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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局人心,收下可用之人 马车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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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远处的洛城城门便遥遥入目。
青灰色的城墙巍峨厚重,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守城卫兵盔甲鲜明、列队肃立,一派井然有序的肃穆景象。
越靠近城门,路上行人车马愈发密集,寻常百姓尽数避让两侧,无人敢冲撞这支气场凛冽的护卫队伍。
行至城门之下,车马缓缓停驻。
厚重的城门大开,一名身着藏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早已带着数名府衙官吏躬身立在城门内侧。
正是洛城知府赵怀安。
他守在此处等候许久,目光始终凝在中央的乌木马车之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车马停稳,赵怀安立刻上前一步,整冠拂袖,躬身行礼:“下官赵怀安,恭送长公主殿下、砚辞大人返程归京。一路风霜,二位一路顺遂,平安无恙。”
紧随他身侧的一众属官,齐齐垂首躬身,行礼恭迎恭送,场面庄重规整。
马蹄声、呼吸声尽数放轻,城门之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卷旌旗的簌簌轻响。
车帘尚未掀起,身侧骑马而立的砚辞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沉稳,带着惯有的疏离威严:“有劳知府大人费心。”
他抬手轻扬,示意队伍稍作等候,随即翻身下马,轻轻撩开厚重的墨色车帘。
晨光顺势涌入车厢,落在姜悦璃温婉清丽的面容上。
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淡平和的笑意,身姿娉婷从容,缓缓抬步,借着砚辞相扶的力道,微微探出半身。
赵怀安垂首不敢仰视,余光瞥见女子素雅华贵的衣袍,身姿温婉却气度凛然,心中愈发敬畏。
他深知这位长公主绝非寻常娇弱宗室女,幼时便得太祖亲自教养,长于帝侧,耳濡目染皆是帝王权术、朝堂经纬。
更不必说此番龙鳞卫现世洛城,尽数唯她马首是瞻。
行礼过后,赵怀安迟迟没有直身,似是有难言之隐,眉眼间翻涌着纠结、惶恐与恳切。
他沉默片刻,似是终于下定狠心,猛地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万般无奈:“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情之请,斗胆恳请殿下垂怜。”
此言一出,空气微滞。
砚辞眸底温柔尽数敛去,周身冷冽气场悄然铺开,墨眸微沉,淡淡落向躬身不起的赵怀安,静待下文。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城门之下。
一众属官更是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心底皆暗暗惊疑,不知知府竟敢在长公主归京之际,贸然相求私事。
车厢内的姜悦璃神色未变,唇角的浅淡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知府大人但说无妨。”姜悦璃声线轻柔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赵怀安闻言,心头微松,却愈发惶恐苦涩,抬首时眼底满是沧桑:“下官小女年方十六,生性怯懦愚钝,不懂世事。楚王殿下却有意纳小女入府,充为侍妾。”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心与不甘:“下官半生为官,谨小慎微,不求家族腾达,只求儿女平安顺遂。小女乃是下官独女,自幼娇养,心性纯粹,从未沾染世俗纷争。楚王府邸暗流汹涌,后院更是佳人无数、争斗不休。”
“若小女入府为妾,身份低微、无依无靠,往后余生,不过是浮沉后院、任人磋磨,再无半分安稳日子可言。下官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爱女坠入樊笼,终生不得自在。”
说罢,他再度深深叩首:“下官知晓此请冒昧至极,实属私心僭越!只是万般无奈、走投无路,只得厚颜恳请殿下垂怜,可否允许小女追随殿下左右,随殿下一同回京?”
“不求名分、不求荣宠,只求能入长公主府,做一名无名侍女、粗使下人便可!只要能脱离此番宿命,下官阖家皆感念殿下大恩,此生没齿难忘!”
姜悦璃静静听着,眸光微敛。
果然是只老狐狸。
他倒是看得通透。
楚王如今蛰伏蓄力、暗藏反心,图谋天下已久。
起兵造反,精兵良将可日夜操练、四处招揽,唯独钱粮财帛最难积蓄、最为刚需。
而洛城地处南北咽喉要道,是南北商旅往来、物资流通的必经要塞。
全境商贸繁盛、赋税丰盈,一城财税便抵南方数县之和,是实打实的聚宝重地、钱粮命脉。
楚王执意要强纳赵怀安之女为妾,根本无关情爱。
他就是要借着这层姻亲羁绊,拿捏住深耕洛城十余年、扎根极深的周怀安,顺势掌控洛城的赋税与商路。
将这座财源重镇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为日后起兵谋逆,补足最关键的财力根基。
这份算计,步步为营,狠绝又精准。
若是赵知府应下这门亲事,便是默认依附楚王,龙鳞卫现世洛城,日后朝堂风起,必定被裹挟其中,再无抽身余地。
可若是公然拒绝楚王,便是得罪皇族权贵,往后他这洛城知府的仕途,乃至阖家安危,都岌岌可危。
借她的权势护住女儿,避开楚王的逼迫,是眼下最聪明、也最安全的出路。
心中思绪转瞬而过,姜悦璃面上依旧恬淡温和,不见半分波澜。
她看着赵怀安,开口道:“本公主应允了。”
赵怀安连连叩首道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垂怜恩德!殿下仁慈宽厚,下官阖家永世铭记!”
“起来吧。”姜悦璃抬手,“无需多礼。既是一场缘分,本公主便带令爱回京。往后她在我府中,无人敢随意折辱,安稳度日便是。”
“是!是!下官多谢殿下!”赵怀安激动得声音微颤,连连躬身作揖,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直起身,不敢耽搁半分,转头朝着不远处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示意。
那马车并无任何官家纹饰,寻常低调,混在城门人流里毫不起眼,显然是赵怀安刻意安排,不愿女儿的行踪惹人注目。
得到示意,青布马车的车帘被贴身丫鬟轻轻掀开。
一道纤细端雅的少女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她一身月白素雅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细碎兰草纹,不艳不俗,清清落落。
乌发一丝不苟挽成闺阁少女的双环髻,仅簪一支素玉簪子,通体无甚华丽配饰,却自有一种书香养出的端庄气韵。
行至近前,赵令仪屈膝垂眸,行最标准的闺阁大礼:“小女赵令仪,叩谢殿下再生之恩。蒙殿下垂怜,脱小女于困局,此生有幸追随殿下,定当谨守本分、恭谨侍主,绝不敢有半分骄矜懈怠。”
她声线清软平稳,不卑不亢,沉稳得全然不像被逼无奈、仓皇避难的弱女子。
姜悦璃静静看着她,眼底掠过几分赞许。
“起来吧。往后入了长公主府,便安心住下。过往纷扰皆尽,无人再敢以权势迫你、辱你。”
“谢殿下。”赵令仪应声起身,依旧垂眸敛容,姿态恭顺端庄,安分立在一侧。
姜悦璃随即唤来张嬷嬷:“张嬷嬷,令仪姑娘随我们同行,路途生疏,便劳你多照拂一二。”
张嬷嬷连忙躬身应诺:“老奴晓得,请殿下放心。”
说罢,张嬷嬷对着赵令仪温和浅笑:“姑娘随老奴来便是。”
赵令仪微微颔首,温顺道谢:“有劳嬷嬷费心。”
一旁的赵怀安见此情景,彻底放下心来,再度对着姜悦璃深深一揖。
诸事妥当,再无耽搁。
砚辞见人已安顿完毕,回身拢了拢姜悦璃身侧的车帘,低声叮嘱:“风大,殿下先入车安坐。”
待姜悦璃安稳坐回车厢,赵令仪亦在张嬷嬷的接引下,登上马车,乖巧落座侧边。
砚辞抬眸扫过城门两侧肃立的官吏兵卫,周身温柔尽数敛尽,重覆冷冽肃杀。
他翻身上马,黑衣迎风微扬,沉声传令:“启程。”
轱辘声再起,沉稳绵长,车轮缓缓滚动,再度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城门之下,赵怀安立在原地,望着浩荡仪仗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曾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