘴唇，重生之事本就玄之又玄，再来一个也不甚稀奇。

　　只是前世自己横死时，长姐还活蹦乱跳，若她知晓的比自己多……

　　允明沉沉地叹了口气，如此，命运当真不公。

　　她只想得到自己应有的，却在刚动手时便被阻挠。

　　允明挣扎着起身，只觉得一阵眼花，窗幔晃动，她又重重跌了下去。

　　后脑与丝枕相撞的那一刻，因重生后一直悬浮不安的内心，恍然落地。

　　是近来遭遇的事情太多，让她着相了。

　　复仇之路本就险象环生，这便方寸大乱，如何寻得真相。

　　“小姐身子好些了，可需要奴婢告诉老爷？”
　　院里的另一个丫头秋实将茶盏收拾好，在床边弯腰询问道。

　　“父亲那边不着急。”
　　允明按住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疲惫道，“你先告诉我，长姐那边情况如何？”

　　春华与秋实对视一眼，纠结许久。

　　“这。”春华眼珠转了三圈，半晌才斟酌道，“大姑娘前些日子醒得倒快。”

　　秋实随口道：“只是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精神也……不大好。”

　　下人妄议主子是大罪，允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小姐您有所不知啊！”
　　秋实见话说的太快，扑通跪下。

　　“大姑娘好似伤到了头。”
　　“昨日韩国公府小世子上门来寻，大姑娘见着人就跑，仿佛瘟神一般。”

　　这话说得直白，春华下意识地朝秋实递眼色，示意她小声些。

　　饶是允明有心理准备，还是稍微震惊了一下：“啊？”

　　按前世的记忆，韩国公府这棵大树，是长姐花费了好大工夫攀上的高枝，如此，倒是……让人意外。

　　秋实继续道：“今日韩国公府登门，说既然大姑娘不愿，那从前口头的亲事，便不作数了。”

　　春华急忙接话：“听前院说，老爷如今发了好大的脾气……大姑娘被软禁在院子里了。”

　　琐事堆积在一起，让本就胸闷的允明心口更堵了些。

　　允明将熬好的药一饮而尽，吩咐下人拿件厚实的披风来。

　　“屋内闷得很，我去花园走走，你们莫要跟着了。”

　　随后，她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秋实还想多嘴拦些什么，可她们做奴才的，哪有那么多话可说。
　　春华急忙捂住她的嘴，朝院内恭敬道：“是。”

　　冬日刚过，祠堂阴冷。
　　金枝玉叶的顾家大姑娘只跪了半炷香，便哭天抢地，闹了个鸡犬不宁。

　　当家的头疼，命人抬了，扔回她自己院子。

　　汀兰苑正在花园右侧，植被茂盛，侧门连着角亭，翘起的飞檐正好接住远处垂下的柳树。

　　院内窸窸窣窣传来交谈声，允明不想打草惊蛇，只暗暗离正门稍近了些。
　　那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夹杂几声惊呼，一惊一乍，倒像是街边妇人得了新奇事。

　　允明怕错过重要信息，可院子周遭都是花草。
　　多年的教养，使得她无法忍受泥土出现在自己的裙角，同样的，若是靠太近，花草染脏了外袍……

　　允明按了按心口。

　　纵使活了这么久，对听墙角之类的偷鸡摸狗，她还是一窍不通。

　　可顾枝山的秘密，她又实在好奇。

　　允明咬牙，将宽大的衣摆收拢起来，团在腰间，一手拢着衣物，一手拨开花草，小心挪动着。

　　“啊？莫不是落水后遗症？”
　　“谁说不是呢，我听前院姐姐说，夫人商讨着再找郎中瞧呢！”

　　受石墙格挡，这声音嘈杂，似乎是刻意压过。

　　模糊的声音让允明心痒，她正想偏头换个角度，忽地，耳畔传来一声脆响。

　　“你是？”

　　虽是问句，但语调轻快上扬，叮叮当当地落在身边，顺着风轻轻弹近耳中。

　　这语气太随和，太欢快，以至于音色如此耳熟，却仍旧让允明愣在原地。

　　“哎？”
　　身后人伸手朝允明眼前晃了晃，衣袖翻飞间，似乎还带着枣泥的香气。

　　允明僵硬回身，在看到面前的少女时，一股寒意直窜心底。

　　允明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磕磕绊绊道：“长……长姐！”

　　少女注意到了允明的异常，不确定地抬手，胡乱整理了下衣服，随后小心地看着她。

　　“你……你没事吧！”

　　枝山缓缓上前：“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是，妹妹？”

　　见允明还沉浸在震惊中，枝山凑近一步，语调上扬，似乎发现了什么新鲜物件：“妹妹？”

　　允明刚从活死人的直观冲击中回过神来，刚想稳住身形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风寒的痛和人能死而复生的震惊推着她，直直向后摔去。

　　下一秒，一双纤细有力的手伸了过来。

　　允明被拽了回来，猝不及防落进眼前人的怀中，本来拢好的外袍散落开来。

　　风吹开额前刘海，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了那人的眼睛。

　　不是曾经让她厌恶的深黑，而是被血色冲淡的，棕色的瞳孔。

　　允明盯着那双眼睛，心跳如鼓。

　　这个人不是顾枝山。

　　她不知这个结论从何而来。
　　直觉快理智一步，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中没有算计，没有恶毒，甚至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东西。

　　像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