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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实验日志-44    2 ...


  •   21:17:01 22/?7/22靈█?%e}

      奥利弗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是时候返航了。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渐浓,长时间在黑暗环境下的专注观测也让人感到疲惫。维斯康蒂却对那个水下相机依然兴趣盎然,拿在手里摆弄着,眼神里流露出还想再下去拍点的渴望。

      奥利弗看着他那难得一见、近乎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允许他带着相机最后下一次水。“最后十分钟,然后我们必须回去了。”他叮嘱道。

      又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带着相机和几乎耗尽的电量返回。奥利弗接过相机简单查看,不由得再次震惊——这次的照片视角更加多样、捕捉到的生物也更加丰富!有他们之前见过的海鳗从洞穴中探出半个身子的警惕瞬间;有小群玻璃鲷鱼在发光珊瑚枝杈间像银色幽灵般穿梭的模糊轨迹;有躲在珊瑚丛缝隙中、只露出两根长须和部分甲壳的龙虾;甚至有一张透过海葵触手缝隙,拍到了里面正在安睡的一对小丑鱼,它们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这些照片并非张张清晰,许多鱼类的身影在发光的背景前只是深色的剪影,只能凭借轮廓和特征勉强辨认。但正是这种朦胧感,赋予了它们一种纪录片般的真实与诗意。奥利弗从未想过,一次随性的夜航能带回来如此多珍贵的影像资料。

      两人划着小船,在星光和逐渐平息的“蓝眼泪”微光中,缓缓驶回码头。别墅的灯光在远处如同一盏温暖的指引。

      回到别墅,维斯康蒂直接回了房间冲澡,似乎还打算弄点夜宵吃。奥利弗也觉得有些饿了,虽然出发前在小艇上准备了些零食,但显然不够补充今晚的消耗,尤其是维斯康蒂几乎全程在水里“劳作”。

      奥利弗首先将那些宝贵的标本按标准流程处理妥当,放入临时冷藏设备。他暂时不打算立刻投入研究,今晚接收的信息和影像已经够他消化一阵子了,他需要休息。接着,他将相机里的照片迅速上传备份,甚至习惯性地用实验室的照片打印机洗了一份实体出来归档保存——他喜欢这种有实物在手的感觉。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清理今晚使用的装备,重点就是那个珍珠白色的奇特采集器。他用蒸馏水和专用清洁棉片,小心擦拭着采集器表面和精巧的夹取结构上残留的海水结晶以及海葵分泌的微量粘液。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塞拉斯打着哈欠,顶着一头比平时更凌乱些的黑色头发,慢悠悠地晃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仿佛长在身上的实验服。

      奥利弗有些惊讶:“你还没睡?”

      塞拉斯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嗯,把最近的数据归档整理了一下,做了些初步统计。不算什么高强度工作,只是琐碎。”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顺便等等你们有没有‘活着回来’。”

      奥利弗松了口气,心想这确实是塞拉斯会做的“日常关怀”。“我们回来了,一切正常。”

      “来都来了,”塞拉斯走到操作台边,习惯性地戴上手套,“顺手给你做个常规采样吧。菌群、基础生理指标。”

      奥利弗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习惯了这种“见面先采样”的相处模式。“马上就来,我先把这个清理完。”他扬了扬手里的采集器。

      塞拉斯的目光这才聚焦到奥利弗手中那个物体上。那流线型、珍珠白、光滑得仿佛自带温润光泽的细长柱体,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塞拉斯盯着它看了两秒,眉头逐渐拧起,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鲜明、混合着震惊、鄙夷和“我是不是该装作没看见”的复杂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充满了诡异暗示和强烈谴责的语气开口:

      “奥利弗·埃尔伍德博士……”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我认为,一个人的私人欲望和某种用途的用品,最好还是不要带到公共实验室这种严肃的场合来。这不仅不专业,而且……很不卫生。”

      奥利弗:“……???”

      他完全愣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下,一脸茫然地看着塞拉斯,大脑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的含义。随即,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极度的荒谬和气愤!

      “塞拉斯·沃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举着那个采集器,“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维斯康蒂给我的采集器!用来采集微量生物样本的!不是什么……不是什么‘玩具’!”

      塞拉斯闻言,非但没有歉意,反而挑高了眉毛,露出了一个更加嘲讽的表情:“哦?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们那位深不可测的房东先生,还精通定制这种……‘造型独特’的精密器械?”他显然不信。

      “你真的不知道?”奥利弗也感到诧异,他以为塞拉斯早就研究过别墅里的所有非常规设备。

      塞拉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编,继续编”。他直接伸出手,从还在发懵的奥利弗手里拿过了那个采集器。

      入手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太轻了,而且温度……似乎比室温略高一点点,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般的微温?他仔细端详,外壳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螺丝、接缝或焊接痕迹,光滑得如同被打磨了亿万年的深海生物骨骼或珍珠层。形状确实细长,刚好一手握住,但那个流畅的曲线和顶端微妙的凹陷设计……

      塞拉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凭着科研人员的本能,试图找到开关或接口。手指在光滑的表面摩挲,在某一个似乎质地稍有不同的区域下意识地用力按了下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蜂鸣响起。紧接着,塞拉斯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中那个珍珠白的物体内部传来了稳定而轻微的搏动,并且这个搏动的频率,正在飞速地调整、同步——

      咚、咚、咚……

      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重合了!

      “什——!”塞拉斯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松手!

      那个采集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奥利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捡起。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采集器的瞬间,那东西仿佛重新识别了目标,顶端的结构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方向,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扫过奥利弗手背上一小块颜色略深、是之前不小心划伤早已愈合的旧痂。

      几乎没有任何感觉,那一小片早已干涸脱落的死皮,就被干净利落地“取”了下来,吸附在采集器前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收纳格里。

      整个过程无声、无痛、精准得可怕。

      塞拉斯站在一旁,刚才的嘲讽、鄙夷、困倦全都一扫而空。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却此刻精光四射的灰蓝色眼睛,死死盯着奥利弗手里那个“活过来”又“完成工作”的诡异物体,脸上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震惊、科学狂热和一丝本能警惕的——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的表情。

      奥利弗看着手里恢复平静、仿佛只是件精致艺术品的采集器,又看了看塞拉斯那副快要裂开的样子,只能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甚至有点暗爽)地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至于它具体是什么原理……”

      他顿了顿,诚实地回答:

      “我也无从知晓。”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个珍珠白的“小东西”,在奥利弗掌心,沉默地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人类科学认知的边界。

      ---

      塞拉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科学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对未知造物的本能警惕,以及强烈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求知欲。他紧紧皱着眉头,目光死死锁在奥利弗手中那个温润的珍珠白物体上,仿佛要用视线把它烧穿。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思维过载,他又开始下意识地抬手去推眼镜——指尖却只碰到了无菌口罩的边缘,这个落空的动作更添了几分烦躁。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叹了口气:“塞拉斯,先把样采了。其他的……慢慢说。”

      “走。”塞拉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去找维斯康蒂问清楚。顺便,”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也给他采个样。”

      奥利弗有些犹豫:“现在?他可能在洗澡……”

      “洗澡?”塞拉斯脚步猛地一顿,背影都僵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他宝贵的、可能随着水流被冲走的第一手实时生理数据!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关于采集器的疑惑,只剩下科研人员对“数据流失”的本能恐慌。

      “那就更得马上!”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脚步瞬间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维斯康蒂的房间方向。奥利弗无奈,只能拿着那个“罪魁祸首”快步跟上。

      塞拉斯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数据黑洞在追赶。他毫不客气地、直接推开了维斯康蒂卧室虚掩的门——

      房间内,维斯康蒂正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挑选待会儿换洗的衣物。他还没有开始洗澡,身上甚至还带着下海后的潮湿,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颈侧和额前,皮肤上残留着微咸的海水气息,吊带裙和裤子已经脱下,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贴身衣物。那身流畅而蕴藏着非人力量的肌体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带着水光的润泽。

      塞拉斯见状,肉眼可见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抢救回了即将熔毁的硬盘。他大步走进去,语气不容反驳:“采个样再洗。”

      维斯康蒂似乎完全不觉得被打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配合地伸出手臂。塞拉斯动作极其迅速且精准地完成了采样,将沾有微量表皮细胞和可能信息素残留的棉签放入试管,“啪”地一声盖紧,然后立刻通过内线召唤来待命的机器人管家,几乎是“抢”过样本管塞给它:“立刻,-80℃,标记为‘接触后即时’。”

      机器人无声滑走。维斯康蒂的目光跟着它远去,然后才转向神色紧绷的塞拉斯和门口略显尴尬的奥利弗,语气如常:“有什么事吗?”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几乎是有些粗暴地从奥利弗手里“夺”过那个珍珠白色的采集器,然后“砰”地一声,将它重重地按在了维斯康蒂面前的梳妆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你,”塞拉斯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不告诉我,你有这种东西?”

      维斯康蒂看了看那个采集器,又抬头看了看塞拉斯紧绷的脸,浅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纯粹的疑惑和无辜:“你也没问啊。”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在他看来自洽的理由,“而且,你之前的研究都在实验室里,也不需要去野外采样吧?”

      塞拉斯被这过于“合理”的回答噎了一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追问关键信息:“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个东西的?”

      “前几年吧?”维斯康蒂回忆了一下,语气不太确定。

      前几年?塞拉斯大脑飞速运转。那段时间,根据他零星了解到的信息,维斯康蒂似乎因为某个意外在“疗养”。他怎么可能在那期间搞到这种明显不属于地球当前科技水平、甚至可能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学范畴的精密“仪器”?

      “你那段时间不是在疗养吗?”塞拉斯紧紧盯着他,“从哪里搞到的?”

      维斯康蒂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他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淡口吻,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哦,因为那节骨头一直养不好,愈合状态不理想,影响活动。所以后来就……把它取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采集器,甚至露出一点仿佛觉得它挺有用的表情,“其实我也没想到,它脱离身体后,稍微处理一下,还能有这样的作用。”

      奥利弗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恐怖的笑话。一节……骨头?取出来?做成了……采集器?!

      塞拉斯也彻底陷入了沉默。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那双总是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维斯康蒂,又缓缓将目光移到桌上那光滑、温润、与心跳同步的“工具”上。

      维斯康蒂见两人都没说话,反而有些不解地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一节胸椎而已啊。”他补充道,试图让事情听起来更简单。

      这个词像最后一根稻草。

      塞拉斯猛地伸手,再次“砰”地一声将手掌重重按在采集器旁边的桌面上,力道之大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哪有生物——!”他声音失控地拔高了一点,又强行压下去,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可以随便把自己的胸椎抽出去,还他妈能长出一截新的,然后把旧的当工具用的?!”

      奥利弗被这动静和塞拉斯的失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不知该如何介入,只能徒劳地试图缓和气氛:“塞拉斯,先、先冷静……我们应该先获取信息,不要……不要吵起来……”

      塞拉斯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奥利弗,那眼神锐利得吓人。但他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找回了些许理智的碎片。他转回头,看向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疑惑的维斯康蒂,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

      “……你怎么做到的?具体过程。”他问的是那个最核心、最违背一切已知生物学的奇迹——再生与替换。

      维斯康蒂被他问得更疑惑了,浅金色的睫毛困惑地眨动。“就是……它自己重新长了一截,”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后背大致的胸椎位置,“然后就把这个剩下的部分……排出来了。”他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对方的问题过于“基础”而显得有些迟疑,“这……不是很正常的再生过程吗?只是这部分长得不太好,所以被替换掉了。”

      排出来了。

      奥利弗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也在被一点点“排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塞拉斯则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焦虑地反复揉捏着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需要处理的信息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毕生所学所能构建的模型。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个静静躺在梳妆台上的、曾经是一节胸椎的珍珠白色采集器,在无声地散发着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而粘稠,弥漫着科学理性的残骸、认知颠覆的硝烟,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最根本奥秘的、令人战栗的诡异。

      ---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寂静。奥利弗最先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惊中挣扎出来一丝理智。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向门口,用略显颤抖的声音召唤来最近的机器人管家,语速极快地吩咐:“我的终端平板!在实验室充电台上,立刻拿来!”

      机器人高效执行。奥利弗接过还带着微微电量的平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调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犹豫了一下,最终输入:【异常生物工具-01号初步观察记录(紧急)】。

      他抬起头,声音尽量维持平稳,尽管尾音还是有些发颤:“塞拉斯,先别紧张……我们,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先把……先把信息记录下来,好吗?”他知道,对于塞拉斯这样的研究者,没有什么比“记录数据”更能暂时锚定崩溃的理智。

      塞拉斯仍然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紧抿。他脑中确实在疯狂刷屏着生物学和医学的否决警告——不可逆分化、中枢神经重要性、钙化与再生极限、能量供给…… 每一条都宣判着维斯康蒂的话是绝对的天方夜谭。但奥利弗那句“先记录下来”,像一根细丝,勉强拉住了他即将彻底断线的思维。

      “……那就先记录。”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没有看维斯康蒂,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珍珠白色的“物体”,仿佛要用目光把它剖开。

      奥利弗松了一口气,转向维斯康蒂,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客观:“所以……这个东西,按照你的说法,它……是‘活的’?”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神情坦然:“应该是的吧。我最开始发现它有这些功能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它很安静,不会动,只是……会‘工作’。”

      奥利弗听着这完全超出生物学教材的描述,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稳定又在摇晃。但他强行压住,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键入:【据提供者V.? 陈述,该物体具有生命特征,被描述为‘安静’、‘会工作’。最初发现其功能时,提供者亦感惊讶。】

      他继续问,更像是在帮塞拉斯问出那个最核心的质疑:“既然……它是活的,那它要怎么维持生命活动?它没有口器,没有消化系统,没有循环系统……”他列举着生命的基本需求。

      维斯康蒂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或者说,他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可能跟渗透压是同一个原理吧?”他不太确定地用了一个科学词汇,然后很自然地通过内线对管家说,“请拿一支5%葡萄糖注射液过来,要那种处理低血糖用的、剂量最小的。”

      机器人很快送来一支极细的、容量仅几毫升的预充式葡萄糖针剂。

      在奥利弗和塞拉斯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维斯康蒂将那个采集器在梳妆台上摆正,拧开一次性针头的保护套,然后,非常小心地将针尖靠近采集器光滑的表面,缓缓推出了一小滴清澈的葡萄糖溶液。

      液滴落下,接触珍珠白色表面的瞬间——

      消失了。

      不是蒸发,不是流走。就像滴在极其干燥的海绵或某种高度亲水的特殊材料上,那滴液体在不到两秒钟内,就被完全吸收了进去,没有留下丝毫水迹,仿佛从未存在过。采集器本身的光泽似乎……微微莹润了一丁点,极其细微,或许是错觉。

      奥利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记录:【实验观察:物体对低浓度葡萄糖溶液(5%)表现出即时、完全的吸收性。吸收过程迅速(<2秒),表面无水渍残留。疑似通过体表渗透方式获取简单营养/能量。】

      塞拉斯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他几乎是机械地走上前,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液滴落下的位置。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轻微、难以言喻的粘腻感,并非液体的湿滑,更像某种生物膜极其轻微的吸附力,或者……是高速吸收后残留的、极其微量的生物活性物质带来的触感。这感觉让他猛地缩回手,眉头拧成了死结。

      维斯康蒂见状,很自然地抽出一张湿巾(他自己常用的、不含酒精的温和型),将那个位置轻轻擦拭干净。湿巾上并没有留下明显污渍。

      奥利弗继续记录:【触感反馈:吸收点表面有轻微粘滞感(提供者S. Gray主观描述)。清洁后无可见残留。】

      塞拉斯退后一步,靠在墙边,用手掌用力揉搓着额角,仿佛那里正承受着颅内高压。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无形的造物主:

      “……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根本……违背了一切……”

      奥利弗看着他那副世界观持续崩塌的样子,又看了看平静擦拭采集器的维斯康蒂,以及平板上那些越来越像科幻小说设定的记录,心里五味杂陈。

      但至少……他想,至少现在没有真的打起来,也没有人夺门而出或者当场昏厥。

      信息的洪流已经冲垮了堤坝,但他们至少……还在试图用科学记录的舢板,在这片全新的、令人恐惧又无比迷人的未知之海上,勉强漂浮着。

      至于原本计划的出行和游玩?

      在“胸椎工具”面前,那些计划仿佛成了上一个纪元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

      塞拉斯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维斯康蒂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浅金色眼眸。他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和思维冲击而沙哑不堪,呼吸也带着不稳定的急促。尽管音量不大,但脱口而出的话却让旁边的奥利弗心头一紧:

      “你这个……‘东西’,”他指了指那个珍珠白的采集器,措辞艰难,“借我研究一下。”

      奥利弗愣住,下意识地开口:“塞拉斯,你这是打算做什么?”他脑中瞬间闪过各种实验室里冰冷器械的画面。

      塞拉斯皱了皱眉,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疲惫、狂热和强行克制的复杂表情。“别紧张,我还没狂妄到认为自己有能力‘拆了’它。”他几乎是自嘲地说,“我就看看……给它做个非侵入性扫描,确认一下它的微观结构,也许……再试试它除了葡萄糖还‘吃’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计划研究一种未知深海微生物,而非一节前室友的胸椎。

      奥利弗还是有些不确定,目光在塞拉斯和采集器之间游移。

      维斯康蒂似乎对此并无异议,他甚至没有多思考一秒,就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态度轻松得像在同意借出一支画笔。

      奥利弗没想到他就这么爽快地同意了,一时语塞。

      塞拉斯得到应允,像是完成了一项紧急任务,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他看了一眼那个采集器,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会儿又会引发认知危机。“先收起来吧。”他声音干涩,“明天……明天我再来处理这个东西。”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背影透着一股急需独处消化信息的狼狈。

      奥利弗看着房门在塞拉斯身后关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平板,只觉得一阵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太……荒谬了。一节会吸收葡萄糖的胸椎?一个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可以借出去“研究一下”的当事人?还有一个世界观正在重铸、落荒而逃的顶尖生物医学专家?

      维斯康蒂似乎完全没被这段插曲影响。他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显然不太舒服。他看向还有些发懵的奥利弗,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我去洗澡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发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笑着问:“要一块吗?”

      奥利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他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用了吧?!”

      维斯康蒂笑了笑,没有坚持,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关于节约用水或结伴洗漱的普通提议。他走向浴室,经过奥利弗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没事的。如果塞拉斯很想研究,就让他那么做好了。你不用担心。”他指的是采集器,也可能是泛指今晚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

      奥利弗点了点头,看着维斯康蒂走进浴室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温润的珍珠白采集器拿起来,找了个干净柔软的绒布小袋装好。这东西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安静、优雅,丝毫看不出它刚刚引发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个小袋,思绪依然有些飘忽。就在这时,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托盘。

      “阁下,夜宵准备好了。”管家温和的电子音响起,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

      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奥利弗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现实。他看向托盘:

      主菜是一盘西班牙蒜香虾(Gambas al Ajillo),饱满的虾仁浸润在冒着细小油泡、泛着金黄色的橄榄油中,大量切碎的蒜末被热油激发出极致浓烈的焦香,混合着少许干辣椒的微辛和欧芹的清新。旁边搭配着几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法式面包,正是用来蘸取那精华蒜油的最佳载体。

      另一侧是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小银鱼(Whitebait),撒着细盐和柠檬角。

      管家还贴心地准备了一瓶冰镇过的、酒精度很低的清爽白葡萄酒,以及两个晶莹的酒杯。

      奥利弗看着眼前这顿堪称罪恶又无比诱人的深夜盛宴,一时有些失语。前一刻还在面对生命的终极谜题和非人存在的真相,下一秒就被蒜香和炸物的热气包围……这个世界,或者说,维斯康蒂安排世界的节奏,未免太跳跃、太……荒谬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香气确实勾起了食欲,驱散了不少紧绷感。

      不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维斯康蒂穿着舒适的深色浴袍走出来,浅金色的头发只是用毛巾随意擦过,发梢还在滴水,他也懒得吹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非人的疏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他看到桌上的食物,眼睛微微一亮,很自然地走过来坐下。“正好饿了。”他拿起一片面包,毫不客气地蘸满蒜油,送入口中,发出满足的轻叹。

      奥利弗看着他这副享受美食的、无比“人类”的模样,再想想他刚才关于胸椎的轻描淡写,只觉得认知分裂的症状似乎更严重了。

      但……蒜香虾的香气实在太过霸道。

      他默默拿起另一片面包,也蘸了油,咬了一口。酥脆的面包吸收了大量蒜香和虾的鲜味,在口中爆炸开来。

      好吧,奥利弗想,至少这一刻,蒜香虾和冰镇白葡萄酒是真实的,美味的,且不容错过的。

      至于世界的荒谬、胸椎的秘密、以及塞拉斯明天可能带来的新一轮冲击……

      等吃完这顿再说吧。

      他举起酒杯,和维斯康蒂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响,混入了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中。

      这个夜晚,就在科学幻灭与蒜香美味交织的奇异氛围里,缓缓沉向更深的地方。

      ---

      维斯康蒂切下一块蘸满蒜油的面包,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后,带着轻松的笑意提醒:“还有四天,我们就要准备去外面了哟。”

      奥利弗愣了一下,这才恍然意识到,自从塞拉斯暂停了那些密集的检测“KPI”,日子似乎以一种更平滑、更不易察觉的速度流淌了过去。没有截止日期追在身后,没有必须今天完成的数据分析,他确实对日期的敏感度下降了。在岛上的生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变得模糊,可以自由支配的空白很多,但记录这些空白的日历,却失去了往日清晰的刻度。

      他点了点头:“可以。那……出发前这几天,就不安排什么新的采样或者检测了?”他征询地看向维斯康蒂。

      维斯康蒂对此似乎没什么概念,他晃了晃酒杯,冰球轻轻撞击杯壁:“你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安排。放松一下,或者提前准备出行的小东西,都可以。”

      奥利弗应下。享用完这顿抚慰身心的夜宵后,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塞拉斯。那个离开时背影紧绷、世界观明显碎了一地的同事,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通过内线询问机器人管家:“塞拉斯现在在哪里?在实验室吗?”

      管家温和的电子音回答:“塞拉斯阁下已于23分钟前返回卧室,目前生命体征显示处于休息状态。”

      休息了?奥利弗有些意外,这倒是难得。往常这种时候,塞拉斯多半会一头扎进实验室,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强行“覆盖”或“解析”冲击。看来今晚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力,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此时的塞拉斯,确实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他所谓的“休息”,与放松毫无关系。

      他甚至懒得进行睡前的洗漱流程。那件沾着微量试剂和今夜冷汗的实验服,被他直接扒下来,看也没看就胡乱扔在了窗台边的单人沙发里,皱成一团。他不想把它拿回实验室了,反正那里还有好几件备用的,明天让机器人直接拿去清洗就好——如果他还记得这件事的话。

      他把自己重重摔进床垫,连被子都没拉,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最暗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驱不散他脑海中的混乱与身体深处泛起的、迟来的酸痛。

      那不是肌肉的疲劳,更像是一种精神过度震荡后反馈到生理上的虚脱感。他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在天花板的任何一点上,思绪完全飘远,却又杂乱无章,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或逻辑。

      懊恼。一种深沉的、苦涩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懊恼,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七年。

      他认识维斯康蒂七年了。从对方还是大学里那个神秘、安静、深受学生喜爱且长相过于出众的美术教授开始。他们做过短暂的室友,分享过公寓,甚至一起处理过一些生活琐事(比如那次流感)还有后来他那些在战场上唯一干净的信纸和娟秀的字迹还有次是他攥在手里的珊瑚戒指。

      七年时间,他以为自己是在探索一个罕见、复杂、或许有些生理异常的人类个体。又或者他是胆小鬼,根本不敢去察觉。

      可今晚那节温润的、会吸收葡萄糖的“胸椎”,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所有的认知和傲慢之上。

      他怎么就能……如此眼瞎?!

      大学时的维斯康蒂,那份过于完美的平静,对疾病异常迅速的恢复,偶尔流露出的、对自然现象远超常人的深邃理解……那些被自己轻易用“体质特殊”、“艺术家敏感”、“巧合”搪塞过去的细微异常,此刻全都化作了嘲笑他的证据。

      当时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课题、数据、发表压力,怎么会愚蠢到把这样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生物学终极谜题,仅仅当成一个有点特别的“美术教授”和“合租室友”?

      不是没有机会发现。是他自己选择了“视而不见”,用最平庸、最人类的逻辑去解释一切超出常规的细节。

      塞拉斯感到眼眶一阵酸涩的胀痛,视线更加模糊了。他有些奇怪地抬手,用手指抹过眼角——

      触感是湿的。

      是泪水。无声无息流下来的。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烦躁和……狼狈。他猛地用手背粗暴地擦掉那点湿痕,仿佛要抹去某种软弱的证据。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而压抑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

      “维斯康蒂……你这个混蛋。”

      这句话里包含的,远不止是愤怒。

      有被隐瞒的背叛感,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有对世界常识彻底崩塌的无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七年“正常”交往假象骤然破碎的……失落。

      他闭上了眼睛,但脑海中那片由珍珠白色骨骼、幽蓝侧线微光、以及深海般平静眼眸构成的惊涛骇浪,依然在无声地咆哮、冲撞。

      这个夜晚,对塞拉斯·沃克博士而言,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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