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10、惊闻家变 乔婉笙

　　乔婉笙在大理寺大堂鸣冤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府城的大街小巷。
　　先是大理寺门口敲登闻鼓的动静闹得极大，不少路过的百姓都驻足围观，再加上大理寺进出的衙役、寺内当差的人随口议论，这事压根就藏不住。
　　不多时，大理寺门口、周边街巷，全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大家都不敢靠近大理寺正门，只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乔家的事。
　　“你们听说没？刚才在大理寺敲登闻鼓的那个姑娘，是青溪镇苏县令的女儿！”
　　“苏县令？我知道啊，前些年路过青溪镇，听说那是个清官，为官特别公正，从来不欺压百姓，怎么会出这种事？”
　　“可不是嘛！听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贪图他们家的家产，勾结了当地贪腐的县尉，在姑娘及笄礼上下毒，把苏县令夫妇给害了，还反过来污蔑姑娘弑亲！”
　　“我的天，这也太歹毒了吧！谋夺家产，诬陷亲闺女，那县尉更是贪赃枉法，颠倒黑白，简直不是人！”
　　“可怜那姑娘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千金小姐变成逃犯，一路颠沛流离跑到府城鸣冤，看着实在太凄惨了。”
　　“真是造孽啊！好好一家人，就这么被坏人害了，希望大理寺能明察，一定要给这家人做主，严惩那些恶人！”
　　街头巷尾，全是百姓的议论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详细，乔家的遭遇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城。没有一个人不唏嘘，没有一个人不心疼，人人都同情乔婉笙的遭遇，咒骂那些作恶的亲戚和贪官，全都盼着官府能查清真相，还乔家一个清白。
　　市井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满是对乔家的惋惜，对恶人的愤慨，整个府城的百姓，全都在关注着这件冤案。
　　而此时，府城的主干道上，却是一派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的景象。
　　长长的游街队伍缓缓前行，旌旗招展，锣鼓震天，队伍最前方，一身大红状元袍的青年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
　　正是乔慕安。
　　他在京城书院苦读数年，日夜苦读，从不敢懈怠，一心想着考取功名，护家人一世安稳。此次科举，他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按照礼制，在京城周边府城游街，接受百姓朝拜，随后便要入朝为官。
　　乔慕安坐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状元郎的荣光，接受着街边百姓的欢呼喝彩，心里还在盘算着，等入朝稳定后，就写信回家，把父母和妹妹接到京城，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他想着妹妹乔婉笙，若是知道自己高中状元，一定会开心得跳起来，一定会叽叽喳喳围着他撒娇，想着父母定然也会为他骄傲，想着往后一家人安稳度日，再无别离。
　　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全是对家人的思念。
　　游街队伍一路前行，街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欢呼雀跃，纷纷朝着状元郎投去艳羡的目光，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队伍行至临近大理寺的街巷时，街边百姓的议论声，渐渐从夸赞状元，变成了议论乔家的冤案。
　　乔慕安原本面带笑意，静静接受朝拜，可耳边飘来的只言片语，瞬间让他脸上的笑意僵住。
　　“苏县令一家也太惨了，夫妻双双被下毒，闺女还被诬陷，真是天可怜见。”
　　“听说苏县令家还有个儿子，在京城读书，要是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该多伤心啊。”
　　“乔家啊，就是青溪镇那个乔家，闺女叫乔婉笙，刚及笄就遭遇这种事，实在是命苦。”
　　“乔婉笙”、“青溪镇乔家”、“父母下毒被害”、“被诬陷弑亲”。
　　这些字眼，一字一句，狠狠砸在乔慕安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马背上，浑身僵硬，耳边的锣鼓声、欢呼声、百姓的议论声，全都听不见了。
　　乔婉笙。
　　那是他疼了宠了十几年的亲妹妹。
　　青溪镇乔家。
　　那是他日夜思念，满心牵挂的家。
　　父母中毒，妹妹被诬陷，家破人亡。
　　这怎么可能！
　　离家数年，他一心苦读，书信不断，每次收到家书，都是家人安好，妹妹乖巧，父母康健，怎么会突然遭遇这般塌天大祸！
　　乔慕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状元礼制，再也顾不上什么游街规矩，什么功名，什么排场，什么体面，在家人遭遇劫难的那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佩戴的状元绶带，不顾身旁随从、官员的惊呼，直接从高头大马上纵身跃下，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停顿。
　　“状元公！您要去哪里？游街还没结束！”
　　“大人！不可啊！礼制不可废！”
　　身后随从官员的呼喊声，他全然听不进去。
　　乔慕安的脑海里，只有妹妹凄惨的遭遇，只有父母生死不明的消息，只有一个念头——去大理寺！去找妹妹！
　　他不顾一切，甩开阻拦的人，迈开长腿，发疯一般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红的状元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温润儒雅的青年，此刻满脸慌乱、满眼通红，眼底满是惊恐、震怒、心痛，拼尽全身力气奔跑，只恨自己不能长一双翅膀，立刻飞到妹妹身边。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乔慕安就狂奔到了大理寺门口。
　　门口围观的百姓看到一身状元袍、狼狈狂奔的青年，全都愣住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乔慕安丝毫不停，直接冲进大理寺大门，一路狂奔到大堂之内。
　　此时，大理寺大堂内，周文渊还在梳理案情，安排后续核查事宜，乔婉笙依旧跪在堂下，雾月蹲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守护着。
　　傅清云也依旧站在旁听席角落，目光时不时落在乔婉笙身上，静静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
　　一道急促慌乱、带着无尽惶恐的脚步声，骤然从堂外传来。
　　一身大红状元袍、发丝凌乱、气喘吁吁的乔慕安，直接冲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快速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堂下跪着的那个身影上。
　　不过数月未见，他那个被全家宠着、鲜活明媚、衣食无忧的妹妹，此刻竟然衣衫破烂、满身尘土、脸颊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满身都是苦难和疲惫。
　　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乔家千金的模样！
　　看着妹妹这般凄惨的模样，乔慕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穿，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疼在手心里、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到底遭受了多少苦难，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婉笙！”
　　乔慕安嘶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暴怒和痛心，快步冲到乔婉笙面前，直接蹲下身，伸手想要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双手都在颤抖。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乔婉笙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大红状元袍、满脸慌乱痛心的兄长。
　　是她日思夜想、千里奔赴想要寻找的兄长！
　　乔慕安竟然高中状元，竟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夜的委屈、悲痛、恐惧、无助，在看到兄长的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哥！”
　　乔婉笙哽咽着喊了一声，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扑进乔慕安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哥，你终于回来了……爹娘被人下毒，昏迷不醒，我被他们诬陷，我没有害爹娘……哥，我好怕……”
　　她在乔慕安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把这几日的亡命天涯、恐惧无助，全都哭了出来。
　　乔慕安紧紧抱住妹妹，感受着怀里瘦小颤抖的身躯，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尘土，心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心疼。
　　他离家数年，一心求学，本想护家人安稳，却没想到，让家人遭遇了这般灭顶之灾，让妹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吃了这么多苦！
　　“没事了婉笙，别怕，哥来了，哥在！”
　　乔慕安声音嘶哑，紧紧护着妹妹，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意，他死死抱着乔婉笙，护妹之心瞬间暴涨，恨不得立刻将那些害了他家人的恶人碎尸万段。
　　“是哥没用，哥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让爹娘受苦了！你放心，哥一定不会放过那些恶人，一定为爹娘洗刷冤屈，一定护你周全！”
　　兄妹俩相拥而泣，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满心暴怒痛心，场面看得堂内众人动容，连周遭的气氛，都变得沉重又心酸。
　　堂下的动静，尽数落在傅清云的眼里。
　　他一直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乔慕安不顾状元身份、礼制规矩，不顾一切狂奔而来；看着他见到妹妹凄惨模样时的滔天震怒与心疼；看着他将妹妹紧紧护在怀里，满眼都是守护的决心。
　　又看着堂下相拥的兄妹，看着乔婉笙在兄长怀里，终于卸下所有坚强，露出脆弱的一面，却依旧骨子里带着倔强。
　　乔家一门，苏临舟为官清正，是为风骨；乔慕安苦读高中，不忘家人，护妹心切，是为风骨；乔婉笙身陷绝境，不肯屈服，鸣冤昭雪，亦是风骨。
　　一家人，身处逆境，却依旧品行端正，重情重义，有骨气，有担当，兄妹情深，感人至深。
　　傅清云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清冷的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之前，他只是被乔婉笙身上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吸引，只是出于职责，愿意协同查案。
　　而此刻，见识了乔家一家人的风骨，见识了这对兄妹的情深义重，他心底，对乔婉笙，对乔家，悄然多了一丝真切的好感。
　　他愈发确定，此案，定然是冤案，乔家，定然是被人陷害。
　　而乔慕安抱着哭到颤抖的妹妹，缓缓松开手，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堂上的大理寺卿周文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当着堂内所有人的面，挺直的身躯，直直跪了下去。
　　一身大红状元袍，就这样跪在大理寺大堂的青砖地上，神色坚定，满眼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理寺卿大人在上！学生乔慕安，新科状元，乃是乔婉笙亲兄，苏临舟之子！我父亲一生为官清正，爱民如子，绝不可能被小女忤逆加害，我妹妹温婉善良，更不可能做出谋害双亲之事！此乃天大冤案，还请大人明察！”
　　他以状元之身，当众跪求，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个大堂。
　　“学生愿以新科状元身份，向大人施压，恳请大人秉公断案，彻查此案，查清所有真相，严惩所有涉案恶人，还我父母清白，还我妹妹公道，还我乔家一个公道！学生愿以功名担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舍去状元功名，承担一切罪责！”
　　乔慕安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眼神坚定，为了家人，他不惜放下状元的体面，以功名相求，只为给家人洗刷冤屈。
　　堂上的周文渊见状，连忙起身，想要扶起他：“状元公快快请起，此案本就疑点重重，我定然会秉公办理，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乔慕安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神色坚定：“除非大人承诺彻查，否则学生绝不起身！”
　　他就是要以状元的身份，给此案施压，让所有人都不敢徇私，让妹妹的冤屈，无处可藏，必定要水落石出！
　　堂内众人，看着这位新科状元为了家人，不惜跪求官府、舍弃功名，全都动容不已，满心敬佩。
　　傅清云站在角落，看着跪地的乔慕安，看着他护妹的决心，看着乔家的风骨，眼底的波澜愈发明显，看向乔婉笙的目光里，那一丝悄然滋生的好感，也愈发清晰。
　　他原本清冷的眼神，渐渐柔和，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此案，无论背后有多少牵扯，他都必定要彻查到底，护这对兄妹，护这满门风骨，还世间一个公道。
　　乔婉笙看着跪在堂上为自己和爹娘求公道的兄长，泪水流得更凶，心底却充满了力量。
　　兄长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兄妹同心，必定能查清真相，让所有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