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下浅痕》绿眸

6、回家 温婉

　　温婉柔和的女声通过听筒传到耳边，带有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屿啊，今天忙不忙？”

　　“还好。”刚开完会往自己办公室走的贺周屿接起了二婶的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头静了一瞬，二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柔和些：“那你要不要晚上回来吃饭。”顿了顿，“你爷爷说你好久没回来了，天天念叨你呢。”

　　贺周屿推开办公室的门，将文件放到桌上，坐下来，顺手拿起笔在指间来回转，轻哼了声道：“我看是迫不及待想要教训我吧。”不待二婶开口，他又道：“我会回去的。”

　　“小屿……”电话那头，二婶叹了声气，无奈地咽下劝说的话，转头换了个话题，“那你想吃什么，二婶给你做。”

　　不想麻烦二婶，他随便点了两个快手菜，又被问什么时候到家，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左右，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啊，要不我怕你想吃的菜都被妮妮抢光了。”二婶话音刚落，那头传来一阵拖鞋踩地板的踢踏声，由远及近，一个稚嫩的童声不满道：“妈妈，你在和谁说我坏话呢？”

　　“没谁，是你二哥晚上回来。”二婶怕小丫头开口聊个没完，耽误他工作，忙道，“先不耽误你工作了，晚上早点回来。”

　　“嗯。”

　　挂断电话，贺周屿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点开微博搜索陆弈明，那条街头拥抱的词条已经没了。这才半个月而已，就忍不住了。

　　他把手机扣下，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穿过云层，就像在沙漠遇到姜榄那天一样，突然晴朗的天空，飘着几朵薄云，恰好阳光穿过，洒下几缕金光。

　　贺周屿收回目光，思绪开始蔓延，由一开始车上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一直蔓延到高中。

　　那天在沙漠没看仔细，还是签约坐在他对面那天，他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把人量了一遍。

　　和高中相比，姜榄瘦了，不是饿下来的那种瘦，而是被时间打磨过、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减。从前脸上还有一层脸颊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鼓起来一点，很阳光。现在他的下颌线利落，那点脸颊肉也没了。唯一不变的皮肤还是那么白。

　　他很想问姜榄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但当初的那些伤人的话和他的不告而别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里，拔不出，碰不得。使得他根本不允许自己在姜榄面前，流露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关心或牵挂。

　　晚上准时下班，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贺周屿顺路买了两份蛋糕。自从工作后，老宅这边他就没怎么回了，除了偶尔来看看二叔一家，能不来就不来。

　　抵达老宅雨已经停了，他把车在院子里停好，拎着蛋糕下车，将翻上去的领口折下来，走到大门刚提起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拉着门，笑盈盈地看着他：“小屿回来了。”

　　“保叔。”贺周屿朝他微微颔首，进入玄关换鞋。

　　“老爷子他们都在餐厅。”保叔关上门，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嗯。”贺周屿换好鞋往餐厅去，“这是给妮妮带的，先放冰箱里吧。”

　　“好，我一会儿给她。”保叔没再跟着他，转身去厨房了。

　　贺周屿到餐厅，贺妮第一个发现了他，兴奋地唤他：“二哥，你回来了。”

　　“嗯。”他笑了下，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诺大的圆桌餐厅里加上贺周屿只有四个人。

　　离得最远的上座，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进来就没正眼瞧过自己一眼，不满地发出哼声：“哼。”

　　在贺妮另一边的二婶递了个眼神给贺周屿：“小屿啊，这段时间工作累不累啊？”

　　贺周屿知道二婶是让他和爷爷聊几句，但不见得老爷子想和他说话，他拿起筷子夹菜：“还好，不累。”

　　“哼，就他那个不入流的小公司，有什么可累的？”老爷子脸色更沉，语气里满是不屑。

　　二婶忙出来打圆场：“爸，别这样说，小屿那个公司发展挺好的……”

　　贺周屿没有停下筷子，仿佛这话听了千百遍，早就不痛不痒，他慢条斯理地嚼完一口菜，淡淡道：“嗯，是不入流，但能养活我和公司员工就够了。”

　　“公司员工？那个姓陆的？”老爷子说完，没等贺周屿回答，手上的筷子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给我把他开了，不要脸的东西。”

　　二婶忙捂住贺妮的耳朵，觉得他说的太过了，皱着眉：“爸，你这说的太过分了。”然后拉着女儿离开，走前她拍了拍贺周屿的肩膀，让他悠着点，别太往心里去。

　　等人走了，贺周屿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拿纸擦干净嘴：“我是不会开除我手下的员工的。”

　　“你是真是反了天了，”老爷子呼吸急促起来，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别为了反抗家里的联姻，就随便找个男人，摆拍个视频气我。”

　　顿了下，“我可以不给你安排联姻，甚至你可以晚几年结婚……”

　　不等老爷子说完，贺周屿放下手中的纸巾，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是喜欢男人。”

　　餐厅里骤然安静下来，老爷子瞪着他，嘴唇翕动几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贺周屿一字一顿，“我就是喜欢男人，这辈子都不会变。”

　　“你……”老爷子气得整个人发抖，低头寻着杯子，抄起来朝着贺周屿砸去，怒骂道：“混账！”

　　贺周屿站起身，灵活地躲过。杯子从他身边擦过，砸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眼满地碎瓷，抬眼，面色沉静地看着老爷子：“爷爷，您慢吃。”侧头拍拍肩上溅到的水渍，“我先走了。”

　　转身离开了餐厅。

　　出门往院子里走的时候，碰上贺瑞泽。他回来的似乎很匆忙，步履匆匆，见到贺周屿，脚步顿了下，轻咳了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屿，回来了。”

　　贺周屿停下，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不带任何温度地“嗯”了声。

　　贺瑞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块被茶水洇湿的深色印记，眉头蹙了起来，打了半天腹稿的关心，一开口变成了：“爷爷他……年纪大了……”

　　贺周屿没等他说完，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理解，我先走了。”

　　贺瑞泽被他的疏离堵得一时忘记要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低声道：“路上开车慢点。”

　　贺周屿没再回应，转身走向车子。引擎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贺瑞泽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院门转角，才收回目光，沉沉地叹了口气，推门进家。

　　回公寓的路上，贺周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听着车载音乐，车窗降到一半，微凉的晚风吹进来。他临时改了主意，绕道去临江大桥，吹吹江风。

　　他把车停在桥头的临时停车区，下车走到栏杆旁，桥上的风比别处大，吹得衬衫紧贴在身上。桥下江水沉默地流淌，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热气被吹散，才回到车上。

　　手机亮了起来。是编剧群里的消息，周东媛在安排明天的电话会议时间，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发动车子，回了公寓。

　　到家后，他洗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开了空调，被子拉到胸口。

　　喉咙不是很舒服。今天在老宅没怎么吃东西，下午开会的时候嗓子就有点干，现在更明显了。他起来倒了杯水，喝完继续躺下。

　　半夜，他被一股冷意激醒，迷迷糊糊裹紧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姜榄刚整理好细纲，才看到群里的消息，定好闹钟，关掉电脑。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坐了一天，四肢僵硬得像没加油的机器，活动活动关节，起身去洗漱。

　　家和公司近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加班结束，拐个弯就能回卧室。

　　半个月下来，大纲已经磨的差不多了，细纲也每天都在细化。只要整合好人物关系，抓准人物定位，姜榄就会写的很顺。现在在群里开会的内容主要就是汇报进度，讨论剧情。

　　过了几天。

　　“嗯，可以。那今天就先这样。”周东媛结束了会议，挂断了电话。

　　姜榄手上没停，噼里啪啦地在笔记本上打着字。

　　“咳咳。”手边电话里响起两声压抑的咳嗽。

　　姜榄顿住码字的手，拿起手机一看，界面只剩下他和贺周屿的头像。他以为大家都挂断了，指尖刚要落在红色的挂断键上，又传来两声咳嗽。

　　紧接着，响起贺周屿沙哑的声音：“姜榄。”

　　透过听筒传来男人的嗓子带着点鼻音，刚刚开会的时候没发现，现在姜榄才察觉对面的人似乎感冒了，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说话，不知道贺周屿突然叫他的名字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几声刻意压制但没压下去的低咳，然后像是喃喃自语：“没事，挂了。”

　　通话结束。

　　姜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刚才打的字还停留在电脑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继续。但他现在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贺周屿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沙哑的嗓音，明明想要咳嗽，却一直在克制。估计不是轻度感冒，难怪他最近不怎么在会议上开麦了。

　　姜榄皱了皱眉，保存好文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高楼亮起的霓虹。

　　六月中的天气，温度开始上升，不过苏城和上城地域特殊，经常上一秒晴天，下一秒大雨。估计就是反复的天气，导致贺周屿感冒的。

　　也不知道他挂电话后会不会去看医生？听他咳嗽的动静，带着气声，再拖下去，估计会变成支气管炎。

　　姜榄想着事，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做晚饭，面条下多了几撮才反应过来。自己未免太过关心别人了，贺周屿人家有男朋友，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关心，况且他是个成年人，严重了也会自己跑去医院。

　　他有些懊恼地将贺周屿和陆弈明摘出脑海，往锅里加了把青菜，把多的面条分了点给焦糖。

　　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全是贺周屿和陆弈明在一起的画面。一个硬朗帅气的影视公司老板，一个漂亮的男明星，谈起恋爱必定轰轰烈烈。

　　脑中浮现他亲眼见过的沙漠相处，以及热搜上的视频，像放电影似的来回播放。他在想陆弈明现在是不是正陪着贺周屿看医生，然后一起回家。

　　越想，心底不知名的情绪被放大得越浓烈。姜榄睁开眼，对着虚空，长叹了声气。

　　焦糖被他吵醒，动动耳朵，伸了个懒腰，从飘窗上跳下来，到床上找他。

　　姜榄看到小黑影过来，掀开被子，待它躺下，一下一下地抚摸它，听着它安稳的呼噜声，心慢慢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