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53、心有灵犀 马车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发出平缓又规律的声响，一路晃晃悠悠往前赶路。
　　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的风声浅浅掠过，衬得内里愈发安逸暖和。
　　傅清云端坐在原位，指尖捏着一卷古籍，姿态闲适端正，周身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大半。他时不时抬手端起桌边的青瓷茶杯，浅浅抿一口温热的清茶，茶香清冽，漫在唇齿间，驱散了赶路的倦意。
　　他本在静心看书，目光淡淡扫过书页上的墨字，可没看多久，耳边就传来一道极轻极软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马车晃动的动静。
　　是乔婉笙的呼噜声。
　　很轻、很细碎，软糯糯的，一点都不吵，反倒像小猫轻轻打着酣，衬得车厢里的氛围温柔又松弛。
　　傅清云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越过薄薄的光影，看向身侧熟睡的乔婉笙。
　　方才还撑着精神发呆、强撑着眼皮打趣他的人，此刻彻底睡熟了。
　　乔婉笙歪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脑袋微微偏着，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铺在素色锦垫上，衬得脖颈肌肤白皙细腻。她大概是睡得极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脸颊透着浅浅的粉润，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狡黠，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软憨。
　　那点细碎软糯的呼噜声，时不时轻轻响一下，安静又可爱。
　　傅清云看着看着，眼底不自觉染上一层极淡的笑意，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往日里他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对着乔婉笙，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总是会不知不觉软下来。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温柔缱绻，落得极轻。
　　眼见她靠着软垫的姿势有些别扭，脑袋歪着压着肩膀，长时间下来定然会脖颈发酸，睡得不安稳。傅清云沉吟片刻，终究是不忍心。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和茶杯，动作放得极致缓慢轻柔，生怕一点动静惊扰了熟睡的人。
　　随后他微微倾身，伸出修长的手臂，小心翼翼环住乔婉笙的肩背，轻轻将人稳稳扶着放平。
　　乔婉笙睡得太沉，全程毫无察觉，乖乖顺着他的力道挪动了姿势。
　　傅清云小心翼翼将她的身体调整成侧卧的舒服姿态，又伸手拿过车厢角落叠放的软枕，轻轻垫在她的脑袋下方。
　　软枕蓬松柔软，刚好托住她的脖颈，让她睡得更加安稳。
　　做完这一切，他还细心抬手，轻轻将她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纵容。
　　看着乔婉笙眉头舒展、睡得愈发香甜的模样，那细碎的小呼噜声也变得均匀柔和，傅清云才缓缓收回手。
　　他起身轻手轻脚挪到车厢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松了松衣襟，靠着软垫闭目休憩。
　　连日来事务繁杂，又一路车马劳顿，他也着实累了。
　　方才满心都是身侧少女的动静，尚且不觉得疲惫，此刻安顿好乔婉笙，静下心来，倦意瞬间席卷全身。
　　车厢晃晃悠悠，安稳又暖和，傅清云合上眼眸，很快也沉沉睡了过去。
　　偌大的马车车厢里，一左一右睡着两人，安静又温馨，伴着一路车马颠簸，安稳奔赴远方。
　　路途漫漫，从午后一直行至暮色沉沉。
　　天边的白日霞光彻底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大地，沿途的村落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散落路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渐放缓，最后稳稳停住。
　　车外的顾风停下马匹，微微躬身靠近车厢，压低声音轻声禀报：“主子，乔姑娘，我们到丰溪镇了。”
　　温和的嗓音透过车帘传进车厢，不算响亮，刚好足够唤醒熟睡的两人。
　　车厢内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缓缓醒过来。
　　先是乔婉笙，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掀开眼皮，睡眼惺忪，脑子还有片刻的懵沉。
　　睡了一路，浑身疲惫尽数消散，浑身舒展又轻松。她动了动胳膊，伸了个浅浅的懒腰，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软乎乎的没什么精神。
　　转头看去，对面的傅清云也已然睁眼。
　　他眉眼清润，褪去了白日看书时的清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倦意，神色温和淡然，周身气场柔和了许多。
　　两人先后整理好衣衫，收拾妥当。
　　乔婉笙率先掀开马车帷幔，抬脚轻轻跳下马车。
　　傍晚的晚风微凉，带着小镇独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格外舒服。
　　她站稳身形，转头看向随之走下车的傅清云，眉眼弯弯，笑得明亮又真诚，语气轻快软糯：“多谢傅大人肯捎我一路，这一路马车安稳，我睡得特别踏实，简直是沾枕就睡，一点疲惫都没有。”
　　傅清云垂眸看着她眉眼明媚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柔光，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一旁的顾风站在马车旁候着，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客栈商铺。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小镇的街道上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家家户户挂着灯笼，烟火气十足。赶路许久，确实不宜再折腾寻住处。
　　傅清云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装修干净雅致的客栈，开口沉声道：“天色已晚，舟车劳顿，就这家客栈落脚。”
　　“是，主子。”顾风立刻应声。
　　三人抬脚，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家临街的客栈。
　　客栈里头热闹极了，一楼大堂摆满桌椅，食客满座，人声鼎沸，店小二穿梭其间，端菜递茶、吆喝迎客，忙得热火朝天，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顾风跟在傅清云身后，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乔婉笙背着小包袱，脚步轻快，径直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显然是打算先安顿房间。
　　他心里忍不住默默吐槽。
　　他家主子嘴上说着随意落脚、就近住下，分明就是故意的！
　　这一路上嘴上冷淡克制，行动却格外诚实，分明就是担心乔姑娘一个人在外落脚不安全，特意选了这家离路口最近、最稳妥的客栈，就为了和乔姑娘住一处，方便照拂。
　　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只是顺路将就的冷淡模样，真是口是心非的典范。
　　顾风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快步走到柜台前，对着账房先生开口道：“劳烦，开两间上房。”
　　账房先生麻利应声，快速登记信息，取来两间客房的木牌，递给顾风。
　　两间房间紧挨着，就在二楼朝南最安静的位置，视野好又清净，是客栈里最好的房型。
　　顾风刚办好入住，拎着简单的行李转身，就见傅清云缓步走进客栈大堂，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此时二楼走廊里，乔婉笙刚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正准备抬手推门，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隔壁房间的门牌号。
　　她脚步一顿，微微挑眉，眼底瞬间浮起狡黠的笑意。
　　原来傅清云和顾风，就住在她的隔壁！
　　这也太巧了。
　　乔婉笙当即停下动作，转过身，倚着廊边的栏杆，看着缓步上楼的傅清云，嗓音清甜软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故意扬声道：“傅大人，也太巧了吧！”
　　“没想到我们的房间居然挨在一起。”
　　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来我和傅大人是真的挺有灵犀的，不约而同选了同一家客栈，就连房间都是紧邻的。依我看啊，就连老天爷都不想让我们分开，非要让我们挨着住呢。”
　　乔婉笙的声音清脆灵动，在安静的二楼走廊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娇俏直白的暧昧。
　　傅清云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倚在栏杆边笑眼盈盈的少女。
　　晚风从走廊窗棂钻进来，吹动她的发丝，衬得她眉眼明媚动人，鲜活又耀眼。
　　他耳根微不可察的浅热，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神色，不接她的话茬，只是淡淡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风，语气平静无波：“收拾妥当，下楼用晚膳。”
　　刻意避开了她的调侃。
　　顾风心里暗笑不止，连忙低头应声：“是。”
　　乔婉笙见他故作镇定、刻意回避的模样，笑得更欢了，连忙开口追上去：“等等我呀傅大人！”
　　“我睡了一路肚子早就空了，饿得厉害，正好一起下楼吃饭！”
　　说完，她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乖乖走在傅清云身侧，步伐轻快，满心期待。
　　一行人回到一楼大堂，找了张干净宽敞的方桌落座。
　　傅清云和顾风相对而坐，乔婉笙自然而然坐在了傅清云的身旁，动作熟练又自然，半点不见生疏拘谨。
　　她坐下之后，目光立刻好奇地扫过邻桌食客的餐盘，听着旁边几桌客人闲谈点评店里的招牌菜，眼睛越听越亮。
　　转头她就笑眯眯看向身侧的傅清云，语气雀跃又软糯：“傅大人，我刚听隔壁桌的说，他们家的卤牛肉是招牌，入味筋道，特别好吃！还有羊肉暖锅，秋冬吃最暖和，汤底浓郁，羊肉也不膻，大家都说必点！”
　　“我们也点这两个好不好？再随便配两个素菜，刚刚好。”
　　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讨糖吃的小孩子，可爱又鲜活。
　　傅清云看着她眼底的星光点点，心底柔软一片，没有半分犹豫，温和应声：“你喜欢就好，都依你。”
　　只要是她想吃的，便尽数依她。
　　“谢谢傅大人！”乔婉笙瞬间笑弯了眼，眉眼弯弯，满脸欢喜，开开心心地抬手招呼店小二，利落报了菜名。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陆续端上了桌。
　　油亮入味的卤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撒上细碎葱花，香气扑鼻；滚烫的羊肉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底鲜香浓郁，羊肉鲜嫩多汁，搭配清爽时蔬，色香味俱全。
　　小菜、米饭也一并端上桌，满满一桌子饭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乔婉笙确实饿狠了，拿起碗筷就安安静静低头吃饭。
　　她吃饭的样子格外乖巧专注，小口小口细细咀嚼，不吵不闹，认真又可爱，全然一副沉浸式干饭的模样，半点没留意身侧人的目光。
　　傅清云拿着碗筷，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心思却全然不在饭菜上。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时不时悄悄落在身侧少女的脸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看她认真嚼着牛肉的模样，看她被暖锅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干饭的软憨模样，眼底盛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心动。
　　全程频频侧目，目光流连，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一幕尽数落在一旁顾风的眼里。
　　顾风端着碗筷，默默低头扒饭，内心疯狂吐槽不止。
　　他家主子这是彻底栽了啊！
　　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禁欲、不近人情的大人，如今眼里心里就只剩一个乔姑娘。
　　吃饭不好好吃，全程偷看人家姑娘，眼神温柔得都快溢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喜欢到骨子里、无可自拔的模样！
　　往日里杀伐果断、心如止水的主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失态又温柔的样子？
　　果然，一旦动心，便是全盘皆输。
　　顾风暗自感慨，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能乖乖低头干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一桌饭菜吃得温馨又安静，唯有暖锅咕嘟冒泡的轻响，格外治愈。
　　乔婉笙胃口极好，踏踏实实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喝了小半碗暖锅汤，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十分满足。
　　她放下碗筷，轻轻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子，眉眼弯弯，一脸惬意满足，真诚道谢：“太好吃了！多谢傅大人款待，这一顿吃得太舒服了。”
　　话音刚落，她刚抬眼准备和傅清云说话，就见对面的男人目光定定落在她的脸上，眼神深邃温柔。
　　傅清云的视线落在她的唇边，清晰看见她嘴角沾着几粒白白的米饭粒，唇瓣周围还沾着一点油光，干干净净的小脸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软憨，可爱得紧。
　　他眼神微动，心底的悸动悄然翻涌，再也忍不住。
　　抬手取出随身带着的素色锦帕，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
　　不等乔婉笙反应过来，柔软的帕子轻轻拂过她的唇角，细细擦去她嘴边的饭粒和油渍。
　　傅清云的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清浅的无奈：“别动，嘴巴脏了。”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脸上，帕子柔软微凉，动作温柔又亲昵。
　　乔婉笙瞬间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抬眸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傅清云，目光清亮直白，带着几分大胆的试探与调侃。
　　她微微扬唇，轻声开口，字字清晰：“傅大人，你这般待我，这么细心帮我擦嘴巴，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乔婉笙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笃定的笑意，直白又热烈，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傅清云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僵，耳根瞬间泛起一层浅红，心底慌乱一瞬，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
　　一旁的顾风更是心里一惊，默默屏住呼吸，假装埋头收拾碗筷，不敢抬头看戏。
　　傅清云定了定心神，迅速收回手，将锦帕收拢，避开她直白炽热的目光，刻意忽略心底那慌乱又悸动的心跳。
　　他神色恢复清冷，刻意压下所有波澜，转头对着身侧的顾风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刻意转移话题：“吃饱了，上楼回房。”
　　说完，他不再看乔婉笙一眼，起身站直身子，语气疏离又正经：“乔姑娘，我已用膳完毕，先行回房歇息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抬步，径直朝着楼梯走去，背影看着沉稳平静，实则脚步微微僵硬，藏不住的慌乱。
　　乔婉笙坐在原位，看着他略显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缓缓蔓延开来，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又狡黠。
　　她就知道，这位清冷自持的傅大人，最经不住她这般直白的试探。
　　口是心非，偏偏耳根最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