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渊昭

1、──阴沉的天，他的位置 一个起点。

　　林初登基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雪。

　　今天的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下面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听着底下喊着“万岁万岁万岁岁”的声音。他总觉得那声音不像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冠上吹下的珠子随风摇晃，把下面的人切割得支离破碎。正好，他本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礼官念祝词的时候，他走神了。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对他来说太累了。先帝的离去实在突然，葬礼都是匆匆准备的。林初被拉起来排了不知多少次登基筹备。想到后面批不完的折子，那些麻烦的大臣。还有自己该死的病，咳嗽从入冬就开始，太医说吃些药养段时间就好了，时间？他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雪落在冠冕上，融化的水滴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袍子厚地压着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看见底下有人抬起头来看他，登基大典上只有一个人可以不跪，就是当朝宰相──赵淮。先帝临走前召见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就是赵淮。先帝让赵淮辅佐他处理国事。

　　赵淮在看他，林初知道。林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低着头的时候，只有这个人抬着头。

　　林初移开视线。

　　大典结束后他回到含元殿，案上已经摆满了折子，从桌面到地上，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摆放的人很细心。

　　旁边的内侍小声说:“陛下，该更衣了。”

　　“陛下？”

　　他嗯了一声，抬手去解冠冕的带子，手指冻僵了，解了半天解不开，内侍想上前帮忙。

　　“不用”

　　他声音不大，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他一贯这样。先帝说他冷静，朝中说他冷，也有人说他阴郁。他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只知道他就是他自己，他自己就是林初。

　　冕旒终于解下来了。他把它放在案上，玉珠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冕旒搁在一堆折子中间，黑的金的，压着那些白的纸，有点扎眼。

　　他坐回案前，拿起一本折子。

　　是户部今年各地的税收，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发花，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咳了两下，喉咙里干的涩的。他看完一本，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继续看。折子越看越多，案上却没见少。天白了又黄，黄了又红，红了又黑。内侍进来点灯，问他要不要用膳，他说不用。内侍站着不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内侍像被扎了一下，赶紧退了出去。

　　看到第四十七本的时候，他停住了──是赵淮的折子。

　　他认得那字。赵淮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从不潦草。折子里写的是春闱的事，考官人选，考场安排，防弊措施，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写着，此事关系朝廷取士大计，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他看了那几个字一会，放下。咳嗽又上来了，这回没压住，咳得头有些发晕。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等那阵晕过去。

　　他听见有人进来，不是内侍，内侍的脚步是碎的，这脚步声明显沉稳。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停下。

　　林初没睁眼。

　　“陛下。”

　　林初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是赵淮，穿着朝服，没戴冠，他比林初高半个头。他逆着光，影子压在案上，和那些奏折上黑压压一片。

　　“臣听闻陛下今日未用过膳。”他说。

　　赵淮等了一会儿。他不急。他和林初说话的时候，总是等。等那两个字，等那几个字，等那沉默里偶尔漏出来的话。

　　“不饿。”林初说。

　　赵淮看着他，眼神像一把尺子，量着他，不轻不重。

　　“陛下若是身体不适，”赵淮说。

　　“臣也可帮您。”

　　他没抬头，手指动了一下，轻的，压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印子。他知道赵淮在看他，看着他的手，他的脸，看那点沉默下的东西。赵淮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林初被送入东宫开始就这样。那时候赵淮已经是翰林院的学士了，比他大十五岁。他站在林初面前，像一棵树，抬头去望，却望不到顶。

　　后来他父皇把赵淮留给他，说：“此人可用。”再后来，他父皇死了，他成了皇帝，赵淮成了宰相。又抬头看，还是看不到头。

　　“不用。”林初说。

　　赵淮还在那没动，林初拿起一本折子，看完，拿起笔批了“准”字。放下，又拿起一本看着。

　　“陛下。”

　　“嗯”

　　“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初没停笔。

　　“不当讲就别讲。”

　　赵淮顿了顿。说：“陛下今日继位，朝中，百姓都在看，陛下的一言一行，都关乎天下。”

　　林初的笔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陛下该吃点东西了。”

　　林初抬起头看着他，赵淮还是那么端正，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不懂赵淮的眼神。

　　“你进来，就是为说了这个？”

　　赵淮没回答，从袖中拿出一样点心，放在案上，白的，上面有几粒芝麻。

　　“臣让人备的。”“陛下若是不想用膳，可以先吃几块垫垫。”

　　“赵淮。”林初说。

　　“臣在。”

　　“你下去吧。”

　　“是”他行了礼，退出去前说“陛下，折字是批不完的。”

　　他望向门很久，低下头看着那几块点心，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嗓子那点腥臭味都被糕点的甜味压过去了。吃完，他看着剩下的糕点。推在一旁，接着批那些批不完的折子。

　　他没再吃，也没让人收走。

　　那天晚上，他批折子批到三更。咳嗽断断续续地，一直没停。内侍进来换了三次灯油，添了两次炭。他坐在那，一本一本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批。批到最后一本，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案上那碟点心还在，已经硬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内侍叫他起床。他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黑的，那点心只剩下一团白。

　　内侍进来给他更衣。他站起来，让内侍给他系腰带，披上那件厚袍子。冕梳又戴上了，珠子垂在眼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这个人，瘦的，眼下有青，那忽然觉得那不是他，那是皇帝。

　　他走出含元殿，外面雪停了，路上还有些积雪。走到一半，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赵淮穿着朝服，站在甬道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他，赵淮行了一礼。

　　“陛下。”

　　林初没停。他走过去，从赵淮身边经过。

　　“赵淮。”他叫。

　　“臣在。”

　　林初没回头。他往前走，踩着雪。

　　“早。”

　　赵淮站在那，看着那个背影——瘦的，白的，被龙袍裹着，被冕旒压着，一步一步往太和殿走。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像皇帝。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上朝的人，只是因为他必须去。

　　雪又下起来了。

　　小的，碎的，落在他们之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