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6、中秋 时光这

　　时光这东西，从来都是悄无声息。
　　青溪镇的溪水日复一日缓缓流淌，镇上的青石板路被年年岁岁的风雨磨得温润光滑。春夏秋冬轮转往复，街边的草木枯了又盛，镇上街坊的日子依旧平平淡淡，和睦安稳，没有波澜骤起，没有世事动荡。
　　就在这温柔绵长的烟火岁月里，一晃十余年过去。
　　当年那个黏人软糯、只会追着兄长撒娇、日日泡在商铺学算账的小丫头，转眼之间，已然年满十八。
　　乔婉笙彻底长开了。
　　褪去了幼年的稚嫩稚气，生得眉目清丽，身姿窈窕。她自小被全家娇养，衣食无忧，心境松弛自在，养出了一身鲜活明媚的气质。不同于寻常深闺姑娘的拘谨温婉、端庄内敛，乔婉笙性子通透松弛，爱笑爱闹，待人温和坦荡，眼底永远干净透亮，带着市井烟火养出来的鲜活气。
　　她从小到大不用束缚规矩，不用苦读诗书，不用钻研女红，日日跟着乔云韶打理商铺生意，走街串巷，见遍人情百态。待人接物大方通透，说话软糯真诚，走到哪里都让人觉得舒服。
　　整个青溪镇，从长辈到孩童，人人都认得乔家这位小千金。漂亮、温柔、能干，没有半点富家小姐的骄矜架子，性子明媚热烈，是镇上所有人看着长大、人人偏爱的姑娘。
　　而这么多年下来，乔家的光景也一如从前，安稳富庶，阖家和睦。
　　苏临舟依旧坐镇青溪镇，为官清正廉明，数十年如一日秉公办案，体恤百姓，从不攀附乡绅权贵，不收半点不义之财。几十年为官生涯，清清白白，两袖清风，深得全镇百姓敬重。
　　乔云韶更是将家业打理得愈发兴旺。镇上的酒楼、布庄、杂货铺稳扎稳打，客源源源不断，生意常年红火。这么多年她经商守信、和气生财、待人宽厚，乔家的家底愈发厚实，稳稳是青溪镇百年难遇的富庶之家。
　　夫妻俩一生温柔顺遂，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此生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大富大贵、权倾一方，只求一双儿女平安顺遂，随心度日。
　　唯独家中长子乔慕安，早已不是当年守在妹妹身边、寸步不离的小小少年。
　　自年少起，乔慕安便心志坚定，寒窗苦读，日夜不倦。他天资出众，心性沉稳，读书踏实刻苦，数年下来学业一路精进，文采学识远超同龄学子。
　　他始终记得年少时的念想。
　　他要考取功名，立身立业，撑起乔家门楣，护着父母安稳余生，护他的妹妹一辈子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不用受世俗规矩束缚，不用看人脸色，一生被偏爱，一生自在。
　　在乔婉笙长大成人的这一年，乔慕安凭借出众学识，被地方官府举荐，得以进入京城顶级书院求学。
　　京城书院汇聚天下学子，名师云集，资源绝佳，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去处。只是京城路途遥远，千里之外，一旦赴学，便不能时常归家。
　　收到举荐文书那日，乔慕安平静收拾行囊，坦然赴京。
　　离别那日，青溪镇细雨濛濛。
　　乔婉笙站在镇口渡口，看着兄长背着书箱，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沉稳，早已是翩翩如玉的青年模样。从小到大万事迁就她、事事护着她的哥哥，要远赴千里之外求学。
　　那一刻，素来明媚爱笑的乔婉笙，心底难得生出满满的不舍。
　　可她懂事没有哭闹。她知道，这是兄长多年苦心求学的期盼，是他一生的志向，她不能拖累，不能牵绊。
　　她只是安安静静目送船只远去，看着兄长的身影消失在江水尽头。
　　自此，乔慕安常年居于京城书院读书进修。
　　相隔千里山水，兄妹二人不曾生疏半分。
　　乔慕安心思细腻，最记挂家中家人，尤其放不下自幼被他护到大的妹妹。
　　身在京城，课业再繁忙，他也从未断过家书。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提笔写一封家书，寄回青溪镇。信里从不写晦涩的课业苦楚，字字皆是温柔琐碎的家常。
　　他会问父母身体安康，叮嘱双亲切勿操劳过度。更多的笔墨，全都留给了乔婉笙。
　　问她近日商铺生意是否顺遂，问她有没有调皮偷懒，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歇息，细细碎碎，句句挂念。
　　不止书信频繁，乔慕安每逢同窗返乡、商户往返两地，都会托人捎回满满当当的物件。
　　京城独有的精致糕点、软糯糖果、稀罕零食，各式各样的精致首饰、绢花发簪、小巧玉佩，只要是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他看见便会买下，一一寄回家里，全数送到乔婉笙手中。
　　旁人离家求学，大多自顾求学立业。唯独乔慕安，远赴千里，依旧把所有偏爱，尽数留给自家妹妹。
　　数年异地相隔，书信传情，物件寄思，从未间断。
　　也正是兄长长久的偏爱纵容，让乔婉笙哪怕数年不见兄长，依旧心性明媚松弛，从未缺失半分疼爱。
　　而这些年，陪在乔婉笙身边最久、最隐秘的陪伴，还有雾月。
　　从乔婉笙降生那日，雾月便滞留凡尘，隐匿身形守在乔府。白日化作温顺小黑猫藏身庭院，无人知晓；夜里化为人形，静静陪她静坐窗边，岁岁朝夕，寸步不离。
　　外人只知道，乔家小姐自幼养了一只通体乌黑、性情温顺乖巧的黑猫，通体毛亮，金瞳温润，极其通人性，格外黏人。
　　乔婉笙干脆顺着众人目光，将这只陪伴自己跨越地府与凡尘的灵猫，取名雾月。
　　从小到大，雾月日日伴她左右。她去商铺对账，小黑猫便蹲在柜台边静静趴着；她在庭院乘凉，小黑猫便蜷在她腿边打盹；她夜里静坐发呆，雾月便夜半化形，陪她私会相伴。
　　爹娘也早已习惯了这只黑猫的存在。
　　雾月温顺乖巧，从不抓人挠人，干净省心，不吵不闹，平日里安安静静陪着自家女儿，乖巧又讨喜。苏临舟和乔云韶打心底里喜欢这只通人性的黑猫，从来任由女儿养着，不曾半分阻拦。
　　岁月悠悠，别离数载。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是家家户户相聚的日子。
　　青溪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巷挂满彩灯，街边小贩售卖月饼、桂花糕，晚风裹挟着满城桂花香，温柔绵长，烟火鼎盛。
　　乔府庭院早已打理妥当，院中桂花树满树繁花，细碎金黄的花瓣随风飘落，满院馨香。下人早早备好了瓜果糕点、精致月饼，只待阖家团聚。
　　这些年中秋，兄长远在京城，年年月圆人缺。乔婉笙岁岁望月，心底多多少少总有些空落落的。
　　而今年，不一样。
　　千里之外的乔慕安，特意推掉了书院同窗的聚会，辞别师长友人，日夜兼程，赶在中秋当日，回到了阔别许久的青溪镇。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
　　一身素色长衫的青年，背着简易行囊，身姿挺拔温润，踏着满地桂花香，稳稳走进了阔别数年的乔府大门。
　　刚踏入院门，还未等下人通报，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便骤然冲了过来。
　　十八岁的乔婉笙步履轻快，眉眼明媚，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几步冲到他身前，抬手直接抱住他，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胳膊，软糯清亮的嗓音带着十足的雀跃。
　　“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没有你在家陪我，这几年我都快无聊透了。”
　　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拘谨客套，从小到大的习惯从未改变，直白又热烈，满心的想念从不遮掩。
　　乔慕安停下脚步，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他抬手，轻轻扶住妹妹的后背，动作温柔依旧，数年相隔，半点未曾生疏。
　　“我回来了。”他嗓音温润，“知道你在家等着。”
　　院中苏临舟与乔云韶站在廊下，看着兄妹重逢的模样，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温柔感慨。
　　孩子长大了，长子远赴他乡求学，幼女留在家中，岁岁别离，难得团聚。
　　乔婉笙抱着兄长不肯松开，叽叽喳喳凑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年家里的琐碎小事。
　　她仰着清丽的眉眼，认认真真跟兄长汇报日常。
　　“哥，我跟你说，我养了一只黑猫，我给它取名叫雾月，特别乖，特别黏我。”
　　“爹娘都很喜欢它，它从来不捣乱，平日里安安静静陪着我，我去哪里它就跟着去哪里。”
　　“这几年家里商铺一切都好，我跟着娘打理生意，现在好几家铺子的账目都是我在管，从来没有算错过一分钱。”
　　“镇上邻里也都安好，大家都还记得你，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语速轻快，语气鲜活，把数年积攒的家常琐碎，一一讲给久别归家的兄长听。
　　乔慕安垂眸静静听着，耐心十足，不曾打断半句。看着妹妹明媚鲜活、无忧无虑的模样，心底满是安稳。
　　他远赴千里刻苦求学，所求的从来不是自己功成名就，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为了他的家人安稳顺遂，为了他的妹妹一辈子可以随心所欲，爱笑爱闹，永远纯粹明媚，不必历尽风霜，不必受尽委屈。
　　一家人在庭院闲谈许久，夕阳落幕，月色缓缓升起。
　　下人备好丰盛家宴，摆入厅堂。
　　阖家四人围坐一桌，饭菜温热，灯火柔和，满室温馨。
　　席间，看着温柔稳重的兄长，看着温柔宠溺的爹娘，乔婉笙吃得满足，随口笑着说出了这么多年心底最实在的想法。
　　她咬着桂花糕，眉眼弯弯，语气坦然又俏皮：“说实话，有哥在，我根本不用读书。”
　　“我也不想考取什么功名，也不想钻研诗书礼教。哥以后会做官立业，光耀乔家门楣，有你撑着乔家，撑着我们一家人，我就什么都不用愁。”
　　“我这辈子呀，就只想跟着娘好好学做生意，安安稳稳赚钱，攒够自己的家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就够了。”
　　话音落下，厅堂里安静一瞬。
　　苏临舟闻言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笑意。他这一生儒雅清正，饱读诗书，从未强求子女仕途功名。儿子刻苦上进自有志向，女儿随性通透热爱经商，便是最好的结局。
　　乔云韶忍俊不禁，温柔笑着抬手轻点女儿额头。她最懂自家女儿，生来不爱书本束缚，偏爱市井烟火，随性自在，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闺中姑娘。
　　而乔慕安看着眼前鲜活俏皮的妹妹，无奈又纵容，低声失笑。
　　他轻声开口，温柔许诺：“好。”
　　“读书立业、光耀门楣、撑起家业，这些辛苦事，我来做就够。”
　　“你不必拘束，不必强求自己，你喜欢经商便好好经商，喜欢自在便随心度日。这辈子，有我在，永远不用你负重前行。”
　　短短一句话，兑现了他从小到大一辈子的偏爱与担当。
　　一顿家宴，温温柔柔，说说笑笑，没有规矩束缚，没有礼教拘谨，只有阖家团圆的温情。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洒落整座乔府，满院桂香浮动，温柔缱绻。
　　一家人搬来桌椅，坐在庭院之中，摆上精致月饼、时令鲜果、清甜桂花酒，围坐在一起赏月闲谈。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白日余热，温柔又安宁。
　　兄妹二人挨着并肩而坐，说着相隔千里的琐碎日常。乔慕安讲起京城书院的趣事，讲起京城街巷的风光。乔婉笙听得分外认真，偶尔叽叽喳喳接上几句自家打理商铺的小事。
　　苏临舟与乔云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双儿女，眼底皆是圆满安稳。
　　年年岁岁，最好的光景，莫过于家人健在，儿女安好，月圆人圆，岁岁团圆。
　　月色越发明亮，铺满整座青溪镇，烟火温柔，岁月静好。
　　一夜团圆，转瞬即逝。
　　中秋团聚短暂欢愉，隔日天光破晓，晨雾漫上山镇。
　　乔慕安求学课业繁重，不能久留家中，必须即刻启程返京。
　　离别总是来得仓促。
　　乔婉笙心里满满都是不舍。
　　短短一日团聚，还没和兄长待够，还没聊完积攒数年的家常，便又要再次别离，再次千里相隔。
　　她早早起身，手里捧着一叠亲手折好的手工物件。
　　是她闲暇之余，坐在商铺柜台、庭院石桌，一点点亲手折出来的纸笺、纸鹤、纸扇，做工细致，干净整齐。没有旁人制作的精巧华丽，却满满都是她日积月累的心意。
　　她走到整装待发的乔慕安身前，抬手将一沓手工物件郑重递过去，眉眼带着浅浅的不舍，声音轻轻软软。
　　“哥，这个给你。”
　　“你带回京城，放在书院，看见它们，就当是我在家陪着你。”
　　乔慕安垂眸看着手中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手工，心底一暖。
　　他抬手接过，细心收好，温柔看向眼底带着不舍的妹妹，轻声安抚：“我会好好收着。”
　　“等年末书院休沐，我再回来看你们。”
　　简单一句许诺，温柔笃定。
　　辞别父母，告别妹妹，乔慕安背着行囊，转身再次踏上远赴京城的路途。
　　晨光薄雾之中，青年身影渐行渐远，一步步走出青溪镇，奔赴千里之外的前路，奔赴属于他的功名山海，奔赴守护家人的一生志向。
　　乔婉笙站在镇口，静静目送兄长离去。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眼底明媚温柔。
　　她知道。
　　兄长在外奔赴前程，替她扛起世俗责任、家族荣光。
　　而她留在家乡，守着温柔故土，守着父母安康，守着烟火市井。安心经商，安稳赚钱，随心所欲，自在一生。
　　有人奔赴山海立业，有人留守烟火安康。
　　岁岁中秋，岁岁别离，岁岁相逢。
　　骨肉情长，岁岁不变，朝夕相依，从未离散。
　　而无人看见的角落，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静静依偎在她脚边。鎏金眼眸温柔安静，抬头望着目送离别的少女，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