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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实验日志-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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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小口抿着冰镇的白葡萄酒,清凉微酸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走了些许残余的紧绷。他忽然想起之前,当自己因为维斯康蒂的种种异常而心神不宁时,塞拉斯总是用更冰冷、更庞杂的科学数据来“安慰”他——仿佛在说:“看,事情虽然离谱,但至少我们还能测量、记录、分析。”
或许……他现在也该用类似的方式,帮帮那个显然被冲击得更狠的家伙?
他拿起个人终端,斟酌了一下用词,给塞拉斯发了条消息:「我今晚在维斯康蒂这儿。他准备了夜宵,蒜香虾和炸小鱼,还有酒。你要不要也上来吃点?」他故意没提“胸椎”或任何相关字眼,只提供最基础的、感官的慰藉。
消息发出去后,暂时没有回音。奥利弗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塞拉斯是睡着了,还是根本不想理会。同时,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对于“留在维斯康蒂房间过夜”、“分享夜宵”这类事情,竟然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感到恐惧或强烈的异常感了。
是麻木了吗?还是认知失调,被迫习惯了这种永远有秘密在脚下涌动的日常?
“在做什么?”维斯康蒂见他盯着终端出神,随口问道。
“发消息给塞拉斯,让他上来吃点东西。”奥利弗如实回答。
维斯康蒂听了,几乎没有停顿,只是思考了两秒钟,便很自然地通过内线对管家说:“同样的夜宵,请再准备一份。”
奥利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微微一暖。无论真相多么惊人,至少在某些方面,维斯康蒂确实……很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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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塞拉斯的房间。
塞拉斯正浑身疲惫地陷在床垫里,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和强行镇定的空白间浮沉。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扔在床头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
他极度不情愿地动了动,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摸向声源,抓起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显示电量仅剩4%。他眯着眼看去,是奥利弗的信息。
目光扫过第一行——“我今晚在维斯康蒂这儿过夜。”
“!!!”
塞拉斯如同被电击,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因动作过猛,连带着将床边充电器的线头都“啪”地一声扯掉了。
“你小子……”他对着手机屏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不要得寸进尺!”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有点可笑。他指的是什么?是奥利弗留在维斯康蒂房间过夜这件事本身,还是在经历了“胸椎工具”的冲击后,奥利弗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地和当事人共进夜宵?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还是俯身把充电器重新插好,看着手机屏幕因为低电量警告开始变暗。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掀开根本不存在的被子,翻身下床。
他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那身居家的旧T恤和长裤,但脚步却径直走向门口——方向不是卫生间,而是实验室。
几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维斯康蒂的房门外,手里多了一个便携式的小型采样箱。他深吸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浓郁的蒜香混合着油炸食物特有的、令人无法抗拒的焦香,立刻扑鼻而来,强势地钻入他的鼻腔。塞拉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条件反射地开始分泌唾液。身体的诚实反应,暂时压过了脑中的惊涛骇浪。
房间里,维斯康蒂正坐在小圆桌旁,面前摆着美食,看到塞拉斯进来,脸上露出一个平和(在塞拉斯看来可能有点可恶)的微笑:“过来吃点吧。要喝白葡萄酒吗?”
塞拉斯眯了眯眼,对酒精一向敬谢不敏。“给我弄杯苏打水。”他生硬地说,目光已经落在了桌上那碟金黄酥脆的炸小银鱼上。
站在一旁的机器人管家无声地微微躬身,转身去取苏打水和干净的杯子。
塞拉斯也没客气,直接走过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他没先动蒜香虾,而是直接用叉子戳起几条炸小鱼,送进嘴里。“咔嚓”一声轻响,极致的酥脆感和咸鲜的鱼香在口中炸开,瞬间抚慰了紧绷的神经和空虚的胃。
他简单却迅速地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然后,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能量补充仪式”,他放下叉子,脸上那种因为美食而略微松弛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伸手,从刚才带上来的采样箱里——不,更准确地说,是从他依旧穿着的实验服内侧口袋里——利落地掏出一副无菌手套、几个贴好标签的采样管和拭子。
动作熟练,表情严肃,仿佛刚才大快朵颐的不是他。
“手。”他对奥利弗说,然后又看向维斯康蒂,“还有你。”
在两人(主要是奥利弗)有些愕然的注视下,他手法精准而快速地为他们采集了口腔粘膜样本和皮肤拭子,封装,记录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工具收回,用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刻薄语气宣布:
“明天早上起床后,第一时间到我实验室来,再采一次。”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吃早饭,别刷牙,保持‘基础状态’。”
奥利弗看着他虽然脸色依旧不佳、眼下带着浓重阴影,但那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带着不耐烦的劲头又回来了,心里那点担忧莫名地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塞拉斯还是那个塞拉斯。
虽然世界可能已经天翻地覆,但至少,采样和命令,依然照旧。
维斯康蒂则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对这套流程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还好心地提醒:“苏打水来了。”
塞拉斯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带气的水,冲刷掉口中残余的油腻感,也仿佛将那些更复杂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深夜的房间里,蒜香依旧弥漫,炸小鱼还剩半碟,白葡萄酒在杯中摇曳。一个科学家在完成“工作”后开始正式享用他的夜宵,一个作家松了口气,而另一个非人存在,只是平静地陪伴着,仿佛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夜晚风景。
荒谬,却又诡异地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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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今晚接二连三的巨大秘密冲击得有些思维“失常”,抑或是那口冰凉的苏打水也没能完全浇灭他脑内过载的警报。他把杯子抵在嘴边,眉头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目光在悠闲摇晃的维斯康蒂和慢慢咀嚼面包的奥利弗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试图解码一个比非人脊椎更复杂的谜题。
奥利弗吃脆面包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塞拉斯那不同寻常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困惑的注视。他心里开始打鼓,有些疑惑且不安地看着塞拉斯,不知道这位刚刚恢复一点“正常”的室友又在酝酿什么新的科学拷问或刻薄评论。
维斯康蒂则全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甚至让管家放起了一张舒缓的爵士黑胶唱片,慵懒的萨克斯风流淌在空气中。他翘着脚,让椅子的后两个脚微微撑地,身体随着音乐节奏极其悠闲地轻轻摇晃,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之前“胸椎话题”完全割裂的、度假般的惬意。
就在这片由蒜香、爵士乐和微妙不安混合成的诡异宁静中,塞拉斯终于放下了杯子。
他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奥利弗瞬间僵住、让维斯康蒂停止摇晃的、极其诡异的问题:
“你俩……”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措词,但选出来的词却让气氛直接冻结,“只睡觉吗?”
奥利弗:“……???”
他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盘子里。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塞拉斯,大脑完全宕机,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什、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塞拉斯在说某种他不懂的科学隐喻。
维斯康蒂的反应则截然不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迅速亮起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欣喜的光芒。他微微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优雅的微笑,用一种仿佛在吟诵十四行诗般的语调回应:
“啊……你们两位,是想要与我一同,享受这美丽的夜晚吗?”他的目光在塞拉斯和奥利弗之间流转,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这真是……令人意外的邀请。”
奥利弗:“……” 他现在很想把脸埋进蒜香虾的盘子里。
塞拉斯也被维斯康蒂这完全跑偏的、过于“浪漫”的理解给噎住了。他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语气是十足的嫌弃和无语:
“谁要跟你睡?!”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调整自己明显失常的声线和逻辑。
“……我是问,”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重新表述,目光主要钉在奥利弗身上,仿佛这个问题主要是针对他的,“你们俩今晚……就只是‘在这里过夜’,别的什么都不做?” 他说“别的”时,语气加重,眼神里充满了科研人员对“实验变量”的穷追不舍,尽管这个“变量”现在听起来无比私人且尴尬。
“噗——咳咳咳!!!”
奥利弗这次是真的被刚喝下去的一口白葡萄酒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因为呛到,一半是因为极度的羞窘和震惊。他一边咳嗽,一边用“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死死瞪着塞拉斯,仿佛对方刚刚提议要解剖活人。
塞拉斯看着奥利弗这副反应,又看了看维斯康蒂那依旧带着点期待和困惑的“优雅”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在当前的语境和人际关系下,有多么的……不合时宜、越界、且愚蠢。
难得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窘迫的情绪掠过他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做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推眼镜动作,试图为自己的反常找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迟疑:
“……可能是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生硬地承认,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苏打水杯,仿佛那杯子上有什么绝世难题值得研究。
奥利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和呛出的眼泪,听到塞拉斯这句近乎“认怂”的解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啪”地一声松了。
虽然问题诡异得让他想原地消失,但至少……塞拉斯会问出这种问题,恰恰说明他确实被冲击得不轻,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这反而冲淡了刚才那种关于“胸椎”和“非人本质”的沉重恐怖感,带来了一种荒谬绝伦的……轻松。
至少,他们三个还能坐在一起,因为一个尴尬到极致的问题,而暂时忘记了更深的秘密。
奥利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给自己和塞拉斯空了的苏打水杯(他无视了塞拉斯的抗议眼神)都倒了一点白葡萄酒。
“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举起杯子,“为了……状态不好,干杯。”
维斯康蒂虽然没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两人举杯,也从善如流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愉悦的笑容。
三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
为了荒谬的夜晚,为了失常的科学家,为了永远超出预期的室友,也为了这艘在秘密之海上,虽然摇晃得厉害、却依然没有沉没的、奇怪的“诺亚方舟”。
黑胶唱片还在转,萨克斯风依旧慵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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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最终只吃了一块脆面包,尝了几只虾,却把那一整碟金黄酥脆的炸小银鱼扫荡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些小小的、焦香的鱼类能给他混乱的思维提供某种原始而踏实的能量。桌上留下一个空了的苏打水杯子,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他站起身,脸上那点因为美食和尴尬插曲而略微松弛的表情已经重新绷紧,变回了惯常的冷淡。但在离开房间前,他脚步顿住,背对着两人,丢下最后一句话,语气是一种混合着科学指令和别扭许可的奇怪腔调:
“你俩……”他顿了顿,“要是真……‘做’了什么,”他似乎很难顺畅地说出这个词,“明早采样的时候,得告诉我。” 说完,他没等任何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房间,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无形的荒诞感吞噬。
奥利弗看着他几乎是“砰”一声带上门(虽然实际声音很轻),手里还端着酒杯,只觉得今天的塞拉斯确实是……荒谬到了一个新高度。但荒谬之中,又似乎藏着某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扭曲的关心(或者说,对“实验变量”的极端执着)。
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流畅地收走了塞拉斯用过的餐盘和杯子,擦拭桌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奥利弗小口抿着杯中剩余的白葡萄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维斯康蒂则似乎完全没被塞拉斯最后的话影响,他正站在唱片机旁,微微歪着头,思考着更换哪一张黑胶。房间里流淌的音乐暂时停下了。
奥利弗的思绪在酒精和疲惫中飘荡。退一万步讲……真的不希望吗?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才会在塞拉斯那种诡异的“允许”暗示下,产生一丝连自己都分辨不清是期待还是恐惧的涟漪。难道塞拉斯现在的行为,是在为某种“特别的关系”开绿灯?不,更可能只是他科学狂人思维下的另一种数据收集预案——涵盖所有可能影响生理指标的“互动变量”。
太荒谬了。他摇摇头,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饮尽。
维斯康蒂终于选好了唱片,轻轻放下唱针。一段舒缓、怀旧、带着些许沧桑感的旋律流淌出来,像是黑白老电影里,华尔街精英们在下班后的酒吧里独自啜饮威士忌时会听到的那种爵士乐,慵懒中透着淡淡的疏离与故事感。
他走回桌边坐下,继续悠闲地享用盘中剩余的虾仁,动作优雅得不疾不徐。
奥利弗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在对方偶尔停下咀嚼、微微出神的间隙,奥利弗注意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动作——维斯康蒂会用舌头的侧面,轻轻地、似乎无意识地刮蹭自己的牙齿内侧,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但奥利弗联想到他那口异于常人的、更适合在水下固定猎物的梳状齿,不由得关心地问:“你的牙齿卡到什么东西了吗?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虾肉纤维或者香料卡在那种齿缝里,恐怕比普通人更麻烦。
维斯康蒂闻言,停下动作,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不会吧?”然后,用一种谈论“我有指甲可以挠痒”般的平常语气补充道,“舌头上有小刺,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弄出去。”
奥利弗:“……?”
他刚刚才平复下去一点的震惊阈值,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还以为,在经历了“活体胸椎工具”的终极震撼后,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奇怪”的消息能触动他了。显然,他低估了维斯康蒂。
舌头上的……小刺?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可能不太礼貌,但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点点科研人员的职业病)还是驱使奥利弗示意了一下:“能……让我看一下吗?就一下。”
维斯康蒂很配合,他微微张开嘴,调整角度让奥利弗能看到他口腔的侧面。
借着房间里柔和的光线,奥利弗看到了。
在维斯康蒂那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粉色舌体侧缘,分布着一些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微小角质突起,排列并不密集,更像是某种退化的或特化的结构。它们不像倒刺,更像微型的、柔软的梳齿或□□状突起。他的舌头确实不是完全扁平的,侧面轮廓有着细微的、适应性的起伏。
奥利弗看了几秒,然后有些无奈地、甚至带着点认命般地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方身上奇奇怪怪的“配件”和“功能”实在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开始产生一种麻木的接受力,或者说,一种“见怪不怪”的豁达。从双脑双神经,到珍珠色血液,到发光侧线,到可再生的脊椎骨,现在再到带小刺的舌头……似乎再发现什么,也不会比“一节胸椎在你手里随着心跳搏动”更惊悚了。
两人最终一起简单洗漱。躺到那张格外宽大柔软的床上时,奥利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张床的支撑和包裹感,似乎比自己房间那张更符合他的心意?是心理作用,还是维斯康蒂无意中根据他的习惯调整过?
黑暗中,他闭上眼,准备沉入睡眠。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气息,再次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仿佛在放松状态下,维斯康蒂无意识释放的这种“信息素汤”变得更加活跃。
塞拉斯要的,就是这个数据吧。奥利弗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里想到,关于气味,关于靠近,关于……所有那些无法用常规仪器完全测定的、微妙的变化。
他想着这些琐碎的、科学的、却又无比私人的思绪,连自己何时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都无从知晓了。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怀旧爵士乐早已播放完毕,唱片机自动停下。别墅重归宁静,只有房间里两道平稳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缕无声诉说着非人本质的、甜美的深海气息,温柔地笼罩着这个终于结束的、漫长而荒谬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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