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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实验日志-47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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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利弗想了想,提议道:“那就明天吧?我今天把消息发给维斯康蒂。”

      塞拉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那复杂的色谱分析界面上。

      奥利弗有些不确定地问:“没问题吗?你一个人……给我们两个人做全套检查?”他知道塞拉斯能力很强,但常规体检涉及的项目不少。

      塞拉斯终于抬起眼,语气是那种“你又在质疑我专业领域”的不耐烦:“没问题。血液分析、基础生化、心电图、肺功能、超声波……这些仪器我都会用。虽然核磁共振(MRI)或CT的影像片子我可能看得不如放射科医生那么精细,但识别明显的结构性异常也够用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基本的临床判断和操作流程我都有数。”

      奥利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真的假的?”他印象里的塞拉斯一直是实验室里的基因猎手和数据分析狂人,很难和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的临床医生形象联系起来。

      塞拉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仿佛受到了侮辱。“我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就压在我最开始来岛上时穿的那件旧实验服内衬口袋里。不信你自己去翻。”

      奥利弗被他怼得有些讪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转移话题,保存好手头剩余的样本,然后拿起终端,给维斯康蒂发了一条简洁的消息:「我们需要在离开前做个全面的体检。明天早上,可以吗?」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跳了出来:「好哦。」

      简单得仿佛只是同意去喝杯咖啡。

      塞拉斯看着奥利弗收起终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丝,带着一种陈述遥远往事的平淡:“我以前……还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刚大学毕业没多久,以生物医学研究员的身份,参加过一些国际战地医疗救援项目。”他没有细说地点、时间或具体情境,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战火、混乱和极限压力的痕迹。

      他重新看向奥利弗,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所以,奥利弗,你最好……不要给我任何‘实践’那些技能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坚冰,砸在实验室安静的空气里。它毫无温情,甚至带着点诅咒般的警告意味,但奥利弗听懂了其中层层包裹的核心——那是塞拉斯能给出的、最极致的承诺和责任感。关乎他的专业尊严,或许也关乎……某种他绝不承认的同伴情谊。

      奥利弗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回应:“好吧。但愿你……根本就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

      塞拉斯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说什么。他利落地将刚才用过的实验工具分类归位,擦拭台面,然后才像宣布日程般说道:“明天早上,第一件事,空腹抽血。别吃早饭,水也尽量少喝。”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主实验室,身影消失在通往其他实验间的走廊拐角,大概是去准备明天体检所需的设备和试剂了。

      奥利弗站在原地,看着塞拉斯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维斯康蒂那个简单的“好哦”,再回想塞拉斯刚才关于战地救援的只言片语。

      这个岛屿,这个别墅,这群人……平静的表象之下,每个人都带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技能,为了各自的原因,聚集在这个藏着最大秘密的非人存在身边。

      明天,他们将一起完成一次“普通”的体检。

      然后,出发,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一切都按部就班,又仿佛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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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塞拉斯又折返回来找到了还在整理样本的奥利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平稳地宣布调整后的计划:“先做CT和基础触诊。检查项目有点多,分两天做更稳妥。”他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日程,“今天把主要影像学和功能检查做完。听维斯康蒂说,你们三天之后就要出去?”

      奥利弗愣了一下,快速心算:今天体检一部分,明天抽血和超声,后天整理行装,大后天出发……“这个安排……也行。”他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没表示异议,一边翻看着夹板上的检查清单(上面列满了奥利弗看不太懂的缩写和勾选项),一边带头往医疗准备区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平稳地响起,像是在宣读实验流程:

      “顺便把肺功能和动脉硬化指数(通过脉搏波速度测定)一起做了。”他翻过一页纸,“明天就只剩空腹抽血和腹部/甲状腺超声。另外,”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技术细节,“全套的六项激素水平检查(性激素、甲状腺轴、皮质醇等),样本需要外送到寒潮生物实验室,结果反馈周期通常是三到七天。我对这部分的数据分析和临床解读不是最熟练的,需要交叉核对和参考时间,所以……”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语气是纯粹的事务性安排:“你们可以按计划先出去。如果报告提前回来了,我整理后发给你们。如果没出,你们回来再看也一样。”

      奥利弗点点头,完全插不上话,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直到塞拉斯这一轮“指令”发布完毕,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是不是……还没通知维斯康蒂具体时间?”

      塞拉斯用一种“你才发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已经在医疗室等我们了。直接过去。”

      奥利弗:“……”

      医疗室内。

      维斯康蒂果然已经在了。他甚至已经在机器人管家的语音提示下,完成了站立位胸片X光的拍摄。巨大的数字化影像屏上,正显示着他胸腔的骨骼结构——肋骨的形态、脊柱的排列……从纯放射科角度看,除了人体轮廓过于清晰,没有人类那样子的缓慢过度的消失,边缘只有亮的刺眼的白色还有一些奇特的网状图案无法确定是伪影或者别的什么。竟是病理性的异常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正常?

      塞拉斯走到屏幕前,条件反射地抬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眉头微蹙。他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现实问题:自己的临床医学知识,面对一个生理构造迥异、可能拥有多套循环和神经系统、且细胞再生能力未知的深海生物,到底还有多少参考价值?标准的人体解剖图谱和疾病指征,在这里恐怕大部分都要失效。

      但随即他又想到,奥利弗是标准的人类。这套体检流程对他绝对有效且必要。而眼下,确保奥利弗这个“脆弱对照组”的健康基线,显然比研究维斯康蒂那堆无法用常理解读的生理数据更重要。至于维斯康蒂的体检……就当是收集一些无法归类但或许未来有用的“形态学数据”吧,反正也不在他的紧急责任范畴内。

      “开始吧。”塞拉斯收回思绪,恢复了指挥状态。

      在塞拉斯的指导下,两人先进行了静息状态下的十二导联心电图检查。电极片贴在皮肤上,机器发出规律的轻微嗡鸣。

      很快,报告打印出来。塞拉斯拿起两张纸,快速扫视。

      维斯康蒂:心率51次/分,窦性心律,各波形形态……有点难以描述,但大致在“正常”范围内,只是整体节律异常平稳,几乎没有正常人类心电图中常见的微小波动。塞拉斯心想:这心率倒是贴近长期训练的耐力型运动员水平。

      奥利弗:心率63次/分,刚压着正常范围(60-100)的下限,也是窦性心律,波形标准。塞拉斯点了点头:“挺稳定的。继续下一项。”

      奥利弗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报告,只能从塞拉斯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信息。听他说“稳定”,便挠挠头,没再多问,乖乖配合。

      塞拉斯在夹板上的对应位置记录了心率数据,然后带他们进行肺功能测试。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对着吹嘴尽力呼出——

      用力肺活量(FVC)显示为 8500毫升。对于一个经常进行潜水活动、身材匀称的成年男性而言,这是一个非常优秀、显示出强大呼吸肌力量和肺弹性的数值。

      轮到维斯康蒂时,他却只是对着仪器平静地呼吸了几下,仪器屏幕上的数值跳动了几下,最终显示“无法测定/信号异常”。塞拉斯看着这个结果,挑了挑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一个没有传统肺叶、靠皮肤和双‘脑’系统处理气体交换的存在,测肺活量?这测试本身就像用尺子去量水的温度一样荒谬。他平静地在维斯康蒂的记录栏写下:“未获有效数据。与已知生理结构不符。”

      接着是低剂量肺部CT扫描。奥利弗的CT影像很快出来,肺野清晰,纹理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结节、阴影或间质性改变,是一份堪称教科书般健康的肺部影像。塞拉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数据很不错,是理想的“健康基线”。

      然后他调出了维斯康蒂的胸部CT影像。屏幕上,忽略掉那些怪异的骨骼,清晰显示着那两块取代了正常肺叶位置的、巨大而结构诡异的“脑”状器官,它们安静地占据着胸腔大部分空间,中间是那个稳定搏动的心脏(看起来倒是挺像人类心脏)。塞拉斯盯着看了几秒,内心再次浮现那个问题:做这个检查,除了再次确认他很“非人”之外,到底有什么临床意义?但他还是尽职地截图,并标注:“胸腔结构异常,见前期MRI记录。无急性炎症或占位性病变迹象(基于非常规解剖学判断)。”

      最后是基础物理检查(触诊)。塞拉斯戴上手套,手法专业地在奥利弗颈、肩、背、腹等区域进行按压和触摸。

      “左侧斜方肌和背阔肌比较紧张,有轻微痉挛。”塞拉斯边按边陈述,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下了判断,“你肯定是习惯性地向左靠着小船船舷写记录,长期单侧受力。”接着,他在按压奥利弗右手腕部和前臂时,奥利弗轻微地“嘶”了一声。

      “腱鞘炎(腕管综合征)前期症状,”塞拉斯语气平淡,“还有颈椎生理曲度变直,第4-5颈椎棘突轻微压痛。写小说和低头做记录的时候,注意姿势和定时休息。”他一边说,一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写着,“都不是大问题,但说明你该多活动一下,加强核心和上肢力量训练,并改善工作习惯了,奥利弗。”

      奥利弗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讪讪地挠头。这些“职业病”他自己也有感觉,但被塞拉斯如此精准、无情地点破并记录在案,还是让人有点窘迫。

      轮到维斯康蒂时,塞拉斯的手刚一接触到对方肩颈部位的皮肤(那下面是致密的、带有珍珠质感的微型鳞片层和异常发达的肌肉筋膜系统),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尝试按压了几个常规的解剖学标志点和可能储存淋巴结的区域,但手指下的触感要么是均匀的坚韧,要么是难以定义的弹性,完全摸不到正常人类应有的骨骼突起、肌肉束分隔或明显的淋巴结节。维斯康蒂则全程毫无反应,平静地任由他检查,仿佛被触摸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塞拉斯面无表情地检查了大约一分钟,内心已经从“尝试诊断”变成了“收集触感数据”,最终决定放弃。他在记录本上写道:“体表触诊:无法触及标准解剖结构。体表组织韧性及均匀度异常,无压痛或异常包块(基于非常规体表结构判断)。”

      做完这一切,塞拉斯摘下手套,目光在奥利弗(带着点被诊断后的讪然)和维斯康蒂(一如既往的平静)之间扫过,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夹板上那两份画风截然不同的体检记录。

      一份是标准人类的、带着点职业小毛病的健康报告。
      另一份……更像是某种外星生物登陆地球后,被勉强套用人类医疗模板填写的、漏洞百出的“形态观察记录”。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决定如实记录一切。

      科学的第一要义是诚实,哪怕面对的是无法理解的存在。

      “今天先到这里。”他宣布,“明天早上,记得空腹。”

      体检的第一天,就在专业、尴尬、荒谬与一丝不苟的记录中,落下了帷幕。

      ---

      奥利弗的目光落在塞拉斯手里那厚厚一沓检查单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查查骨密度吗?长期在船上,日照可能不太规律……”作为海洋生物学家,他对自己这类职业潜在的骨质疏松风险有点概念。

      塞拉斯从记录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次是真的戴上了,为了方便看屏幕):“你可以查一下。我待会儿就给你做。”他边说,边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奥利弗,投向远处正悠闲地欣赏自己刚涂的酒红色指甲油、仿佛来参加茶话会而不是体检的维斯康蒂,压低声音补充道,“他……就不一定了。我不确定现有的仪器和标准,真的能给他查出一个有意义的数值。”

      奥利弗耸耸肩,表示理解。对于维斯康蒂,很多常规检查确实就像用渔网去筛海水——看似做了,其实什么都没抓住。

      塞拉斯领着奥利弗来到双能X线骨密度仪(DXA)前。他熟练地调整设备,铺上一次性垫单,指导奥利弗躺上去:“把腰平整地贴在这个平台上,对,就这样。腿放在泡沫垫上,放松。不要紧张,尽量控制呼吸,保持静止。如果你乱动,图像很容易产生伪影,影响判断。”

      奥利弗点点头,依言照做,努力放松身体,让呼吸平稳下来。

      塞拉斯一边通过观察窗确认奥利弗的体位是否正确,一边告知接下来的安排:“待会儿我们主要测腰椎(L1-L4)和左侧髋骨(股骨颈)的骨密度,这是最常用的评估部位。”说完,他走到外侧的操作间,启动了仪器。

      低剂量的X射线束缓缓扫过奥利弗的腰部和髋部。过程中,塞拉斯通过麦克风不时提醒:“放松,保持。很好。再来一次,保持住。”

      进展十分顺利。很快,奥利弗的部分完成,报告初步生成。

      塞拉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依旧在端详自己指甲的维斯康蒂,内心挣扎了大约一秒钟。来都来了…… 这个朴素而强大的念头占了上风。反正仪器开着,数据多一份是一份,哪怕无法解读。

      “到你了。”塞拉斯对维斯康蒂示意,语气平静无波。

      维斯康蒂很配合地走过来,以几乎和奥利弗一模一样的标准姿势躺了上去,甚至无需塞拉斯过多指导,仿佛他早已熟稔人类医疗检查的所有流程。

      扫描再次进行。过程同样顺利得诡异。

      两份报告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奥利弗:腰椎和股骨颈的骨密度T值均大于 -1.0,处于正常范围,甚至可以说是骨量充足、非常健康。这大概得益于他相对年轻、经常进行潜水(水下有承重)和户外活动。

      塞拉斯对此结果表示满意,在记录本上标注:“骨密度正常,无骨质疏松风险。”

      维斯康蒂:报告显示骨密度T值+8.7,Z值+9.2,屏幕的结论栏上弹出一行红色的小字“测量值超出参考范围,无法生成报告,请检查样本或仪器。”

      塞拉斯盯着这个数值,眉头紧锁。

      一个能随意把一节胸椎“养不好”就抽出来当工具用、并且迅速再生新骨的存在……骨密度会偏离这么多?这合理吗?含量这么高,居然没有骨骼断裂?还是说,他那身骨骼的根本成分、微观结构、矿化方式,甚至钙磷代谢的整个逻辑,都与人类截然不同?所谓的“骨密度”测量,对于他那种可能高度特化、充满有机-无机复合材料、甚至具有动态调节能力的骨骼系统,完全是一个错误的衡量指标?结合之前的影像为影,这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造成的,尽管他无法确定结论。

      不确定的数值,无法验证的猜想,还是太多了。

      更多的线索,或许只能等到明天的血液生化检查?但塞拉斯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他原本计划将两人的血样都外送进行全套分析,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只送检奥利弗的血样。

      原因很实际:他不能真的把维斯康蒂那种珍珠色、成分未知、可能包含非地球生物化学信号的“血液”送到外面的实验室,哪怕是他自己手底下的实验室。那无异于主动泄露惊天秘密。而岛上的仪器,尽管高端,但主要用于分子生物学和基因研究,对复杂的临床生化项目并非最强项,何况面对的还是维斯康蒂这种异常样本——测了大概率也读不懂,读懂了也可能毫无人类医学参考价值。

      既然意义有限,又风险极高,那不如不做。至少,奥利弗的血液检查结果是清晰、可比、且有实际健康指导意义的。

      他又斟酌了片刻,在维斯康蒂的体检总览栏,于骨密度结果后面加上了一句备注:“检测结果基于标准人体模型,对其生理结构意义不明,仅供参考。”

      在是否进行血液外送检测的选项上,他干脆利落地划掉了维斯康蒂的名字。

      就这么办吧。

      科学探索需要勇气,但也需要知道何时该划下保护的界限。

      今天的体检,在收集了一堆有用和无用的数据、确认了奥利弗的健康、以及加深了对维斯康蒂“不可测”的认知后,告一段落。

      明天,还有空腹抽血在等待着他们。

      ---

      隔天早上,奥利弗起得比较早。他和维斯康蒂按照约定来到医疗室,卷起袖子,露出肘窝,安静地等待。

      塞拉斯才打着哈欠,顶着一头比昨天更不羁的乱发姗姗来迟,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不离身的夹板,不过上面的纸张似乎换了一批。他揉了揉眼睛,戴上那副细框眼镜,视线才变得清晰。“你们先抽血吧,”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超声检查时间要长一点。”

      奥利弗点点头。塞拉斯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杯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加了很多冰的浓缩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戴上无菌手套,准备开始采血。

      当奥利弗看到塞拉斯拿起那个一次性采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不同颜色盖子的真空采血管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感到十分震惊。

      “有……这么多吗?”他有些迟疑地问。

      塞拉斯抬起眼皮,用那种“一看你就是没做过详细体检”的混合着疲惫和鄙夷的眼神扫了他一眼:“好歹要化验肝肾功能、血脂血糖、电解质、心肌酶谱、血常规加分类、还有激素六项,还得顺便测一下你的血型和不规则抗体。当然要这么多。”他一边熟练地给奥利弗绑上压脉带,消毒,一边语气平淡地补充,“加起来也就40毫升血左右,对你这个体型的成年男性来说,不会出事的,别一副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奥利弗被他这么一说,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那排颜色各异的管子,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或许他确实是头一次做这么全面的详细体检,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点不适应。

      塞拉斯选定血管,利落下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畅地流入第一支管子。他一边换管,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嗯……再多取一管做备用好了,万一哪个项目需要复测,或者临时想加个项目。”

      奥利弗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忍不住吐槽:“既要又要,是吧?”

      塞拉斯直接装作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继续操作,直到八个管子(加上备用管其实是九个)全部装满,才迅速拔针,贴上止血贴。“压好,五分钟。”

      轮到维斯康蒂时,塞拉斯只取了三管血。奥利弗注意到,那血液流入管子时,在医疗室明亮的灯光下,的确泛着一种不同于常规暗红色的、更内敛的珍珠光泽。塞拉斯看着那三管“特殊样本”,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贴上标签,放入专门的冷藏箱(而非即将外送的样本箱)。反正也不能送出去做研究,岛上的仪器也测不出所以然,取来更多大概也只是留下一些无法解读的备份罢了。

      休息了一会儿(主要是让奥利弗的针眼充分止血),塞拉斯带着他们来到超声检查室。

      奥利弗有些紧张地平躺在检查床上。塞拉斯掀开他上衣的下摆,露出腹部,提醒道:“耦合剂有点凉,忍一下。” 话音刚落,一大坨透明冰凉、果冻状的医用超声耦合剂就被挤在了奥利弗的肚皮上。

      “嘶——”奥利弗被那突如其来的、湿滑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别乱动。” 塞拉斯一手拿着超声探头,一手轻轻按住他,语气平淡地命令,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旁边的显示屏。他手腕稳定地移动探头,在奥利弗的腹部各个区域滑动,施加着轻微而均匀的压力,屏幕上实时显现出肝脏、胆囊、胰腺、脾脏、双肾等器官的黑白动态图像。

      奥利弗尽力放松,但呼吸还是显得有些刻意地平稳,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屏幕,虽然看不懂那些模糊跳动的影像。

      检查并不算特别抽象。当探头停留在右上腹肝区时,塞拉斯让他“稍微闭一下气”。奥利弗照做,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塞拉斯那带着点戏谑和“果然如此”意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奥利弗,”他盯着屏幕上肝脏区域那细密增强的回声以及后场声波的衰减特征,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吃得很好嘛。”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下。

      “肝区回声细密增强,后场衰减,符合轻度脂肪肝的超声表现。”塞拉斯抬起头,眯着眼睛,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奥利弗瞬间尴尬的脸上,“你俩平时……没少背着我‘互动’吧?那些夜宵、甜点、高脂高糖的‘团队建设餐’?”他用词委婉,但意思明确,“记得多锻炼,少吃点。”

      奥利弗被说得脸有点热,下意识想抬手摸摸鼻子掩饰窘迫,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塞拉斯制止:“别动,还没做完。”

      他只好乖乖躺好,试图转移话题:“那……其他的,没什么问题吧?”

      “胆囊壁稍微有点毛糙,但不严重,可能跟你饮食不规律有关。其他脏器形态、大小、回声都在正常区间。”塞拉斯一边移动探头检查甲状腺,一边回答,然后不容置疑地命令,“闭嘴,我要给你查查甲状腺。”

      一轮细致的检查过后,塞拉斯在夹板上快速记录下奥利弗的超声所见:肝、胆、胰、脾、肾、甲状腺的常规数据,重点标注了“轻度脂肪肝(建议改善饮食及增加运动)”和“胆囊壁略毛糙”。

      然后,就是维斯康蒂了。

      奥利弗坐起身,用纸巾擦拭着肚皮和脖子上残留的冰凉耦合剂,看着维斯康蒂以同样的姿势躺上去。塞拉斯将探头放上去,目光移向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并非清晰的内脏器官图像,而是一片难以解读的、混杂着大量规则六边形伪影和异常声波反射的模糊画面。试图辨认任何类似人类脏器的结构都是徒劳。塞拉斯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果断放弃了尝试。他关掉仪器,摘下探头,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冰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需要这点刺激来消化又一次的“数据无效化”。

      “行了。”他宣布,声音恢复了平淡,“你俩去吃早饭吧。数据我慢慢整理。”

      维斯康蒂坐起来,整理着衣服,很自然地邀请:“你也一起吧?”

      塞拉斯摇摇头,已经开始在电脑上调取刚才的图像进行存档:“我要整理数据。你们给我留一份就行。”

      奥利弗一边擦拭,一边询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今天早饭是什么?”

      维斯康蒂报出菜单:“今天早上准备的是玉米塔可饼(Taco)、热的杏仁牛奶,还有一些新鲜蔓越莓。”又是一个营养(或许热量也不低)且搭配用心的丰富早餐。

      奥利弗听着,回想着刚才塞拉斯关于“轻度脂肪肝”和“饮食不规律”的提示,再想想自从来到岛上后,被维斯康蒂那高标准“饲养”下的日常饮食……这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感觉健康警告和美味诱惑之间的战争,未来恐怕还会持续很久。

      两人离开医疗室,食物的香气似乎已经隐约飘来。

      塞拉斯独自留在房间里,面对着一份标准的人类体检报告初稿,和另一份几乎全是“无法评估”、“意义不明”、“仅供参考”的“异常生物形态观察记录”。

      他推了推眼镜,在奥利弗的档案上,于“健康建议”一栏,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控制饮食,加强锻炼,定期复查肝脏超声。】

      然后,他保存文档,起身,也朝着餐厅走去。

      毕竟,玉米塔可饼和热杏仁牛奶,听起来确实不错。

      数据要整理,饭,也是要吃的。

      ---

      早饭过后,奥利弗回到房间,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行李。虽然维斯康蒂说过“不用带衣服,到了再买”,但他还是决定带上几套贴身的换洗衣物和必需品,用一个轻便的随身背包就能装下,这样更方便,也更符合他的习惯。

      他将个人平板、充电器、电源线仔细收好,又往包里塞了一本厚厚的皮质封套笔记本和几支顺手的笔。或许旅行中会有灵感迸发,能用来记录见闻,甚至为小说积累素材?他总是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激发创作的火花。

      接着,他找出Puppy的牵引绳,小心地卷好,放进背包侧袋。不能让这只兴奋的大狗在外面乱跑,安全第一。仿佛心有灵犀,Poppy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要出去玩”的激动心情,它欢快地跑进房间,嘴里叼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个黄色的萝卜玩偶,上面的蓝色叶子已经被它啃咬玩耍得脏兮兮、毛茸茸的,却更显“战功赫赫”。

      奥利弗看着狗狗那充满期待、湿漉漉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接过那个脏萝卜。“好吧,带上你的宝贝。”他将玩具放进另一个闲置的小型工具包里——这个包他以前出海采样时常用,现在不怎么用了,刚好拿来当Puppy的“行李袋”。他又往里面塞了一小包狗粮、便携水碗、拾便袋,以及……几片人类用的常备感冒药和肠胃药。出门在外,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Puppy见状,更是兴奋得无以复加,开始在房子里撒欢似的跑来跑去,把它的玩具箱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把所有玩具都叼出来,仔细“审视”,挑选出最值得带上的“旅途伴侣”。一时间,客厅里到处都是毛绒玩具和咬胶。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维斯康蒂。他完全没有要“收拾行李”的意思,只是将自己的手机和充电器放在进门柜上最显眼的位置,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出行装备。他悠闲地晃到奥利弗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提醒道:“奥利弗,别忘了带上你的身份证件。入住酒店时需要登记。”

      奥利弗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证件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身份证和少量现金。“知道了。”他心想,维斯康蒂虽然自己什么都不带,但在这些实际的、关乎“人类世界规则”的细节上,倒是准备得异常周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种对未知旅程的期待在空气中悄悄酝酿,混合着Poppy的欢快叫声和阳光的味道,显得格外美好。

      与此同时,地下实验室。

      塞拉斯将昨晚和今早整理的、奥利弗的全部体检数据(血样已通过专属渠道寄出),连同他自己顺手做的一份基础指标报告一起,打包加密,发送给了他在海外合作的、值得信赖的科研实验室。在项目备注栏,他简单地写着:“公司年度统一体检数据,请按标准流程分析并出具报告。雇主:V. ” 他知道,以维斯康蒂名义注册的那个韦林诺私人实验室会很快收到账单并自动支付,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平静地看着传输进度条走到100%,确认发送成功。然后,他坐在操作台前,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摞崭新的《实验室安全与科研伦理守则(修订版)》中,抽出了一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内线召唤来机器人管家,将这本灰色封皮的小册子递过去。

      “把这个交给奥利弗阁下。”他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拿本新的。” 或许崭新的纸张、未翻阅的痕迹,能更引起对方的注意,让他更谨慎地对待那些条款?塞拉斯不太确定,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不显得“多管闲事”的提醒方式了。

      楼上,奥利弗的房间。

      奥利弗收到了机器人送来的小册子。看到那熟悉的灰色封面和标题,他的脸不由得微微红了一下。

      塞拉斯这家伙…… 他心想,就知道乱猜测!我们根本就不会……发生那种需要‘伦理守则’来规范的关系!

      但转念一想,或许塞拉斯并不仅仅是在暗示那种事。更多的,可能是出于一种研究者对“珍贵样本”和“合作者”的保护欲,以及对他自己那套严谨流程的偏执。他不希望因为任何“意外”或“变量失控”,导致奥利弗出事,进而让他的研究(以及这段奇特的共居关系)无法继续。

      理解归理解,奥利弗还是觉得有点又好气又好笑。他拿着那本崭新得甚至有点割手的小册子,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将它塞进了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就当是……一份来自别扭科学家的、另类的“平安符”吧。

      他耸了耸肩,将最后一件物品——一副轻便的太阳镜——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此刻,比起揣测塞拉斯的复杂心思,对即将到来的出游的期待,显然占据了更大的上风。

      窗外阳光明媚,Puppy已经叼着它最终选定的“第二爱”的玩具(一个蓝色的小海豚),蹲在门口,尾巴像雨刷一样来回扫着地板,迫不及待。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适合外出的、剪裁优雅的休闲装,靠在门廊边,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微笑,仿佛他们不是要去探索未知,只是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散步。

      一切,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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