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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和稀泥 ...

  •   姜瑜正阖着眼,却陡然被这句嘶哑的嗓音吵醒,只见一只戴着翡翠手镯的手忽地将车帘掀开,周嬷嬷脸上露出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笑。

      “郡主,夫人正在屋里头等您。”

      姜瑜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朝豆蔻使了个眼色。

      这陈氏刚消停没几天,如今不知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她颔首一应,便抬步走下马车,芸华一早便在门前候着,见她下来,便伸手去搀。

      周嬷嬷走在最前头引路,姜瑜慢下步子,悄声问着芸华。

      这几日豆蔻身子松快了些,便跟着她跑进跑出,芸华性子稳妥,姜瑜便让她待在内院,处理府中一应事宜,如今陈氏发难,芸华身处内院,成日在府中行走,此时心里早已揣摩了七八分。

      芸华紧跟在姜瑜后头,声音压得极小,却足够让姜瑜听见:“夫人听说郡主盘了个铺子,如今正疑心您偷拿了府中的银钱,奴婢好说歹说才将夫人劝下。”

      姜瑜蹙眉问道:“她可知道我欲开女塾一事?”

      若让陈氏知道女塾这件事,只怕还没开起来,便要被摁死在国公府中,因此知晓这件事的,便只有她,豆蔻,芸华和沈闻野四人。

      芸华答:“应该不知。夫人口口声声只提到银钱一事,且神色虽厉,但并未与旁人攀扯其他。”

      姜瑜悄悄松了口气。

      芸华看人看事可谓稳准狠,她说陈氏不知,那便是真的不知。

      女塾一事,断断不能被陈氏提前知晓。

      她需得赶在陈氏前头,将该铺的路都铺好,到那时,即使陈氏知晓了,便是木已成舟,板上钉钉的事。

      陈氏不知,事便好办。

      “郡主还请快些,若是误了时辰,夫人怪罪起来,老奴也担待不起!”周嬷嬷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阴阳怪气点着姜瑜。

      姜瑜只笑笑:“我与嬷嬷的儿子曾有一面之缘,先前周公子撺掇我买下那块屋主有争议的地,我也未曾嫌他误我时间。如今嬷嬷这般催促,可是周公子在外惹了什么麻烦,需要嬷嬷替他周旋?”

      周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周临年是周嬷嬷的独子,仗着陈氏的名头进了青松书院,他原是个心性懒散的,文不成武不就,一来二去的便结识了许多纨绔子弟,整日斗鸡遛狗,一件正事也不干。

      自那天后,姜瑜多了个心眼,差人打听了周临年的口中的那块地,那地皮位置确实极好,价格公道,可屋主却仍有纠纷,若是买了便跳进了火坑。

      如今想来,定是周临年在外吹了牛皮,向姜珠担保必能办成事,可事情被他搞砸,姜珠把这笔账算在了他的头上,周嬷嬷护子心切,为了在陈氏面前为周临年转圜,把心里这口恶气全撒在了她身上。

      周嬷嬷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郡主说笑了,老奴的儿子老实本分,哪会惹什么麻烦。”

      “是吗?”姜瑜侧了侧头,“我正想着替周公子在伯母面前美言两句,既然周嬷嬷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吧。”

      她说完,便抬脚向前走,经过周嬷嬷身侧时低声道:“烦请嬷嬷带路,若是误了时辰,只怕伯母要怪罪下来。”

      姜瑜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踢给周嬷嬷。

      周嬷嬷身子一僵,险些绊了跟头。

      芸华跟在后面,瞧见周嬷嬷吃瘪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

      穿过垂花门,一水的丫鬟婆子垂着头立在堂前,见姜瑜走来,便福身让开。

      这堂里晕着龙涎香气,姜瑜迈过石阶,步入堂内。

      堂中圈椅坐着两个人,一位是陈氏,一位正是盛国公——姜柏,姜珠则立在一旁。

      这是姜瑜时隔十余年再次见到姜柏。

      他的头发花了大半,脸上添了许多皱纹,手里捧着一串檀香珠,神色凝重。

      察觉到堂前动静,姜柏将茶盏放在案上,抬起眼来,目光投在姜瑜脸上。

      姜瑜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向姜柏和陈氏行了一礼。

      等了片刻,姜柏的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嗓音:“瑜儿,近日我事务繁忙,自你入府以来,还未曾得见,不知你在府中住得还惯?”

      姜瑜应道:“承蒙伯父伯母关怀,瑜儿一切安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陈氏虽对她刻薄,但面上的东西该过还得过去,这话倒是不假。

      姜柏清了清嗓子,“如此便好。”

      可陈氏不乐意,她脸上仍挂着笑,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好听。

      “瑜儿,这吃穿用度都是我吩咐下去的,若是底下人会错了意,又或者耍些心眼子,在银钱方面苛待了你,你尽管告诉我,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好让瑜儿在府中待得舒心。”说罢,便遮帕掩面,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联想到芸华方才说的话,姜瑜当下便明白了陈氏之意,这是将她往银钱上引呢。

      姜瑜并不辩驳,只道:“伯母这便是在打趣瑜儿了,我来的时日虽然不多,可瞧得出来,底下人都是懂规矩的,他们哪敢拂了伯母的意?”

      下人知礼懂矩,若是哪日没了规矩,便是陈氏纵的。

      原来在这等着她。

      陈氏悄然发出一声冷哼,看向姜柏,声音忽地放软,“瑜儿说得是。可是近日我听下头人说,你在外置了个铺子,若是银钱不足,大可以开口朝我们要,这点银子国公府还是有的。”

      姜瑜会意:“定是豆蔻那丫头嘴巴大,传来传去竟传到了伯母耳中,不劳伯母忧心,瑜儿已将此事处理妥当了。”

      陈氏不信,话里藏了几道弯,“瑜儿,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听周嬷嬷说,近日府中的开销账目似乎有些不大对,若是你支了些银子,告诉我便是,难不成我还会怪你?我们都是姜家人,你若有难处,府中银子该用便用,不必藏着掖着。”

      “只是……”陈氏顿了顿,故意拉长尾音,“这账目要对得上,才好向上头交代,你说是不是?”

      陈氏摆足了架势,分明要给她按一个偷窃府中银两的罪名,这话说得甚是体贴周到,可句句都把她架上火上烤。

      一旁的姜珠也按捺不住了,给姜瑜添了把火,“妹妹,母亲只不过是关心你,若是哪句话说得不当,还请妹妹体谅一二,只是这银钱之事,说小可小,说大也大,妹妹初来乍到,若是在银钱上说不清楚,日后底下人……难免与妹妹离心。”

      姜瑜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伯母此话怎讲?我父母虽去得早,但多少还是给我留了些银子,往日在罗城,若是没有这点银子,我更不知该如何过活了。如今在京城,到底剩了些底子,我便想着做些营生,总好过一直依仗国公府。”

      屋子瞬时安静,只听见姜柏来回拨弄珠子的声响。

      当年姜父姜母去世,陛下虽封了姜瑜长乐郡主的名头,可自姜柏掌了国公府的权,陈氏便寻了个为姜父姜母祈福的名头,将姜瑜打发到罗城,时间一长便没了联系。

      姜瑜在罗城过得拮据,方才这话便是当着阖府上下的面点着陈氏,如此一来,倒显得陈氏咄咄逼人了。

      她趁此机会,继续道:“伯母若说我支了府中的银钱,总要拿出个证据,没有无证,人证可在?不知周嬷嬷可曾存了帐薄,总要给我相看几眼,也好叫我知道,哪一桩、哪一笔我支了府中多少银钱。”

      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回头望去,只见豆蔻拿着东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方才我让豆蔻去屋子里取了我近日的帐薄,进账出帐都记得清楚,伯母大可过目。”

      站在墙角的周嬷嬷此刻慌了神,低头绷肩,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薄自然是有的,府中各处的用度、花销都记得清楚,可若是真把帐薄拿出来,先不说姜瑜按份例领银子,从未出过差错,若是将其他的事捅了出来,恐怕事情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陈氏自然也想到了这层。

      她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些,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瑜儿多心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又没说一定是你支的,哪里会真查你的帐?许是手下人躲懒,才让他们钻了空子。周嬷嬷,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好好查一查到底在谁手上出了纰漏。”

      姜瑜道:“伯母说的是。只是伯母方才那话说得郑重,我不敢不放在心上,既说是随口一提,那便是我多心了,我给伯母赔个不是。”

      说罢,姜瑜竟真的行了一礼,倒让陈氏心头一沉。

      陈氏的脸色终于一变,到头来还是被这小丫头反将一军,心里那点不自在从脚底向上涌。

      姜珠心里自是气不过,欲忿忿开口,却被陈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行了。”姜柏这样开口,许是看得烦了,眉头紧皱着,“不过都是小事,说来说去也是不值当。如今天色已晚,瑜儿,你回去歇着吧,你伯母也是为了府中的规矩,并非刻意针对你。”

      这话带着和稀泥的意味,想把这场闹剧轻轻揭过,又递给姜瑜台阶下,姜瑜若不接,倒平白落了个不知好歹的名声。

      姜瑜听了,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福便退下了。

      廊下天色已经暗透了,一阵疾风穿堂而过,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

      可姜瑜无暇顾及。

      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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