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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Kiss 06 检查 ...

  •   大多数人都在午自习上抓紧时间小憩,少数人在窃窃私语,或是赶着写完作业。

      教室前门被推开,学生会的几个干部戴着红袖章,在学委会老师的带领下走进。

      “临时检查!所有人坐好,把书包放在桌面上,配合检查是否携带违禁物品,重点是手机!”

      教室骚动。
      对于不少学生,尤其是令狐玹他们小圈子的人来说,手机简直是第二生命,被没收的后果不堪设想。

      检查从第一组开始,挨个翻看书包外侧口袋和主袋。

      眼看着检查人员越逼越近,令狐玹的心也快蹦跶出来。

      她手机就放在书包内侧的夹层里。

      现在,令狐玹坐在靠窗的里侧,宁思玄在外侧。
      检查到他们这排还需要一点时间。

      脑子全速运转着。

      趁检查人员背对这边翻看前面同学书包的间隙,她以极快的速度,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身体一侧,手臂垂到桌下,将手机塞进自己课桌抽屉最深处,用几本练习册虚虚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心脏砰砰跳,脸上强作镇定。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宁思玄,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令狐玹不敢大意,谁知道宁思玄是不是奸细。

      上半身倾斜向宁思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喂!你什么都没看见!敢说出去……我跟你没完!听到没?”

      她瞪圆了眼睛。

      宁思玄被她突然的靠近和威胁弄得懵,转眸看她,距离很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了几秒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令狐玹当他怕了,赶紧把自己的书包从桌肚里拿起来,放到桌面上,做出配合检查的姿态。

      她心里只惦记着藏好的手机,完全忘了书包里另一个更致命的违禁品。

      检查人员到了他们这排。
      先是检查了宁思玄的书包,里面除了书本,笔记,文具,其他都没有。

      再是令狐玹的。

      一个学生干部拉开她书包的主拉链,开始翻看。

      令狐玹屏住呼吸,祈祷他们别翻太仔细,别发现抽屉里的手机。

      学生干部翻出几本课本,一沓卷子,手忽然在书包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夹层里停住。

      他皱皱眉,手指伸进去,掏出来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

      旁边监督的学委会老师双手负于身后,说:“这是什么?”

      令狐玹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是她上周忘在书包里的薄荷味电子烟弹!

      因为最近被妈妈盯着学习,心烦意乱,根本没想起来清理书包!

      “打开。”学委会老师命令说。

      学生干部打开盒子,里面码放着几颗替换烟弹,薄荷味隐隐散出。

      教室后排顿时一阵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带手机和带烟,性质完全不同。

      令狐玹懵了。

      她想解释,那不是传统香烟,奈何学委会老师沉下的脸和周围同学各异的眼光,她什么都说不出。

      “令狐玹是吧?这个东西,没收!现在,继续检查!”

      检查继续。

      令狐玹呆在原地,烟弹被老师没收,自己就像被扒光扔在所有人面前,无数道鄙夷的目光扎在她背上。

      检查结束,学委会的人带上战利品离开,笼罩在教室里的低气压并未散去。

      很快,班主任徐老师脸色铁青,出现在教室后门,对令狐玹招招手:“令狐玹,你给我过来。”

      在所有人注目下,令狐玹沉重地走到教室后的角落。

      徐老师没去办公室,是想尽快处理的意思。

      “令狐玹,你真是让我一次次刮目相看啊!”徐老师边说着,右手食指随情绪在空中点动,“上课传纸条议论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算了,现在居然把烟带到学校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手指紧绞着校服下摆,嘴唇抿得变白,令狐玹一言不发。

      她能说什么?

      “我了解过你的家庭情况,”徐老师说。
      “你父亲是外科专家,你母亲是心理医生,都是受人尊敬的知识分子,救死扶伤!他们难道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啊?放任你在学校抽烟?鬼混?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学校这个样子?”

      说的每个字都抽在令狐玹心尖。

      她最不想的就是把父母牵扯进来。

      “这件事,非常严重。”徐老师斩钉截铁,说,“我必须联系你的家长。你母亲李医生,我想她有必要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校不仅不学习,还沾染了这种恶习!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吧!”

      听到要告诉妈妈,李素芬通透的目光仿佛已经在她身上了,无声的失望比疾言厉色都更让她害怕。

      徐老师又训斥几句,才让她回座位。

      走回去的路上,令狐玹耳边嗡嗡作响。瘫坐在椅子上,她想,要不自己直接交代在这算了。

      这一天令狐玹都待在位置上,假装在睡觉,也没人敢找她。

      放学铃声响起时,同学们陆续离开,令狐玹也半天没动,呆呆地看桌面。

      整理好书包的宁思玄,站在过道,垂眸,眼下是失魂落魄的令狐玹。

      她缩在椅子里,平时张扬明媚的样子消失不见,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倔强,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宁思玄轻声说:“下次,记得检查仔细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恍惚间,令狐玹听到他的话,愣愣抬头,看到他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烟被没收,家长被告知,同学们的指指点点……
      所有糟糕的事情堆在一起,让她第一次对这个学校,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

      家里的气氛,在令狐玹踏进门之前就降到了冰点。

      李素芬坐靠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杯不热的茶。

      她接完徐老师电话后,还没发作,先独自静坐了许久,试图理清纷乱的情绪。
      担忧,失望,自责,对女儿成长轨迹偏离预期的无力感。

      李素芬甚至拨通了令狐文彬的电话。

      这件事,她一个人处理不够。

      令狐文彬刚结束一台手术,听到李素芬简单转述了“带烟到学校被查获”,以及之前,“上课传纸条议论不当场所和男生”的事情。

      他的脸色,沉得吓人。脸上的纹路都往下走,往下淌。

      女儿学业不佳他有所耳闻,但沾染烟草,卷入早恋传闻,这完全触及了他作为父亲和医生双重身份的底线。

      令狐玹挪进家门,低垂头,校服外套松垮挂着,全身上下都是抗拒又自知理亏的蔫巴。

      “玹玹,过来坐下。”李素芬的声音听起来疲惫。

      令狐玹慢吞吞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后,没敢看父亲铁青的脸。

      “徐老师下午打电话给我了。”李素芬开门见山,“关于烟,还有之前课堂上的一些事,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之前不是答应好妈妈了吗?不会再用这些东西了呀。”

      令狐玹抿紧嘴唇,手指抠椅子边缘,不吭声。

      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想在父亲面前剖析自己的难堪。

      “说话!”令狐文彬压抑着怒火,喊道,“令狐玹,你在干什么?学生!带烟?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在韩国就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最后的话扎进令狐玹敏感的神经。

      她倏地抬起头,眼眶一瞬红了,话语冲口而出:“韩国怎么了?我在韩国怎么了?!难道所有坏事都是在韩国学的吗?”

      “文彬。”李素芬不赞同地看前夫一眼,“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玹玹,妈妈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会有那些东西?是遇到什么压力了,还是单纯觉得酷?或者,是身边朋友的影响?”

      令狐玹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收不回去。

      父亲的指责和母亲的追问,一下冲垮她。

      父亲提到韩国,否定了她过去七年的全部生活,也否定了母亲当初带她出国的决定。

      她不想再解释了,也厌倦了这种被分析,被教育的感觉。

      叛逆感和想要划清界限的冲动,让令狐玹转向李素芬,语速极快,用韩语爆发:

      “妈妈,在韩国生活有什么错?只是压力大,烦透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爸爸为什么总是那样断定我?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别再问了!”

      令狐玹的韩语流利又急促。故意用韩语,不仅仅是因为习惯,更是因为她想把父亲排除在外。

      她和母亲可以共享过去和矛盾,但她不能和自己的压力,还有,一个不被理解的父亲共处。

      李素芬没料到女儿会用韩语来激烈反驳,而且话里充满对父亲态度的不满。

      令狐玹在提醒她,她们母女之间那段在韩国的岁月,因此与令狐文彬产生的隔阂,依然是横亘在这个家庭中的一根刺。

      令狐文彬虽然听不懂具体词汇,但令狐玹那抗拒的语气,突然转换的语言,前妻变化的脸色,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令狐玹对他排斥,抗议。

      “说什么呢?用中文说!”他手掌拍在茶几上,“令狐玹,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令狐玹被他的暴怒吓得肩膀一缩,别过脸,依旧用韩语对着李素芬,哭腔,委屈:“妈妈你也不理解我吗?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身旁发火的前夫,让李素芬心里沉甸甸。

      这场谈话,早已偏离最初的目的是非对错。

      她没有逼迫令狐玹切换语言,用中文传入每个人耳中:“玹玹,无论你说什么语言,问题本身不会消失,带烟进学校是违反校规的,讨论那些场所和话题在课堂上也确实不妥。这和你在哪里生活过无关,只和你现在的选择有关。”

      说完转向令狐文彬:“文彬,吼叫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谈的是如何帮助她,而不是审判她。”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落锁的咔哒声切断了与外面窒息的世界最后联系。

      令狐玹忍了许久的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剧烈耸动。

      黑暗中,窗外透进零星的灯火,在她泪眼朦胧中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是不是在韩国就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令狐文彬的话,依然在耳边。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语气质问我?

      从小到大,令狐玹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总是模糊的,在她的那个年纪,别的孩子有爸爸陪着去游乐园,有爸爸参加家长会,有爸爸在生日时准备惊喜……

      她有什么?只有越洋电话里几句干巴巴的问候,和邮箱里那些冰冷的手术案例照片。

      她的童年,她的叛逆期,她学会抽烟,学会用满不在乎伪装自己的那些年……

      他都在哪里?在手术室里,在拯救别人的生命,唯独缺席了她的成长。

      现在,他突然闯入,对他这个根本不了解的女儿,挥舞父亲的权杖,想要纠正他眼中的错误。

      他用手术刀救了无数人的心,却错过了亲生女儿一次次的“心梗发作”。

      多么可笑,又多么令人心寒。

      还有,父母之间的婚姻……为什么?

      李素芬和令狐文彬是大学同学,都是医学院出身,毕业后令狐文彬进了外科,一路往上走。李素芬做了几年临床后转心理方向,但她的事业一直在给家庭让步。

      令狐玹五岁那年,医院有个中韩联合培养项目,派两名医生去首尔大学附属医院交流学习三年,方向正好是儿童心理。

      这个项目对李素芬而言,意味着她在三十多岁这个年纪,终于等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职业机会。

      不是丈夫的附属,是她自己,李素芬医生。

      问题在于,三年,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办?

      留给令狐文彬?他一周七天有五天泡在手术室,剩下两天在写论文,孩子基本等于交给保姆。

      不带孩子走?她舍不得,也放心不下。

      所以她提的方案是,带孩子一起去,三年后回来。

      令狐文彬同意了。即便他也想去,可他的手术排期,他的病人,他在国内刚起步的事业,让他根本走不开。

      两人商量好,三年,就三年,三年后一家团聚。

      三年到时,李素芬的研究项目续了期,令狐玹在当地上了小学,韩语说得比中文还溜。这时候回国,对大人来说只是换个工作地点,对孩子来说是又一次连根拔起。

      李素芬选择再留几年。

      令狐文彬理解不了这个决定。他觉得三年说好的,为什么要变,他一年飞两次首尔看女儿,但每次见面,女儿跟他都更生疏一点,话更少一点,韩语更多一点。

      裂痕是从无数个“今年回不来了”“明年再看吧”“玹玹刚适应”“玹玹马上要升初中”里攒出的。

      最后离婚,只是两人都累了,隔着时差的电话越来越短,共同话题越来越少,结婚证成了一张纸,除了女儿的名字,什么都不剩了。

      在令狐玹看来,如果当初不分开,如果爸爸也跟着去韩国,是不是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就会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拼凑起来的家?

      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觉得累,一切都糟透了,自己就像个无处归属的浮萍。

      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是坏蛋,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恨那个人。但偏偏,两个都不是,他们的选择各有道理。

      只有她,只有她,是被这些道理碾过的那个,只有她是坏蛋。

      说到底,令狐玹既希望父母能理解她,又不敢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自己。因为在她心里,那真正的自己,既配不上父亲的牺牲,也配不上母亲的牺牲。

      他们不在的时候,令狐玹学会了怎么活。他们现在回来,却要审判她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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