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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心 观局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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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走进太和殿准备上朝的时候,下面的朝臣已经站好了。
从丹陛底下一直到大门门槛。低着头,躬着身。林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袍子下摆扫过地面。他知道那些人再用余光看着他。看着他的步子稳不稳,看他的冠有没有歪,看他是个什么样的君主。新帝登基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看,看他好不好摆弄,看他是先帝留下的那块好料子,还是块烂泥。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在四周又散开。他看着底下的那堆脑袋,发黑的,发白的,发秃的。他想起父皇坐在这里时是不是也这样看?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朝臣们站起来,他扫过那些人的脸。林初却不认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他当了十五年太子,有七年不被允许上朝听政,先帝总说他还小,等他大些再学。他等,等到先帝驾崩,等到他十八岁,等到他坐在这里。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那群人中有一个走了出列,是户部尚书周慎,五十多岁,留着一把好看的胡子。他说的是春耕的事,说今年雪大,粮食可能会减产,问要不要提前减免赋税。说的条条在理,方案也完备。林初听着,有时点点头。
周慎说完,见皇帝不说话,又补充了几句,还是没开口。他看看旁边的赵淮,赵淮没看他。
“陛下,”周慎忍不住了,“春耕之事,关系一年生计,还请陛下示下。”
“周卿,”林初说“折子留下,朕看。”
周慎愣了一下,随即把折子举过头顶,内侍下去接了。林初接过,放在案上,没动。
“还有事吗?”
周慎张着嘴,没说话。他退回队伍里,只是看着坐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看着弱不禁风。据说他当了十五年太子,期间基本没听过政。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却不像第一次理政。那眼里的深井,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倒影,是一片黑。
接着又有几个人出列。兵部报边关军饷,工部报河堤修缮,礼部报春祭礼仪。林初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嗯”、“可”、“再议”。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声音轻,但没人敢让他再说一遍。
再之后是吏部尚书杜衡,六十多岁,三朝元老,发须皆白。他站在那,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老臣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说。”
“先帝在时,朝中之事,皆由内阁议定,拟旨进呈,陛下批红。”
“如今陛下登基理政,不知是延循旧制,还是另起新章?”
这话听着客气,但是意识很明白──你是要我们拿主意,还是你自己来?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上面的那个人。底下的人都清楚,是接着用先帝的那套班底,还是他自己要安自己的人。是赵淮,是杜衡还是别人。
林初还是没开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待在里面的人却觉得时间无比漫长。有人偷偷看着赵淮的脸。
“杜卿以为呢?”
杜衡没想到林初会这么回答他,把主动权又交还给他。他抬起头,忽然想起先帝似乎也爱这样。“你说呢?”。让你自己想,答对了,没关系,答错了,你以后就不会再听到皇帝问你第二次了。
“臣不敢妄言。”随即杜衡把腰躬得更深。
林初看着他,说:“那就沿用旧制。”
杜衡松了一口气,退回队伍里。但是,“是谁的旧制?是先帝的旧制,还是太祖的旧制?”皇帝没明说,没说内阁,也没说别人。他没想明白,但现在不该问这个问题。
早朝散后,朝臣离开了太和殿,有人走快了几步,追上赵淮。
“赵相,赵相留步!”
赵淮停下来,看向那个人。是礼部侍郎韩彰,四十出头,圆滑得很。他凑上来,压低声音:“赵相,今日陛下这态度,您怎么看?”
“什么态度?”
韩彰左右看看低声说:“……就是不明着说,让底下猜。您知道的…这可不是新帝还有的姿态。先帝在时──”
先帝那时候,”
“你已经是在翰林院修史的书呆子。朝堂上的事,你亲眼见过几桩?”赵淮质疑他。
韩彰被赵淮的话噎住,赵淮没搭理他,继续向前走着,他走的稍急了些。韩彰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另一边,杜衡和周慎走在一块。
“你怎么看?”杜衡问。
“看不透。”
“嗯。”
“不说话,不表态。让你猜。猜对了,是你的本事。猜错了——”
“猜错了怎样?”
周慎没回答。杜衡也没追问。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杜衡忽然说:“先帝在位四十年,前二十年是太祖的人,中间十年是自己的人,最后十年是赵淮的人。你说,这位新帝,是谁的人?”
“赵相的?”周慎说。
“说不好。”杜衡说。
他的确也看不透,在朝这么多年,从太祖到先帝,从无名小卒到现在的如今的吏部尚书,他自认为看透了所有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看不透。那眼里,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赵淮没有直接回政事堂。他绕了一段路,从太和殿后面走,经过御花园的角门。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雪还没化,压在那棵老梅树上,枝头已经冒出几个花苞,红的,在雪里格外扎眼。他想起一件事——林初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梅树。每年冬天,他都会偷偷跑来看,有一次调皮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不敢哭,自己爬起来,拍拍雪,一瘸一拐地走回去。他在后面看着,没出声。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林初才十一岁,他二十六。那时候他还不是宰相,只是东宫的讲官,每天给太子讲一个时辰的书。太子不爱说话,但爱听。每次讲到那些忠臣良将的故事,就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还是亮的,还是亮的,还是想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人的。
赵淮收回目光,继续往政事堂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今天在太和殿上,皇帝说“沿用旧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很短,但他能看出来那不是不经意的。他也说不好。他觉得那是皇帝在告诉他,旧制是什么,旧制里有谁,旧制里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继续走,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讲完学就能来这里看这颗老梅花树了。风还在刮,树枝被压弯,走在路上的人不自觉的压弯了腰。
当天下午,林初在含元殿批折子。案上又堆的满满当当,还和昨天一样多,和昨天一样高。他坐在那,写的很慢。一本一本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批,咳嗽还是没好,断断续续。
内侍进来添茶,小声说:“陛下,赵相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内侍去叫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还是沉沉的脚步声。林初没抬头。他知道赵淮走到案前,知道他看着他。
“陛下。”赵淮行礼。
“什么事?”林初没停笔。
“臣听闻陛下今日仍未用膳。”
“不饿。”
赵淮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小包药,纸包着,上面写着用法用量。
“太医说,陛下的咳疾是旧症,需慢慢调养。这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
林初看着那包药,看了一会儿。
“你让人送的?”他问。
“臣亲自去取的。”
“放那吧。”林初说,接着又拿起一本折子拿起来看。
赵淮还是站在那没动,忽然开口说:“陛下,今日早朝杜衡所议之事……”
“朕说了,就按旧制。”林初打断他。
“是。但旧制有旧制的规矩,也有旧制的人。陛下打算,用哪些人?”
林初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赵淮。那张脸端端正正的。他知道,这话是在套他。那他为什么要直接承认?他这么想。
“赵淮,”他叫,“你在问朕,用不用你?”
赵淮沉默了一下。“是。臣在问陛下,要不要用臣。”
林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火苗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你在,朕就用。”林初说。
赵淮心里一紧。然后他行了礼。
“臣明白了。”
赵淮转身欲走,林初忽然间叫住他。
“赵淮。”赵淮停住。
“这药,吃了会不会犯困?”林初谈谈的问。
“不会,臣问过太医了。”
这回他的身后没有声音,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冷风扑面,让他感觉像冷水泼在身上。直到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手心是湿的。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很多事,有一件他记了很多年。林初还小的时候,有一次生病,他去看他。太子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但还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他问太子想吃什么,太子说不想吃。他说不吃东西病好不了。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吃药会不会苦?”他说会。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先吃药,再吃东西。”
到了现在,问的还是差不多的问题。
那天晚上,林初批折子批到二更。案上的折子从厚变薄,对林初自己来说,明天只会多,不会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那阵眼睛的酸过去。内侍进来换灯油,小声说:“陛下,该歇了。”
他还坐在那里,看着赵淮送过来的药,纸包着,上面是赵淮的字,比平时偏大,但一笔一划,用法用量也写的清清楚楚。
他伸手拿过来,拆开。里面是几颗药丸,黑的,圆溜溜的。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他皱了一下眉。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药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在案角,放在那碟点心旁边——点心已经没了,碟子空了,但没撤。
他又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是赵淮的。写的是春闱的事,考官人选,考场安排,防弊措施。和上次的差不多,他发现下面多了几行小字。他凑近了看——是赵淮手写的,字比平时小一号,挤在折子末尾的空隙里。
“陛下近日咳疾加重,臣已命太医院每日送药。陛下万望保重。他看了那小字一会儿。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批完的那一堆最上面。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