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樱田

3、阴天 帮你泼回去

　　郁沅对陈驭的为人了解甚少，只是按照她的为人处世，她不习惯从别人口中了解一个人。

　　或者说，她不应该也不配因为一些传闻而对陈驭有不好的印象。

　　尤其是她利用在先的情况下。

　　她莫名想到那天雨夜，少年看向她的眼神是讶异的，又带着一丝探究意味。

　　就在郁沅以为自己会被拒绝的时候，压在掌心的力道消失。

　　少年拿起伞冲她扬了扬下巴，挑眉：“谢了。”

　　挺有礼貌的一个人。

　　只是这会儿郁沅侧对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一记眼刀飞过来。

　　……怪瘆人的。

　　“喂。”突然，一道男声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郁沅浑身一僵，漂亮的瞳孔浮现出一抹惧色。

　　只见跑道边缘站着一行人。
　　隔着一段距离，为首的贺林骁双手插兜，低头睥睨着不远处的少女，命令道：“喂，发水那女的，给我们一人拿瓶水过来。”

　　见郁沅愣着，旁边的人也吆喝起来：“我们骁哥发话了，还不快点！”说完，他又指了指刘恋，“你不许动，让她一个人送。”

　　“……”

　　这一套下来动静不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窃窃的讨论声不断在周遭响起。

　　按下刘恋想要帮忙的手，郁沅安抚般地笑了笑，弯腰抱起好几瓶水，越过半片操场。

　　见状，一群人放肆大笑起来，“卧槽，这么听话呢，笑死我了。”

　　贺林骁视线下移，在即将接到的瞬间松了手，水瓶从两人之间“哐当”坠落。

　　“嘶，掉了。”他咋舌，“送瓶水都干不好啊。”说着，抬脚把水往远处一踢，“重新捡回来。”

　　命令的口吻。

　　郁沅攥了攥手心，贺林骁的声音附在耳边，很轻，却带着强硬的警告。
　　“郁沅，别忘了你妈可是小三。”他咬了咬牙，“小三上位这种事，你应该不希望在学校传开吧？”

　　睫毛随着这句话轻轻颤动，郁沅紧紧盯着那只滚远的水瓶。

　　有那么一秒，她想挺直脊背说“随便你”。
　　可指尖在身侧蜷了又蜷，最后还是松了劲。

　　她乖顺地蹲下去捡水。

　　再次起身时，她眨了下发酸的眼睛，努力维持着体面：“给你，贺林骁。”

　　哪知下一秒，一瓶水当头而下，瞬间泼灭了郁沅的意识。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尖刺般的哄笑声在耳边回荡。

　　大脑一阵空白，郁沅不断拂去脸上的水，张口急促呼吸着，可视线还是模糊不堪，眼眶酸胀得厉害。

　　贺林骁的话在这时压下来，轻佻随意的，落在郁沅身上却像是千钧压顶：“老子可不喝你碰过的水，嫌脏。”

　　又是铺天盖地的疯笑……

　　——“贺林骁。”

　　自尊崩塌之际，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简短、清冽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顷刻间，所有混杂的声音消散，郁沅在怔忪中抬眼，阳光照进来。
　　一时间天光大亮，视线逐渐清晰。

　　画面里，陈驭单手插兜而立，T恤随着微风鼓动，发丝也被风吹乱。

　　他漫不经心看过来，一脸的张扬桀骜。

　　……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贺林骁先是一愣，接着便警铃大作，厉声道：“陈驭，你来干什么？”

　　大概觉得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很是滑稽，陈驭冷笑一声，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打个招呼而已，你这什么反应。”

　　他扯唇，视线落在郁沅脸上时顿了一下。
　　不过只一秒，他移开视线，对着贺林骁悠悠道，“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两个不熟呢。”

　　？
　　贺林骁眼皮一跳，一向嚣张跋扈的脸上明显出现一道裂痕。

　　他跟陈驭什么时候是可以友好打招呼的关系了？很诡异知道不。

　　贺林骁：“你特么吃错药了？老子哪跟你熟了？”

　　陈驭扬起下巴，不置可否，只对一旁的董燃使了个眼色。

　　董燃立刻接收到信号，大嚷着赶走周围围着的一圈人，“去去去，没看见驭哥过来了，都别挡在这儿。”

　　这群人当中，包括还处在混乱里的郁沅。

　　……

　　耳边的对话声越来越小，小到完全听不见。

　　郁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卫生间的，只是腿软的厉害，操场上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播放。

　　她扶着洗手台喘气，胸膛一下下剧烈起伏着。

　　面前的镜子里，少女眼眶红红，鼻尖唇瓣都泛着绯色，在瓷白的小脸上尤为明显。
　　颈间冷水一路向下，浸湿她大半个胸膛，单薄的运动衫贴身，勾勒出胸前的隐约轮廓。

　　看着这一幕，郁沅死死咬住嘴唇，忍着眼中酸胀，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

　　“不能哭，忍一下就过去了，再忍一下……”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除了忍耐，她没别的选择。

　　……

　　把身上处理好后，不知道过去多长光景。

　　郁沅拖着无比沉重的步子，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眼尾。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

　　转过走廊拐角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

　　陈驭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低头把玩着火机，火苗随着指尖上下窜动，在他凌厉的侧脸打出一片阴影。

　　郁沅不禁想到刚才的场景，他是专门来给她解围的吗？

　　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秒便被否决。

　　郁沅自嘲地笑了，她觉得她的脑子被水泼得反而不清醒了。

　　陈驭这样的人，没理由主动帮她的。

　　可当她正装作没看到路过时，陈驭出声叫住了她，“这么大个人看不见？”

　　他是在跟她讲话吗？
　　这么想着，郁沅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到少年从墙上直起身，两人距离逐渐拉进，直到自己整个身体被高大挡住。

　　“陈……”郁沅嘴巴动了动，接着迅速噤了声。
　　她现在应该还不认识他才对，她在心里想。

　　“同学。”她换了个称呼，疲惫的小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问道：“请问有事吗？”

　　“忘了？”见郁沅这副反应，陈驭低头看她一眼，也不甚在意，“伞。”

　　只一个字，言简意赅。

　　郁沅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低头接过，“谢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大概是一直以来的习惯，接过别人递来的东西时，是要说句谢谢的。
　　可她却忽略了，她才是那个提供帮助的人。

　　于是场面变得有些滑稽，郁沅觉得整个人像被架在那里，怎么说都不对，她本来脸皮就薄，这下更是烧了起来。

　　“怎么不泼回去？”陈驭却在这个时候开口，把她的心扯得更乱。

　　他是在问刚才操场上的事，女生被一群混混围住，他们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甚至往脸上泼水她都能忍气吞声。

　　说实在的，陈驭混了这么多年，位置站的又高，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他见过怂的，却没见过这么怂的。

　　陈驭开始观察起她。

　　不得不说，郁沅真是长了张人畜无害的脸。

　　她是标准的鹅蛋脸，鼻子嘴巴都是小巧的，鹿一样的眼睛大又圆。
　　本应是清冷的长相，笑起来却有两颗小梨涡，怪不得董燃说她清纯。

　　美是美的，就是太淡了，让人索然无味。

　　要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那双眼睛了。

　　陈驭想起那晚在台球厅门口，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他。
　　怯生生的，却带着一丝倔强。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用“干净”来形容，不掺任何杂质的、能一眼看到底。

　　可他才不信什么干净。

　　这么想着，他挑了挑眉，继续开口：“怎么样，要不要泼回去？”

　　“我可以帮你。”意有所指般的，他又加了这么一句，锐利的眼打量着她的。

　　却见她没什么反应地摇了摇头，甚至眼神都没有泛起一丝波澜，还是那样“干净”。

　　“不用了，谢谢你。”她回道，声音清软。

　　“阿驭。”娇媚的一道女声传来，郁沅循着声音望去，看到陶京雪过来陈驭身边，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阿驭，你在这里干嘛。”这么问着，她注意到一旁的郁沅，一怔，眼睛不由得张大了，“是你？你居然也是七中的？”

　　上次在台球厅见过一面，她对她是有印象的。

　　见郁沅“嗯”了一声，陶京雪准备再说些什么，陈驭却不给她这个面子，径自迈开长腿走了。

　　“阿驭，你去哪，等等我嘛。”
　　陈驭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我。”
　　“哦，好吧。驭哥。”

　　“……”

　　到教室，郁沅刚坐到座位上，一群人围上来，询问她有没有事。

　　从前从没有过这种阵仗，看着如此热心的女同学，郁沅像只被突然投喂的小松鼠，眼睛一下子亮了，耳朵尖都透着粉。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关心的话语换了个方向。

　　“郁沅，之前没听你说过，你跟四班的陈驭认识啊？”
　　“是啊是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话题转变的太快，你一句我一句。
　　郁沅愣了一瞬，随即回道：“不，你们误会了，我跟他不认识的。”

　　“啊？不认识啊。”听罢，众人一脸讶异，纷纷叹了口气。

　　“不认识？不会吧。”这时候，一道女声响起，带着猜疑。

　　“你们不认识的话，陈驭他凭什么替你出头？”

　　说话的人叫苏晴，也是七中公认的长得漂亮的女生。

　　大概是美女喜欢扎堆，她平时跟陶京雪走得近，陶京雪在四班，她课间总喜欢往四班跑。

　　长得漂亮的人也高傲，因此她很少跟她认为普通的人讲话。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郁沅缓慢眨着眼睛，她实在不明白是哪个环节让大家产生了误会。

　　从始至终陈驭有替她讲话吗，难道不是他恰巧经过，跟贺林骁打个招呼而已吗。

　　她又耐心解释一番，苏晴这才被说服一点，还又问了句：“你真跟他不熟？”

　　郁沅点头：“嗯。”

　　众人吃够了瓜散去，剩下刘恋一个人。

　　女孩看着郁沅，眼眶微红，自责得快要哭出来，“对不起沅沅，我太没用了，关键时候一点都帮不到你。”

　　郁沅笑着安慰她：“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吸了吸鼻涕，满眼真诚，“还好，刚好碰到陈驭解了个围，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认真道：“沅沅，还好只是碰巧，不然我真以为你跟陈驭扯上了什么关系。”

　　“我可要提醒你，陈驭那样的人，比贺林骁差不了多少，你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郁沅听着神色微怔，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

　　-

　　周末两天连着下雨，除了必要的吃饭时间，郁沅把自己锁在房间两天。
　　此刻别墅内寂静无声。

　　写完作业，她推开窗呼吸新鲜空气，手掌伸出窗外，接触到一片干燥。

　　雨停了。

　　贺林骁一整天都不在家，郁沅放下心来，拿上提前备好的猫粮，噔噔噔跑下楼去。

　　自从那天碰到那只流浪猫，郁沅每隔一天都要去喂一次。

　　她没有权利在家养猫，干脆在便利店门口的长凳下搭了个窝。
　　小猫也很欢喜，每次去喂它，总能看到一颗小黑团子从窝里迎上来，喵喵地蹭她裤脚。

　　此刻刚下过雨，郁沅避开地面上的小水坑，走得十分小心，生怕溅起的泥点把白色裙摆弄脏。

　　到长凳旁却没看到小猫的影子，郁沅心跳了跳，绕着便利店寻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她失神地站在原地，任由风从某处吹来，湿热的、带着难闻的泥土气味。

　　郁沅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憋气，却闻到夹杂在其中的血腥味。

　　她心跳骤快，迅速寻找那阵风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