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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怪谈故事会 ...

  •   我看见无数个环。不是环绕着我,而是环绕着“这里”这个概念本身。环与环彼此嵌套,彼此穿过,却从未相交——它们存在于不同维度的平面上,有的薄如一声叹息,有的厚如一座山脉,有的巨大到包裹住了整个天空,有的微小到嵌进了我视网膜的每一个感光细胞里。环在旋转。不,不是旋转。旋转是三维空间里的事情。这些环在做的,是同时朝所有方向翻转。每翻转一次,它们排列的方式就彻底改变一次,就像一副扑克牌在每一次洗牌后都变成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光从环与环的缝隙中漏出来。
      那不是光。光有波长,能被测量,能被眼睛捕捉。祂放射出来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光被发明出来之前就存在的、光只是它一个拙劣模仿品的原初之物。辉光照在我身上,我的皮肤变得半透明了。我看见了血液在自己的血管里流动,看见了骨头内部的空洞,看见了记忆碎片正沿着神经缓慢地向上游动。
      “冷静一点,先生。您在发烧。”
      有人在说话,如此清晰,如此悦耳,“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几乎变成浆糊的大脑发出疑问。我看到的,只是祂在三维视网膜上投下的、最温柔的投影,辉光,无尽的、递归的、自我吞噬的光。
      “您能看得到很多,或许太多。您要许愿吗?让您的看见可控一些,以至于不再盲目。”
      祂似乎意有所指,发烫的血肉中属于人类的情感几乎流泪。你都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一切,为什么?因为您在发烧,发烧让思维混乱。”
      “不要……随便看……别人的大脑啊!”语言的器官回馈中枢,一块扭曲的黑洞挡住了视线,这是直视千百个太阳产生的后遗症。我想闭上眼睛,但我的眼睑已经融化,像蜡一样顺着颧骨流淌下去。
      然后一切停止了。
      当祂注视时,我才明白:我不是看到了怪物,而是怪物定义了“看到”这件事本身。
      高洁的辉光在微笑,那微笑没有任何温度。他嘴唇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像是一道数学公式被展开在脸上。在这个微笑中,我看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仁慈——那种不属于人类的仁慈,那种神明对蝼蚁的悲悯,那种牧羊人对羊群的爱,而我知道,在神明的牧场里,羊群最终的归宿从来不是安眠。而此刻面对的这张完美的皮囊,不过是一道门——一道它好心为我打开的、我可以安全凝视的门。
      “你究竟是什么?”
      “人类,毫无疑问。”
      “不,你不是。”
      “□□是人类相认的方式,我确实拥有人类的躯体。”
      “显然不是很熟练,这不是全漏出来了嘛。”
      “是您看见的太多了,您可以许愿看得少些。”
      “我的身上是有什么你想得到的吗?还是这双眼睛威胁到你了?”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血缘、咒术、咒力……‘最强’,您不一直在为这些代价不断的实现他人愿望吗?”
      “少骗人了,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等价交换原则。”
      “等价?如何定义相等呢?代价就是代价,并不以人的主观意愿为基准。”
      “哈,所以代价和愿望根本都是你说了算吧。”
      “很高兴能与您达成共识。”
      “我开始相信你是人类了,所谓神明应该会更温柔善良之类的吧,总之和你完全不一样呢。”
      “您,要,许,愿,吗?”
      “完!全!不!需!要!”
      他面具一样的微笑透露出微妙的看好戏的、嘲笑的意味。
      “那么祝您好运。”
      他好像看见了我付出生命也无法超越的命运,但是我依旧拒绝了他,至少这样命运依旧掌握在我手中,直至死亡。
      
      “以上,就是老师我第一次见到杰安路卡·乔瓦尼的情景了。”
      “欸——跟怪谈似的。”
      “他就是那样危险又诡异的存在啦。所以悠仁,不要放松警惕啊。”
      “是!”
      “恩,毫无说服力呢!那么请接下来的嘉宾说出自己的故事。”
      “哦——!今天是灵异故事大会吗?
      “‘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灵异事件’这种展开真心不要!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的那天吗?你们去买饮料还是零食了,我已不太记得清,那天的记忆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只记得温度热的要命,夏日正午的光线反射在一切它能照耀的物体上。我没有多少跟他独处的经历,又有些惧怕他,我是不屑于承认这点的,便躲在旁边建筑的阴影里,除了贪图阴凉外更大的原因是和他共处在同一片光线下让我感到不安,它让我感觉自己正置身于庞大事物之中,我在融化。
      正是此时,从我视觉盲区冲出一个人,他像个盲人一样横冲直撞,几乎和我撞到一起。我在最后一刻避开他了,很难说不是被他脸上那种瞎子注视到光线的狂喜与希冀所逼退。目光注视的源头是杰安路卡,他几乎是扑到对方脚下,阳光下那张充满泪水的脸颊亮闪闪的。古怪陌生的语言从他口中涌出,我听不懂,却能从他的语气和肢体动作中明白他在祈祷,恳求着对方什么。
      接下来的是清晰的要命的部分:
      杰安路卡忽然动了,他用手指触碰了那个人,他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白。但那不是人类的手——每根手指都比应该的长度多出一个关节,指尖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属于可见光谱的颜色。当他微微移动手指时,你的大脑会试图追踪那些运动,然后失败,因为那些运动违反了关节运动学的基本原理。他不是在弯曲手指,而是在重新排列手指的空间位置。那个人就像是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至今我都不知道自己质问他的勇气从何而来。
      我的汗毛倒竖,身体一阵一阵发冷,心脏在胸腔鼓动的要将肋骨震碎。他的注视没有重量。如果有重量,我的骨头会碎,但至少碎是一种我能理解的语言。他的注视是一种确认——他才发现我在这里,也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可我并不觉得冒犯,你会注意路边的一只蚂蚁吗?人在神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们是什么?我们甚至不配被他看见。
      我不想知道答案,光是问题本身已经让我感到不安。
      
      危险——他想让我消失!消失!消失!恐惧从胃部蔓延至舌根,味道苦涩辛辣刺人,我张了张口,想召唤玉犬,可是身体动不起来,光是控制自己不要跪下哭泣已经耗费了我全部的精力。
      我放弃逃跑,因为这没有意义,他想找到我时总能找到,世界对他来说是透明的苹果,蚂蚁不知道跨越苹果的最短方式是蛀空苹果,他知道。
      之后你们回来了,我得救了,你们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张了张嘴,说什么都没有。
      之后的日子我继续吃饭睡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伏黑那天的确看起来很不舒服,我和钉崎还以为你是中暑了。”
      “改天再一起去看一遍那部电影吧,剧情很精彩哦。”
      “不了……我回来后想自己再看一遍,只是前奏响起就控制不住战栗,最终还是放弃了。”
      “哦?故事还在继续吗?”
      “只是后日谈罢了。”
      “虎杖,到你说了。”
      “欸?我吗?唔——”
      
      我感受不到负面情绪了。
      最开始发现是因为《忠犬八公》,就是那部电影哦,我每次看它都会哭的稀里哗啦的。可是那天我再看时却觉得很平静,电影依旧感人,动人的地方依旧会让我的胃部产生暖烘烘的感觉。可是除此之外——平静,只有平静。
      “为什么我会感受不到负面情绪?”我立刻质问杰安路卡,我没说吗,从一开始我们就坐在一起看电影。
      “即使是现在,我知道自己应该是愤怒的,恐惧的,但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平静。我的喜悦是真实的吗?我好生气?但是完全不生气?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大脑……”我语无伦次的质问他,情绪和思维错位带来的影响几乎让我无法组织语言。
      他坐在我的右手边,电影依旧在播放,闪烁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疑惑也变得摇曳不定,“我只拿走了你的负面情绪,这样不好吗?从前人们会彻夜畅饮、交合、狂欢以此取悦神祇让自己永远陷入狂喜之中,现在人们已经不再追求喜悦了吗?真是奇怪。”
      “不好!还给我!暴君!独裁者!”
      或许是我感受不到恐惧,或许是他滋养了我的底气,我在他面前总是孩子气的,不是因为我确实年纪不大,而是回归幼儿期无法控制情绪的时候。可能对于他来说我确实与幼儿没有区别吧,更加渺小也说不定。
      “是你的痛苦太烦人了。”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话时我就哑口无言了,神能决定人的权利,故而自主意识不再重要。
      我当然知道他只是拥有人类的躯体,本质是无法控制的。可他展现了神的爱,宽容,荣光——谁又能抵挡这种致命的魅惑?我不行,但告诉我:一个人能爱上神吗,因为我真的爱他,我的心是这么告诉我的。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向他许愿,至少这样我还属于自己——但我从未后悔,我必须做些什么来赎罪,即使这让我归属于他。
      “不讲理!……大家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烦恼痛苦啊。”
      “其他人与我何干。只有你的痛苦令我不快。”
      你们听,这是多么让人目眩神迷的福音啊。没有了惶恐踌躇,我当然贪婪的想让这份爱确实的落在身上。于是我犯下愚蠢的错误,“你——你这是在告白吗?”我定要他给我个答案。
      “不知所谓……”他的语气是那么冰冷,我还是第一次直面他的冷酷,其中的落差近乎让我痛苦。可是,只有平静。
      “你的情绪,还你。”
      有什么东西撬开了我的头盖骨,正用勺子搅拌我的大脑。我浑身发抖,视线被泪水融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这是报复吗?还是对我的惩戒?我拼命睁大眼睛企图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并没有留下了验收成果,那股当他走近时你能闻到的气味——不是香料,而是他自身的气味,像是烧焦的金属、冷冽的寒风、旋转的星空,那股气味消失了。
      他离开了,他逃跑了,他为什么逃跑了。至今我仍没得到答案,大概是负面情绪又回归原位,每当我想询问他时话到嘴边就忘了。在他面前,很多话都会这样——想到了,就忘了。
      
      
      “……担心你的我真是个白痴。”
      “欸?怎么这样?”
      “嘛嘛,问题这不是圆满解决了嘛,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我可是完全高兴不起来!决定了,就由你小子请客吃饭。”
      “哦!那我要吃汉堡肉!”
      “哪有请客的人自己点菜的?给我去银座高级寿司店里流泪吧!”
      “哇,狮子大开口!但是我可不会流泪哦,哈哈!锵锵,看,黑卡~”
      “啊,是乔瓦尼家的黑卡。”
      “……感觉要消化不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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