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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实验日志-91 21: ...
21:58:01 25/12/2023{06%e28π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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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皱着眉,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纯黑咖啡,咂咂嘴,显然觉得这玩意儿除了提神毫无可取之处。他起身,走到墙角的嵌入式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小盒牛奶,往自己杯子里兑了一些。奥利弗见状,也默默地从操作台下的储物格里翻出半盒方糖,拈了一块,掰开,将其中一半丢进自己已经凉透的咖啡里。
轻微的搅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塞拉斯,” 奥利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出神,“我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是条鱼。不用太特别的鱼,普通的就好。那样就能潜到很深的地方,不用借助任何设备,就能看到他看到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具体说“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塞拉斯明白。
塞拉斯端着兑了牛奶的咖啡,坐回高脚凳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合理的幻想。人类对无法抵达之境的向往,是很多艺术和……愚蠢冒险的源头。”
“我跟维斯康蒂说过这个。” 奥利弗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底的糖粒,“他说……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塞拉斯正准备喝咖啡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杯子,眉头紧锁,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奥利弗:“换作别人,说这话大概率是哄你开心,或者敷衍。但换作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严肃,“就意味着,在他那套非人的逻辑和已知的能力库里,真的存在某种‘可行性’,哪怕那‘办法’可能完全超出人类生理和伦理的承受范围。”
奥利弗不太确信地耸了耸肩膀,没有接话。他其实有点害怕深究那个“办法”具体是什么,但是又很难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方式。
塞拉斯似乎也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继续,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下巴指了指实验室另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仪器包装箱和杂物。“对了,差点忘了。维斯康蒂晚上过来了一趟,留下个盒子,说是给你的‘小礼物’。扔那边了,我没动。听着里面有点动静,像是小型水泵。”
礼物?奥利弗有些意外。他放下杯子,起身走过去。角落里果然放着一个尺寸不小的、包装精致的粉红色礼盒,上面系着复杂的、带着闪亮丝线的银色蝴蝶结,风格华丽得近乎夸张,与实验室冷硬的环境格格不入。凑近了,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持续、低沉的嗡嗡声,确实是小型水泵和气泡石工作时特有的声响。
水族箱?
奥利弗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一边伸手去解那个复杂得令人头疼的花结,一边对走过来的塞拉斯说:“我最近……好像感觉变‘冷’了一点。对温度的耐受,情绪起伏……都有点。” 他试图描述那种细微的变化。
塞拉斯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看着他和那个蝴蝶结搏斗,闻言冷淡地评价:“你的恐惧阈值被强行调高了。或者说,某些剧烈的情绪反应被‘共生系统’为了维持宿主稳定而压制或分流了。一种非自主的生理-心理调节机制。”
奥利弗解结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语气没什么波澜:“是吗?”
“你现在的反应,就坐实了这个情况。” 塞拉斯瞥了他一眼,“听到这种可能涉及你自主意识被潜移默化影响的分析,还能这么平静,不像以前的你。不知道你自己能不能意识到这种变化。”
两人的对话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讨论某个遥远课题的无关参数。
终于,“啪嗒”一声,那个恼人的蝴蝶结被解开了。奥利弗掀开盒盖。
一股熟悉的、带着咸腥和微量海藻气息的人造海水味道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小型封闭式溪流缸,大约60厘米长,30厘米宽高,两侧有隐蔽的进出水口和过滤系统,正模拟着不算湍急、但持续流动的海水。缸内灯光柔和,照亮了底部铺设的浅色细沙和几块造型自然的仿礁石造景。
然而,奥利弗和塞拉斯的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块最大的“礁石”侧面牢牢吸住了——那里,密密麻麻地附着着至少二三十个藤壶。灰白色的圆锥形壳体,顶端紧闭的盖板,一些个体正微微张开盖板,探出蔓足,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滤食着水中可能存在的微生物。它们看起来生机勃勃,附着牢固,壳体完整,是健康的、正在生长和活动的活体。
塞拉斯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毒舌本能上线:“呦呵,看见没?他送你藤壶。真够‘浪漫’,也真没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注意到,奥利弗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露出无奈或好笑的表情,而是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虽然知道对方的恐惧一直被提高了,但是这样的反应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常见,就像这个缸里面装的是某种不该存在于地球上的生物一样。
“奥利弗?” 塞拉斯立刻察觉到不对,不解的推了一下眼镜,似乎想看清那个缸里面有什么“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
奥利弗面色跟他的情绪并不匹配,目光只是呆滞的看着这些小小的生命,显得空洞,心中无比惊骇,但是语气带着些许纠结:
“我们……我们之前在近海贫瘠区观测到的……就是这种藤壶,Chthamalus stellatus(星状小藤壶)。常见的潮间带物种,但是那片海域因为营养盐枯竭和污染,它们早就成片死亡了,我们看到的,只有钙质空壳,岛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它们应该是死寂的、灰白色的空壳…”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缸里那些正在悠然滤食的活体,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过令人惊叹了……它们绝对不可能有活体出现在这里,还长得这么好! 那片海域的环境根本支撑不了这种规模的活体群落,除非……”
除非这些藤壶,根本不是从那里来的,甚至可能……不是自然繁殖生长的。
塞拉斯扶着他手臂的手也瞬间收紧了。但是很显然,他也不知道该怎处理这份异常,只能稳住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这就是你所说的它的妙妙镜面小能力?好吧,现在这位人鱼先生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越说越发显得无力,他的教科书面对维斯康蒂早就被烧的一干二净了。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壳体形态、大小、排列方式……与奥利弗之前拍摄的死藤壶礁石照片,高度相似。但这里是实验室,是内陆别墅,用的是人造海水。这些藤壶从哪里来?孢子自然飘入并附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长到这么大?在模拟环境下如此健康?
只有一个解释,与几分钟前他们刚刚讨论过的、那片静静躺在样本箱里的灰褐色鳞片,同出一源。
复制。
维斯康蒂不仅复制了一片脱落的死物鳞片,他“复制”一个完整的、需要复杂生命活动维持的活体生物群落,他们知道,维斯康蒂具有镜像的能力,但是从未想过镜像的概念居然包含到了这种广阔的范畴内。
塞拉斯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了。他死死盯着那些随着人造水流微微摇曳的蔓足,那些灰白色的、看似无害的钙质壳体。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原本虽然充满未知,但至少有基本的物理和生物规律作为框架。而眼前这个小小的、精致的、作为“礼物”出现的水族缸,正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甚至称得上“优美”的方式,将他所熟知的那个框架,无声地碾碎。
实验室里温暖的台灯光,此刻照在那些活体藤壶上,却反射出一种非自然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微光。嗡嗡的水泵声不再令人放松,反而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低沉的心跳。
塞拉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仿佛不是站在自己熟悉的实验室,而是突然置身于某部荒诞的、关于基因污染和生态恐怖的科幻电影场景里。而电影的主角,正以“礼物”的形式,安静地摆放在他面前,面对这些,他已经显得很无力了,不足以再做出更多的反应。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奥利弗的手,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把盖子盖上,奥利弗。”
“然后……离那东西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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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心有余悸地盯着那个此刻看起来平静无害的粉红色礼盒外壳,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缸海水和藤壶,而是一个微型奇点。
最终还是奥利弗先动了,他走回自己的储物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他们之前在贫瘠海岸采集到的、已经彻底钙化死亡的藤壶空壳样本。他走回来,将袋子放在实验台上,就着台灯的光,和塞拉斯一起仔细比对。
袋子里的小壳体灰白、脆弱,大小不一,许多形状扭曲或不饱满,明显是在恶劣环境下生长不良、早早夭折的残骸。与他们几分钟前看到的、缸里那些壳体均匀、饱满、顶端闭合严丝合缝、甚至能探出健康蔓足滤食的活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Chthamalus stellatus,确认无误。” 奥利弗的声音有些干涩,指着袋子里一个相对完整的壳体上的细微纹路,“但这种生长状态……是典型的营养不良和环境污染胁迫下的种群崩溃特征。我们之前的水质数据也支持这一点。”
塞拉斯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放大镜,凑近了观察缸内。奥利弗默契地调暗了主灯,打开了水族缸自带的、更柔和的观赏灯。在更清晰的光线下,那些藤壶灰白色壳体的边缘处,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壳体颜色融为一体的、珍珠色的细密纹路,如同最上等的陶瓷釉下隐隐流动的冰裂,又像是某些深海生物外壳上才有的虹彩光泽。
奥利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些纹路……我身上也有。在他复制的鳞片上,似乎也有类似的质感。这不是自然藤壶该有的特征。”
“共生痕迹?还是复制过程的‘副产物’?或者说……是他的‘签名’?” 塞拉斯放下放大镜,声音低沉。他指向水族缸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一个微型自动喂食器,正在按照设定,极其微量地喷洒着脱壳丰年虾卵混合藻类的粉末。而那些藤壶的蔓足,正随着水流,精准地捕捉着这些粉末,进行着再正常不过的滤食行为。
“看,” 塞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它们在‘正常’进食。新陈代谢。生长。繁殖周期可能也会正常进行。这不是静态的标本复制,奥利弗。这是一个自维持、自循环的微型生态系统复制品。他不仅复制了形态,还复制了……或者说,‘赋予’了它完整的生命活动能力,并且,用我们能够理解和支持的方式(人工海水、喂食)维持着它。”
如果只是复制一个死物外壳,那尚可理解为某种高明的物质重构技术。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进行新陈代谢的生物群落。这意味着维斯康蒂的能力,触及了生命最核心的奥秘——如何从无到有(或从信息到实体)创造/唤醒/维持一套复杂的、动态的、与周遭环境进行物质能量交换的生化系统。
对于奥利弗来说,这颠覆了他对物种分布、环境适应性、种群生态的基本认知,虽然在他的认知里,维斯康蒂基本是物理学和生物学的豁免条件,跟这些东西完全不沾边。但是一个在现实环境中因人类活动而崩溃的种群,可以被个体意志“复活”并完美培育在一个人工环境中。这动摇了生态学“环境选择”的基石,仿佛自然规律是可以被随意涂改的剧本。更可怕的是,这些“复活”的个体还带上了施予者的非自然印记(珍珠纹路)。这已不是保育,而是某种形式的生态书写或生命编辑,其长期影响和伦理界限完全未知。
对于塞拉斯(生物医学/极端微生物学家)来说,这直接冲击了他对生命起源、细胞功能、遗传信息表达与物质合成的理解。跳过胚胎发育、跳过漫长的自然选择与适应,直接根据“模板”(死去的藤壶壳?那片海域的环境信息?)生成具有全套生命功能的成年个体?这已经不是基因工程或合成生物学的范畴,这更像是……神创论在实验室里的具现化,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解析原理的方式。那珍珠纹路如果是维斯康蒂的“生物签名”,是否意味着这些藤壶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他的“衍生物”或“附属生命体”?它们的遗传物质还纯粹吗?它们真的还是“藤壶”吗?
两位科学家此刻的感受,远比单纯的无解更复杂。
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直视水族缸,仿佛多看一秒,那个微型的、平静运转的生态系统就会将他们的理智也一同吸入、同化。奥利弗拿出相机,手有些抖,但还是专业地调整参数,从各个角度拍下了缸内藤壶的照片,特别是那些珍珠纹路的特写。
然后,他们坐回实验台前,没有再看那个礼盒,而是死死盯着相机屏幕上的那些静态照片。仿佛只有这样,将那些活物转化为二维的、可控的数据,才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将他们淹没的荒谬与寒意。
过了很久,塞拉斯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备份所有数据。加密等级提到最高。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到。”
奥利弗默默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将照片导入一个新建的、代号为“礼物-GT(Gift-Terrible)”的加密文件夹。
奥利弗盯着那个静静运行的水族箱,又看了看手里相机屏幕上那些定格却依然“活生生”的藤壶照片。理智告诉他,这东西极度异常,潜藏着无法预估的风险。他斟酌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存放废弃化学试剂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张巴掌大小、亮黄色的不干胶标签。
标签上印着国际通用的、黑底黄图的 “生物危害” 标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警告。
他走回实验台,没有任何犹豫,揭开背胶,将这张醒目的标签稳稳地贴在了那个粉红色礼盒光滑的外壁上,正对着水族缸的观赏面。
明黄色的警告标志,与华丽浮夸的粉红礼盒、其内悠然自得的微型生态缸,形成了极端刺眼又无比契合的荒诞对比。
塞拉斯全程默默看着,没有阻止,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当标签贴好后,他才用他那惯有的、带着疲惫讽刺的语气低声说:“不错。这下看起来,我们两个彻头彻尾就像电影里那些躲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摆弄着不可告人秘密的……‘邪恶科学家’了。” 他特意加重了“邪恶科学家”几个字,自嘲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奥利弗听着这荒谬到极点的调侃,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被轻轻弹了一下,竟然真的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近乎气音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欢乐,只有一种“事情还能更离谱吗”的无奈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怎么办呢,塞拉斯?” 他放下相机,靠在实验台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目光却依然无法从那个贴着警告标签的“礼物”上完全移开。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兑了牛奶的咖啡,喝了一口,仿佛那劣质的口感能让他更清醒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医嘱般的、平淡无波的语调说:
“不怎么办。至少在想到‘怎么办’之前,什么都行。这个东西居然存在,说不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就像那些远古的热液细菌……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其中的机制或者一些框化逻辑,估计就能做出一些惊为天人的东西。虽然可能实验设计你跟我的没有谱,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理解这个鬼东西。”
“当然,你要是想睡了,或者去看你的狗,那就随意吧。”
奥利弗理解地点点头。他也需要把注意力从那令人窒息的事实上拔出来,哪怕只有几分钟,尽管它并没有很明显的感受到恐惧,但是这也太超过了他觉得自己学过的知识,此刻就像是一坨纸糊的白色不明物,而且是由最脆弱的淀粉和纸浆组成的那种,根本就不牢固。
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实验室重新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水族箱水泵持续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嗡鸣,像这个被强行“复制”出来的微小生命系统平稳的心跳,也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背景噪音,提醒着他们刚刚目睹的一切,并非噩梦,而是冰冷、荒诞、且正在持续运行的现实。
两个科学家就这样沉默地坐着,面对着他们的“礼物”和它的影像,谁也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夜还很长,而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足以重塑部分世界观的信息,也需要思考,在这片由深海、非人、以及现在加上“生命复制”构成的迷局中,他们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落子。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贴着黄色警告标签的角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实验台前那些“正常”的、干燥的沼泽样本上。
塞拉斯手里拿着一片已经处理好的植物叶片,正用镊子小心地将其转移到载玻片上,动作精准平稳。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到他冰蓝色眼眸深处,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奥利弗在一旁整理着土壤样本的标签,目光偶尔飘向塞拉斯。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但又不能触碰那些刚刚被贴上“生物危害”标签的思绪。
他犹豫了一下,视线无意间扫过塞拉斯白大褂袖口一道不明显的、类似珍珠光泽的反光,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飘忽的感慨:
“塞拉斯……某种意义上来说,维斯康蒂……还真有点像神话里的阿芙罗黛蒂(Aphrodite)啊。”
塞拉斯将载玻片放进干燥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讽刺或质疑打断,反而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回应:“哦?怎么说?”
奥利弗得到回应,稍微放松了些,组织着语言:“你看……神话里,跟神谈恋爱的人类,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要么变成植物,要么被折磨至死,要么引发无休止的灾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阿芙罗黛蒂本身……象征着极致的美,但她的美带来的,往往是疯狂的争夺、战争、和毁灭。她自己或许无心,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混乱的源头。”
他看向塞拉斯,试图寻找共鸣:“你不觉得……这和维斯康蒂很像吗?就像他的老师维利塔先生说的,无论是对外——那些舆论、他引发的关注和猜测,甚至可能存在的暗中觊觎;还是对我们——科学认知的颠覆,伦理边界的模糊,还有……” 他没说完,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指尖和那个水族箱方向,意思不言而喻。“他所到之处,平静就被打破,固有的秩序和认知就开始摇摇欲坠。美得惊心动魄,但也……危险得令人战栗。”
塞拉斯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动作,他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缘,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疲惫似乎被这番话搅动,泛起一丝微澜。几秒钟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气音的哼笑。
“是啊。” 他承认了,“所以……他还在追求某种‘美’?用他那套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逻辑?”
“恐怕是的。” 奥利弗点点头,思绪飘回更早的时光,“我记得……最初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有一次我们聊起他的‘创作’,聊过他为了什么而画画,那时我只是为了开启一个什么话题,现在想想都觉得有些尴尬。他说过一句话。他说……‘美术(Fine Arts)是一种认知(Cognition)的工程(Engineering),是对抗物理不可能(Physical Impossibility),让精神(Spirit)真正相连。’ 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想想……”
塞拉斯扬了扬眉毛,这个动作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也透出一种被点醒的恍然。“认知的工程……对抗物理不可能……” 他咀嚼着这两个短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个水族箱——一个从环境信息和死亡残骸中“工程”出来的活体生态系统,这算不算“对抗物理不可能”?“所以,我们或许真该叫他……‘阿芙罗黛蒂’?用美和混乱作为武器的工程之神?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那么的异常,据说维斯康蒂前几年受伤的时候也跟另外一个似乎跟他有些相似的存在有关,我怀疑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一些我们不理解的东西存在于我们之中”
这个荒诞的称谓和神秘的信息让奥利弗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但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老师,那位维利塔公爵的时候,公爵好像也提过一嘴,说‘维斯康蒂’这个名字,就是从‘阿芙罗黛蒂’的某个古老变体或灵感中来的?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微微皱了皱眉“所以居然还有其他的非人类?”
塞拉斯耸耸肩“我听说了,但是根据他们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真的有,那会你年纪尚小,估计在学校里面根本就不知道这些……问题是如果你并不上网的话,看起来你也确实如此”塞拉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带着嘲讽的意味“不过,别的非人类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先盯紧眼前吧。”
“不过……” 塞拉斯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层疲惫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探究欲暂时驱散,“好像确实都串起来了。名字的渊源,行为的模式,能力的本质……我开始怀疑,维斯康蒂那个‘珠光宝气的大章鱼说的是界是一体的’鬼话,到底是不是某种……字面意义上的真相陈述?”
“珠光……大章鱼?” 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塞拉斯给维斯康蒂起的新绰号,结合了其非人本质(头足类)和外观特征,还有那些晃人眼的宝石吊坠。这个充满科研人员恶趣味和精准概括的称呼,让紧绷的气氛诡异地松弛了一瞬,奥利弗甚至没忍住又轻笑了声,尽管那笑声同样空洞。
塞拉斯没接这个话茬,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主控电脑前,快速调取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那是奥利弗持续记录的、关于维斯康蒂日常行为和非典型言语的观察日志。他滚动鼠标,找到其中几段描述,然后指着屏幕,转向奥利弗,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嘲弄和某种“你看吧”的奇异表情。
“看吧,” 塞拉斯的声音恢复了点往常的刻薄,但底下藏着更深的无力,“你自己的记录。‘倾向于多线程并行处理信息与环境反馈’、‘社交互动模式呈现高度情境化模仿而非内在驱动’、‘对规则的理解建立在功能性与美学统一基础上,而非社会共识’、‘情绪表达匮乏但存在精密的行为调节机制’……”
他念了几句,然后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人形头足类。一只审美奇特、能力超标、还附带神话隐喻背景的珠光大章鱼。”
这个结论过于荒谬,又过于贴切,以至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这世界到底怎么了”的崩溃感,以及一丝无法抑制的、黑色幽默引发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笑意。
他们真的笑出了声,低低的,压抑的,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但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认知过载后的无力发泄,和对自身处境荒诞性的尖锐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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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阳光正好,海风轻柔。当奥利弗还在别墅里试图平复心情,整理那些被“珠光大章鱼”和“生物危害藤壶”搅得一团乱的思绪时,维斯康蒂已经悄然完成了一项他计划已久的“小工程”。
那片僻静的、背靠礁石的小海湾沙滩上,此刻赫然多了一个“新成员”——正是奥利弗最初来到这座岛上时乘坐、后来被维斯康蒂作为某种古怪“谈判筹码”沉入深海的那艘老旧考察船。只不过,它如今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
一支高效而沉默的机械工程队将船体完整打捞、清洁、并进行了巧妙的改造。船体被稳稳地安置在沙滩上一处背风干燥的高地,下半部分依旧保留着海洋的痕迹,上半部分则被切割、加固,覆盖上了浅色的防水木材和透光的树脂玻璃,形成了一间小巧而坚固的船屋。
维斯康蒂显然仔细考虑过实用性。船屋内部空间被合理划分:一侧摆放着几张便携式但舒适的折叠沙发和小茶几,铺着防水的坐垫;另一侧则安装了一套简易的淡水系统、一个小型冰箱,以及最重要的——一排整齐的支架,上面固定着奥利弗常用的几种便携式海洋监测设备(水质分析仪、浮游生物采样网、光照记录仪等),甚至还预留了接口和电源。船尾原本的船舱入口被改造成了一个带遮阳帘的小型观察甲板,视野极佳。
不仅如此,维斯康蒂还在船屋旁边的沙地里,一本正经地插上了几根结实的金属杆,中间拉上了晾衣用的不锈钢钢丝。在另一侧,他甚至还挂起了一串色彩鲜艳的三角小彩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欢快得像个海滨游乐场的装饰。
他退后几步,抱着手臂,浅金色的眼眸扫视着自己的“作品”——坚固实用的船屋、方便的晾晒架、还有那串增添“生活气息”的彩旗。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奥利弗应该会喜欢。他想。这里阳光充足,远离别墅主建筑的干扰,又能直接进行海洋观测,是一个理想的长期野外工作站和临时休息点。他甚至在考虑,是否要在旁边再添加一个小型、可控的篝火坑,以应对夜晚可能的寒冷,或者……增加一些“氛围”。
接着,他思绪很自然地飘到了前一天晚上送出的那个“小礼物”。那缸精心培育的藤壶。奥利弗发现了吗?他有没有感到……惊喜?维斯康蒂回忆起奥利弗对海洋生物的热爱,对那些死去藤壶空壳的惋惜。看到那些鲜活的小生命在自己的照料下重新“焕发生机”,奥利弗应该会感到欣慰甚至开心吧?毕竟他听说藤壶几乎没有人工养殖的,这样算不算是一个精致的礼物呢?这比单纯的装饰品或甜点更有意义,是直接回应了他对那片贫瘠海域的关切。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狗吠声传来。金牵着Puppy沿着海岸线散步,正好看到了这个突兀出现又异常精致的船屋,以及站在旁边若有所思的维斯康蒂。
金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微笑。Puppy兴奋地朝维斯康蒂摇尾巴,然后好奇地去嗅那些彩旗和晾衣杆。
“哇哦,” 金笑着打量船屋,“你们这是……准备在沙滩上安营扎寨,来场长期‘科研露营’了吗?设备还挺齐全。这种氛围讲恐怖故事可就太有意思了。” 她目光扫过里面的监测仪器和休息区。
维斯康蒂转过身,平静地回答:“这里适合持续观测,且独立安静。露营……理论上可行。嗯,主要是每次奥利弗采集那些东西都要走好远,放在这获取更方便一点,加个篝火也未尝不可。” 他已经在考虑篝火坑的具体参数了。
金被他一板一眼的回答逗笑了,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好吧,严肃的科研露营。不过……如果你们是打算在这里进行一些……嗯,更‘私人’的‘野外考察’或者‘情感交流’的话,” 她语气轻松,带着善意的调侃,“记得提前给我们打个信号?比如升起某面特定的旗子?或者让Puppy回来报个信?我保证,到时候绝对没人会过来‘采集样本’或‘观测记录’,打扰你们的……‘实验数据收集’。”
维斯康蒂闻言,浅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真的在思考“升起特定旗子”作为信号的可行性。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金的调侃,只是几不可察地……默认了这个提议。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条需要纳入考量的、关于人类亲密关系社交礼仪的“参数”。
阳光、沙滩、彩旗、实用的船屋、善意的调侃,还有一只兴奋的大狗。这一幕看起来如此温馨、平常,甚至带着点浪漫的傻气。
海岛生活,总是如此层次丰富——表面是阳光沙滩的轻松日常,深处是科学与神话交织的惊涛骇浪,而中间,则充满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认知错位的温馨与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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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在实验室又待了许久,直到将所有新样本的数据初步录入完毕,才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那缸藤壶留下的心理阴影,走了出来。别墅里很安静,他下意识地寻找维斯康蒂的身影,客厅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狗毛都不在。
他随口问了路过的一个负责清洁的静音机器人,机器人用平板的电子音回答:“维利塔先生在主建筑东北方向,沿海滩约150米处的新增结构体附近。”
新增结构体?奥利弗带着疑惑,沿着机器人指示的方向走去。绕过一片茂盛的海岸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他那艘早已被遗忘在记忆角落、以为永远沉睡在深海的老旧“海螺号”考察船,此刻正以一种崭新的、近乎魔幻的姿态,矗立在金色的沙滩上。它被改造成了一间精巧别致的船屋,浅色的木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彩旗在微风中欢快飘扬,旁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立着晾衣架。
而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割裂感的,是船屋前的景象。
维斯康蒂正蹲在那里,身上罕见地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帆布围裙(大概是金的),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专注地往船屋墙根处松软的沙土里,栽种着一丛丛叶片细密、颜色灰绿、散发着浓郁清香的植物——迷迭香。金站在一旁,笑着递过去另一小盆已经分株好的迷迭香苗。
“这些刺激性气味可以驱赶大多数昆虫和啮齿动物,” 维斯康蒂一边熟练地将植株埋稳,一边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解释,仿佛在做一个实验报告,“耐旱,对光照需求适中,适合种植在建筑背阴或半阴处,又好看,又不用打理。还可以做香料什么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自然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如果忽略他那张惊为天人、此刻却粘了点灰尘的脸,和那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金色长发的话。
奥利弗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名状。一边是实验室里那个贴着“生物危害”标签、装着被“复制”出来的活体藤壶、足以撼动他科学世界观的恐怖“礼物”;另一边,却是眼前这个由他沉船改造的、充满实用主义关怀和……莫名温馨感的沙滩船屋,以及正在认真为他种植驱虫香草、考虑着他野外工作舒适度的恋人。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割裂。
金先看到了他,笑着打招呼:“奥利弗!来看看你的新‘科研前哨站’!维斯康蒂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将手里那盆迷迭香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所以这算是要提前‘验收工程’了?” 她眨了眨眼,拿起迷迭香对着大狗的鼻子靠近,这种怪异的味道,让puppy退的老远。
维斯康蒂这才注意到奥利弗。他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浅金色的眼眸望过来,里面是纯粹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来了。” 他说,“我还没有完全打理好,不过基础设施已经就位。我想,你或许会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更长时间地留在岸边观测,又不必频繁返回主建筑。”
奥利弗点点头,走到船屋门口,朝里面望去。原先潮湿阴暗的船舱,现在变成了一个明亮、干燥的小空间。舒适的沙发、小茶几、整齐排列的监测仪器、甚至还有一个迷你冰箱和淡水龙头……一切都考虑得周全。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谢谢你,维斯康蒂。” 奥利弗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份用心他无法否认,甚至深深触动了他,“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很……贴心。”
维斯康蒂似乎接收到了正向反馈,眼神柔和了些。他走到奥利弗身边,并肩看着船屋内部。
犹豫了片刻,奥利弗还是决定主动提及那个无法回避的话题。他转过头,看向维斯康蒂:“我……我注意到你送的……藤壶。在实验室。”
维斯康蒂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清浅的、真实的笑容,仿佛一个展示了自己得意作品的孩子得到了关注。“你喜欢吗?” 他问,语气带着期待,“我将它们安置在那里,配置了合适的光照和水流。这样,你就可以经常见到它们活着的时候,生机勃勃的样子了。它们有在正常进食吗?还是说……对环境有些害怕,不太活跃?”
奥利弗的喉咙有些发紧。他能怎么说?说它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正常滤食,甚至带有你的“珍珠签名”,直接把生物学按在地上摩擦?
他勉强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且真实的描述:“嗯……观察到了。没人的时候,它们会伸出蔓足,看起来……是在滤食。比较怕人,有动静就会缩回去。” 这倒是实话,任何活物都会对突然的震动或光影变化有反应。
维斯康蒂理解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它们还需要时间适应新的人工环境。不过我相信,以你的专业和细心,可以很好地照顾它们。我希望……你会喜欢这个礼物。”
奥利弗再次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了。“谢谢……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情复杂到极点。照顾?他有点想把那东西锁进最严密的保险箱,再贴上十张生物危害标志,但是,人工培育的藤壶本身就很稀有,甚至几乎不可能成功,不去研究一下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应该照顾好这些小生命,虽然是从他的责任角度出发。
他站在温暖的沙滩上,身边是刚刚为他种下香草的恋人,面前是精心准备的船屋科考站,阳光明媚,海风舒爽。然而,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混乱。感动、恐惧、困惑、一种被深深理解和关怀的慰藉,以及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所有这些情绪像被胡乱搅拌在一起的颜料,浑浊不堪,无法分离。
他根本无法处理好心中的情绪。只能任由这份沉重而甜蜜的负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维斯康蒂似乎没有察觉到奥利弗内心翻腾的波澜,或者说,他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反馈”,但将其理解为对新环境的适应或礼物的惊喜过度。他解开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晾衣架上,然后对奥利弗说:“要进去看看吗?仪器接口可能需要你亲自调试。”
奥利弗深吸了一口带着迷迭香和海水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
至少此刻,阳光是真实的,船屋是温暖的,而身边这个非人的存在,正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笨拙而执着地,试图为他构筑一个更舒适的“巢穴”。至于那个巢穴之外,以及巢穴之内那个小小的、活着的“惊喜”所带来的深邃寒意……或许,他只能学着,与这份割裂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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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