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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实验日志-41    1 ...


  •   18:37:19 10/?7/2靈█?%

      奥利弗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两个小时,再次醒来时,卧室里已是一片清冷的晨光。阴天的海面显得格外沉郁,灰蒙蒙的天色与深蓝色的海水在远方模糊了界限。卫生间里传来细微的水声,维斯康蒂大概正在里面洗漱。

      奥利弗懒洋洋地爬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睡衣。他走到窗边那张小沙发坐下,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海,试图厘清脑中残留的梦境碎片与现实交织的混乱感。

      水声停了。不一会儿,维斯康蒂从卫生间走出来,浅金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意,他正用手指熟练地将几缕头发编成松散的发辫。看到奥利弗坐在窗边,他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醒了?睡得好吗?”

      奥利弗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确实没睡踏实。他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不太好……最近精神有点差。”

      维斯康蒂手上编辫子的动作没停,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追问。他很快编好了一个简单的发辫,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细绳系好,然后才转过身,语气平和地提议:

      “如果状态持续不佳,我们可以安排外出转一转,就当是团队建设。合同附录里有相关的医疗与心理支持条款。如果你需要专业的心理辅导,我也可以安排你外出就诊。”他的提议严谨、周到,完全符合一个“优质雇主”的职责范畴。

      奥利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对方的体贴无可指摘,甚至远超常规,但这种过分规范、近乎程序化的“负责”,在经历了昨晚那些混乱的亲密接触后,反而显得有种微妙的荒谬感。他当然知道外面的普通公司不可能提供这种“高规格全包式关怀”,但维斯康蒂似乎只是在平静地履行一份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契约。

      “如果想要外出,恐怕需要等到下周,有些准备要做。”维斯康蒂继续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在那之前,你可以先充分休息。如果需要,别墅里的基础医疗设备也可以先为你安排一次全面的体检。”

      奥利弗点了点头,暂时不想接触那些冰冷的仪器。“过两天再说吧。”他低声说。

      维斯康蒂没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表示了解。

      奥利弗起身去简单洗漱,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随后,他走下楼梯,来到了塞拉斯常待的地下一层实验室区域。

      塞拉斯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他正站在主控台前,眉头紧锁,飞快地在终端上上传或下载着什么文件,屏幕幽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瞥了一眼,看到是奥利弗,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一个结。

      奥利弗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弄得一愣,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塞拉斯没立刻回答。他直起身,抱着手臂,慢悠悠地晃到旁边那个新添置的微波炉旁——里面正转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旁边还有一杯陶瓷杯装的牛奶。他靠在桌边,等待加热完成的“叮”声,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在奥利弗身上来回扫视,鼻子还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你今天是肾上腺素超标,还是什么别的激素紊乱?”塞拉斯终于开口,语气是他惯有的、带着科研人员精确性的不客气。

      “没有吧?”奥利弗更加困惑,他自己感觉挺平静的,除了有点没睡够的倦怠。

      塞拉斯眯起眼,那眼神像在分析一个异常数据点。“你身上,”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有一种……很好闻,但同时又很‘不好闻’的味道。”

      “啊?”

      “说‘好闻’,是它客观上具有一种复杂的、吸引人的层次感,类似某些稀有深海矿物的冷香混合了特殊的生物酯类。”塞拉斯的用词立刻变得专业而挑剔,“说‘不好闻’,是因为它具有明显的生物信息素特征,且浓度异常,带有……嗯,某种隐性的领域标记意味。”他撇了撇嘴,露出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你不会是偷用了维斯康蒂的什么私人香水吧?这种风格倒是很有‘攻击性’……不过也是,”他习惯性地冷嘲热讽了一句,“一个被窝里睡不出来两种人,气味趋同也算正常。”

      奥利弗早已习惯了塞拉斯这种夹枪带棒、但又往往直指核心的说话方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睡衣袖子——只有熟悉的洗衣液淡香和自己本身的味道,哪有什么复杂的冷香?他甚至都不知道维斯康蒂有香水。

      “我没用香水。”他老实回答。

      塞拉斯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探究。“先别管了,”他转身打开微波炉,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味涌出,“你,现在,跟我下去采个样再说。”语气不容置疑。

      奥利弗知道争辩无效,乖乖点头。两人下到更核心的实验室,塞拉斯动作麻利地取了奥利弗的唾液和皮肤拭子样本,快速处理后封装,贴好标签,直接丢进了-80℃冰箱。

      “你看起来暂时没急性异常,”塞拉斯一边摘手套一边说,“样本先冻着,等我补充点能量再说。”连续的工作和嗅觉上的新发现显然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两人回到楼上时,微波炉的黄色保温灯已经熄灭了。奥利弗也感到有些饿,他从储物柜里选了另一个口味的三明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食物的温暖香气暂时驱散了实验室的冷寂和那些关于气味的微妙疑问。奥利弗小口咬着三明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阴郁的海面,思绪再次飘远。

      塞拉斯则坐在他对面,一边快速解决自己的早餐,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奥利弗,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开,仿佛正在心里构建新的假设,或者盘算着等会儿要优先分析哪一组数据。

      晨间的宁静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隐的海浪声。然而,一种无形的、由未知气息引发的科学好奇与私人困惑,已然如同阴天的云层,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

      ---

      奥利弗坐在实验室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慢吞吞地吃着自己的三明治。对面,塞拉斯正往他那杯牛奶里,用一把小银勺极其精确地掺入一小撮深色的咖啡粉,轻轻搅动,制造出一种颜色古怪但或许能提神的混合饮料。他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摄入必要燃料。

      接着,塞拉斯走到实验室一角,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一台造型紧凑、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仪器。奥利弗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GC-MS(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弄来的?”他记得别墅的初始设备清单里好像没有这个。

      塞拉斯头也没抬,一边检查着气路和进样口,一边用他一贯平淡的语调回答:“早就申请采购了,一直放在这里,没找到非用不可的场合。”他顿了顿,补充道,“直到现在。”

      他显然已经快速决定了分析方案。只见他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小巧的、锋利的无菌剪刀,然后径直走到奥利弗面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捏起他珊瑚绒睡衣的一角——“咔嚓”一声,利落地剪下了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浅灰色绒布。

      “喂!”奥利弗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看着自己睡衣上突然出现的小缺口,哭笑不得,“你干嘛不取头发?那样不是更方便?”

      塞拉斯已经捏着那块小布料走向样品准备台,闻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么不专业的问题”。

      “头发会带有你自身分泌的油脂和代谢产物,干扰目标信号。”他一边解释,一边将小布片放入一个干净的玻璃样品瓶中,“我要测的是外源性吸附物。维斯康蒂平时身上没有可探测到的这种气息,说明它可能是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并转移的。衣物纤维是良好的吸附基质,能较好地保留这种挥发性或半挥发性的化合物特征。”他盖上瓶盖,贴上标签,动作一气呵成,“睡衣坏了就让维斯康蒂再给你买一件,反正他付钱。”

      奥利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摇头笑了笑。塞拉斯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且难以反驳。

      “你可以先上去了。”塞拉斯开始更复杂的操作,他拿出一个更小的、专用的固相微萃取(SPME)装置,将其纤维探头小心地悬空置于样品瓶上方,准备进行顶空萃取。“这个流程要花好几个小时。微萃取、热脱附、然后上机,色谱分离和质谱扫描都需要时间。”他的语气已经完全是“闲人勿扰”的研究模式,“而且,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处理敏感样本时在旁边看着。”

      奥利弗很了解他的习惯,知道这时候最好消失。他点点头,端起自己还没喝完的牛奶杯,最后看了一眼塞拉斯专注的侧影和那台即将开始嗡嗡作响的精密仪器,转身离开了地下实验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种属于塞拉斯的、高度集中且略带偏执的工作气场隔绝在内。奥利弗沿着楼梯往上走,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塞拉斯的话。

      “维斯康蒂平时身上没有可探测到的这种气息……可能是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并转移的。”

      特定条件……是指昨晚那样近距离的接触和拥抱吗?那所谓“好闻又不好闻”、带有“领域标记意味”的气息,到底是什么?是维斯康蒂无意识释放的某种信息素,还是自己身体在那种接触下产生的应激反应产物?

      他低头看了看睡衣上那个小小的、整齐的缺口,心里那股荒谬感又涌了上来。科学正在以最严谨的方式,介入并试图解析他那混乱暧昧的夜晚。而结果会是什么?一串复杂的化学式,还是一个更令人困惑的生物学结论?

      走到一层,窗外阴天的光线透了进来。奥利弗将空杯子放进水槽,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忽然觉得,比起地下实验室里那些即将被图谱和数据定义的“气息”,自己心中那份理不清的悸动与依赖,恐怕是任何精密仪器都无法完全测定的、更为复杂的混合物。

      ---

      塞拉斯在实验室恒定的低鸣中等待着SPME纤维完成对那块睡衣碎片的顶空萃取。仪器运行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屏幕上代表时间的数字缓慢跳动。这种等待的间隙,最容易让思维滑向那些尚未被数据填满的领域。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样品瓶,里面装着从奥利弗睡衣上剪下来的、可能沾染了未知气息的绒布。一个非常规的念头悄然浮现——这东西,恐怕“不正常”。

      基于对维斯康蒂基因组那场“疯狂嵌合手术”的了解,塞拉斯早已对“正常”二字在他身上失效有了深刻认知。那些古生物基因、极地适应模块、双神经系统……每一项都挑战着生物学常识。那么,与之相关的、可能由这具非人躯体产生或诱发的信息化学物质,其结构、功能、乃至潜在活性,也极有可能超出常规数据库的涵盖范围。

      “不能按常规生物信息素来处理。”他低声自语,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闪烁的指示灯,大脑已开始飞速调整实验方案。

      他果断起身,走到样品准备区,取出了几个额外的、更小的样品瓶和高纯度溶剂。他决定,等微萃取完成后,不直接将萃取头进样,而是先进行一步洗脱,将吸附的化合物转移到微量溶剂中。

      然后,他要准备三个梯度:

      原液:直接分析,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浓烈”或“怪异”。
      中度稀释液:万一原液信号太强,超出检测线性范围,或者成分太复杂导致质谱图峰重叠无法解析,这个版本可以作为备份。
      高度稀释液:这是最后的保险。如果这东西具有意想不到的化学活性或生物毒性(哪怕微量),高度稀释后至少能保护昂贵的色谱柱和质谱检测器不受污染或损伤,也为他安全处理后续步骤留有余地。

      “未虑胜,先虑败;未知全貌,先备退路。”这几乎成了他面对与维斯康蒂相关研究时的本能反应。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从数据里蹦出来的,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规划完毕,他靠回椅背,听着气相色谱仪预热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和载气流稳定的嘶嘶声,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一点上。

      仪器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而他大脑中那台更精密的“推理仪器”,也已经开始基于有限的线索,尝试构建关于这种“气息”的初步假设模型。

      ---

      等待的间隙,塞拉斯顺手调出了早上刚从奥利弗身上采样的菌群初步分析结果。与数周前的基线数据对比,菌群相似度已经悄然攀升至 21%。他们相处了大约七个月,这个速度不算爆炸式增长,但也绝对算不上慢,尤其是在考虑到其中一方的生理基础可能迥异于人类的情况下。

      塞拉斯目光平淡地扫过屏幕上的百分比。这两人就这么……谈上恋爱了?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尽管当事人自己可能都还在混乱中无法确认。但微生物群落不会说谎,它们是最诚实的环境与关系记录者。对此,塞拉斯没什么特别感想,既不觉得浪漫也不觉得怪异,只是将其记录为又一个待观察的生物学现象。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他一遍遍整理着已有的基因数据,甚至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边角微卷的《实验室安全与科研伦理守则》小册子,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处理样本、分析数据、做出推断,他在同行中向来以速度和精准著称,但面对维斯康蒂相关的一切,他学会了等待的必要性。他不急躁,只是觉得时间有点难熬。

      他不知道奥利弗上去后干嘛了,可能又去摆弄他那些从沙滩各处捡来的、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标本。自从奥利弗住进来,别墅里的“自然历史收藏”就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

      塞拉斯有点后悔刚才没多拿个三明治下来。时间在仪器的低鸣和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中,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GC-MS发出一声清脆的完成提示音。

      塞拉斯立刻进入状态,按标准流程处理分析。他首先选择了浓度最高的原液样本,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夸张”。

      色谱图开始绘制,质谱数据流泻而出。

      起初,一切显得平淡甚至无聊。

      一些微小的杂峰,对应的物质琐碎而寻常:高级脂肪醇、醛类、酯类——看起来像是洗衣液香精、柔顺剂或某种洗发水的残留成分。一个稍高的峰被识别为二甲基硫醚(DMS),这是海洋中浮游植物产生的标志性气味物质,带着海风、牡蛎和些许腐烂海藻的气息,对于长期生活在海边的人而言,衣物上沾染微量实属正常。

      另一个低矮但清晰的峰指向岩藻黄质(Fucoxanthin)的降解产物,同样与藻类死亡腐败有关,进一步佐证了与海水环境的接触。

      塞拉斯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舌。就这?这些数据平常得令人失望,任何经常去海边散步的人身上都可能找到类似的化学痕迹。

      接着,谱图上出现了α-蒎烯(α-Pinene)的特征峰。这是松节油的主要成分,浓烈的松木香气。维斯康蒂整天泡在画室里,身上沾染这种味道再合理不过。

      然而,转折开始出现。

      一个比背景噪音明显、但尚未达到骇人程度的峰跃然而出——5-环氧基-2-癸烯醛(5-epoxy-2-decenal)。这是一种不饱和醛,常被描述为具有“金属感”、“血腥气”或“令人生厌的油脂味”,是动物血液和组织受损后释放的挥发性物质之一,能触发许多哺乳动物的警惕和回避反应。

      “攻击性气味的来源之一。”塞拉斯低声自语,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这个峰。它的强度值得注意,但还在可理解范围内——或许只是维斯康蒂新陈代谢中某种尚不明确的副产物。

      但下一秒,他的呼吸屏住了。

      紧随其后,色谱图上陡然拔起数个极其尖锐、峰高近乎冲顶的巨峰。与它们相比,前面那个“血腥醛”的峰简直成了温顺无害的小土丘,如同大陆架边缘骤然跌入万米海沟的恐怖落差

      第一个,也是最惊人的巨峰,被质谱库迅速匹配为——雄烯酮(Androstenone)。

      这是一种经典的甾体信息素,存在于许多哺乳动物(包括人类)的汗液、尿液和性腺分泌物中,通常与支配地位(dominance)、性吸引力或压力信号相关。个体差异极大,有些人能敏锐感知其麝香、尿臊或类似檀香的气味,有些人则完全闻不到。

      但关键在于浓度。

      塞拉斯眼疾手快,调出预存的人类男性汗液、以及几种典型肉食性哺乳动物(狼、大型猫科动物)标记物中雄烯酮的常规浓度范围数据,进行比对。

      比对结果让他瞳孔骤缩。

      奥利弗睡衣碎片上吸附的雄烯酮浓度,远超正常人类生理分泌水平,甚至比那些以强烈气味标记领地的顶级掠食者的典型浓度,还要高出七倍以上?

      这根本不是“体味稍重”的概念。这是化学意义上的咆哮,是生物信号强度上的维度碾压。

      紧接着,质谱图还揭示了微量的、但结构特殊的硫化物,并非普通的腐败产物,而是与某些深海热液喷口生物或极端环境中微生物代谢相关的特征结构。

      塞拉斯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但与之同时升起的,是更猛烈、更纯粹的科学兴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麻。

      物质本身并不奇幻(雄烯酮是已知化合物),但其浓度和组合所暗示的生物学现实,却彻底超越了常规范畴。这不再是“海边居住者的普通气味”,而是一张由极端强化的生物信号(雄烯酮)、潜在的捕食/警告暗示(血腥醛)、深海环境印记(特殊硫化物)以及最普通的日常残留(洗涤剂、海藻、松节油)所共同编织的、诡异至极的化学肖像。

      他兴致勃勃地记录下所有关键数据,截图保存异常峰值,大脑已开始飞速构建假设。他完全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楼上还有三明治这回事,立刻着手准备分析中度稀释液的样本,以确认高浓度下是否有化合物分解或仪器饱和导致的假象。

      实验室里,只有屏幕幽光映亮他专注到近乎狂热的脸庞,和那承载着非人气息奥秘的、沉默滚动的色谱峰峦。

      ---

      奥利弗白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驾着那艘红色的小艇出了趟海,在阴郁的天色下观察并记录了附近海域一些海洋生物的行为变化——阴天的光线和水压微变是否会触发它们不同的反应?这或许能成为他下一篇区域性海洋生态论文的素材。他偶尔会出神地想,这些古老的生物是否真能“预感”风暴,还是仅仅对即时环境变化做出反应?

      傍晚时分,他带着一身海风咸湿的气息和满满的记录数据回到别墅。将数据导入地下实验室的备份系统后,他想起塞拉斯白天的分析,心里那点残留的好奇和隐约的不安促使他走向实验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塞拉斯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可以说……戏谑的姿态,斜靠在实验室那张充当临时休息处的旧沙发边缘。他手里捏着几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数据报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纸页。他脸上带着一种奥利弗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极度兴奋、科学满足感以及某种“看好戏”意味的奇特笑容。他甚至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推自己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而意义不明的轻笑。

      看到奥利弗进来,塞拉斯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灰蓝色眼睛立刻锁定了他,笑意更深了。

      “哟,回来了?”塞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轻快的语调,“怎么样,我们出海的小王子?要不要来听听,你的‘阿尔法’身上都有些什么了不得的‘味道’?”

      奥利弗心中警铃大作。塞拉斯很少露出这种状态——这不像是因为疲惫或烦躁而产生的尖刻,而更像是一个孩子发现了惊天秘密、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并欣赏对方反应时的恶作剧心态。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确定性。

      塞拉斯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用手掌拍了拍那叠报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来,先从最人畜无害的说起。”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学术报告、却又刻意放慢的腔调念道,“综合气味成分中,检测到微量覆盆子酮(raspberry ketone)……嗯,就是那种让覆盆子闻起来甜滋滋的东西。量很少,但如果你偶尔觉得他身边空气有点‘甜’,大概跟这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接着,他又念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化合物:一点残留的洗涤剂芳香剂、微量的海藻衍生醇、松节油成分……都是些完全可以解释的日常背景噪音。

      奥利弗听得越来越急。他知道塞拉斯在吊他胃口,这种慢条斯理的铺垫比直接宣布坏消息更让人心焦。“塞拉斯,”他忍不住打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究竟发现了什么?别卖关子。”

      塞拉斯终于停下了他那故作姿态的“报告”,抬起眼,直直看向奥利弗,嘴角咧开一个堪称灿烂但在他脸上显得有点吓人的笑容。

      “当然是……雄烯酮(Androstenone)。”他吐字清晰,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的核心词汇。

      奥利弗皱起眉,他对这个名词有些陌生,但听起来就像某种激素或信息素。

      “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外星物质,”塞拉斯愉快地解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很多健康、强壮的哺乳动物个体都会分泌这玩意儿,算是……一种生物‘名片’吧。可以传达健康度、支配地位……或者别的什么信号。”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戏谑被一种纯粹的、因数据本身而震颤的科学狂热取代:“但是,奥利弗,浓度……它的浓度,达到了典型陆生哺乳动物(包括那些以气味浓烈著称的肉食动物)平均水平的七倍以上。我甚至怀疑,几海里外的鲨鱼都能被这化学信号撩拨得兴奋起来。不觉得奇怪吗?”

      七倍以上。鲨鱼。这些词汇像冰锥一样刺入奥利弗的思维。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喉咙发干。“那……那这意味着什么?”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

      塞拉斯重新靠回沙发,双手一摊,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那种看好戏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

      “意味着什么?”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这意味着,他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化学方式,标记了你。”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奥利弗全身,补充道,“而且,这浓度强到……恐怕连我这个‘无关人士’都一并收到了清晰的 ‘警告’ 信号。翻译一下就是:‘注意,此物(人)有主,闲人(包括好奇的科学家)勿近,后果自负’。”

      奥利弗彻底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标记。警告。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回旋,撞击着之前所有的混乱认知:财务报表带来的依赖与安全感,昨夜拥抱的冰凉与悸动,梦中珍珠色触手的缠绕,还有那份理不清的、混杂着恐惧与吸引的情感。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生物学上的领地宣示?是非人存在一种扭曲的“保护”姿态?还是一种更抽象、更令人不安的……注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失语,只能茫然地看着沙发上那个因为发现了“有趣真相”而显得异常开心的塞拉斯,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由化学信号构建的、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

      而塞拉斯,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又低下头,愉悦地翻动起他那份气味“罪证”报告,仿佛在欣赏一件杰出的艺术作品。

      ---

      奥利弗从“标记”和“警告”的冲击中勉强回神,抓住了一个看似能扳回一局的细节:“等等……如果这味道这么……‘强烈’,为什么我闻不到?我只偶尔觉得有点甜,或者……嗯,没什么特别感觉。”

      塞拉斯闻言,做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推眼镜动作,尽管镜架空空如也。他略一思索,用更科普化的语气解释道:“这很可能与你的OR7D4受体基因型有关。雄烯酮的感知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有些人对其极度敏感(描述为麝香、尿臊或汗味),有些人则完全‘嗅觉盲’。这不是什么超自然屏蔽,只是普通的遗传多态性。”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选择措辞,“甚至,维斯康蒂本人也可能闻不到。这种气味的产生和接收,在生物学上常常是独立的两套系统。所以,闻不到不是你的‘错’,奥利弗,只是基因彩票没开到这个号码。”

      听到这个相对“正常”的解释,奥利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还好,不是什么针对性的信息素操控或屏蔽,只是自己天生对这类化学信号不敏感。这让他荒谬地感到一丝安慰。

      然而,塞拉斯脸上的表情却微妙地变了。那种纯粹的科研兴奋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浓厚兴趣和“我早就猜到”的了然。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意味,在奥利弗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个绝非友善的弧度。

      “所以,奥利弗,”他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什么,“你是不是……顺手把《实验伦理守则》那小册子,给扔到地上,还踩了两脚?”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充满了“快来满足我八卦之心”的期待,“背着我和他……进行了一些‘非标准化的亲密接触’?”

      奥利弗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瞬间从耳朵烧到脖颈。他被这直白到近乎粗暴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心跳如擂鼓,心虚得眼神四处乱飘。“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小的像蚊子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们……其实只是……拥抱了一会儿。就……只是那样。”

      塞拉斯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或震惊,相反,他似乎更满意了。如果奥利弗没有进行这种“高危接触”,他今天也拿不到这份精彩绝伦的数据。风险与收益,在塞拉斯的价值天平上,有时可以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达成平衡。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平复某种情绪,然后起身,从旁边的饮水机给奥利弗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奥利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缺乏起伏的平静,但内容却异常郑重,“我希望,下次你再计划进行这种……‘高风险数据采集行为’之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奥利弗接过水杯,愣住了。通知?通知什么?

      塞拉斯看穿了他的困惑,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我需要尽最大可能,确保我的同事兼重要研究对象的人身安全。这是最基本的科研协作准则。”他直视着奥利弗的眼睛,“如果你因此出现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异常反应,尽早告诉我,我至少还能动用这里的医疗资源进行初步评估和急救,不至于让你陷入更危险、更不可控的境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诚恳”的东西:“既然我们目前是这条船上仅有的研究者,我希望我们能……尽量坦诚。尤其是关于风险来源的部分。”

      奥利弗捧着那杯温水,指尖传来暖意,心里却五味杂陈。塞拉斯的关心方式如此别扭,又如此实际——不是担心他的感情或伦理,而是担心“实验对象”和“数据源”出问题。但这确实是他表达重视的方式。

      “我会的。”奥利弗点了点头,声音轻但清晰。

      “好。”塞拉斯似乎完成了某项必要的沟通程序,重新放松下来。他将手中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告,直接塞进了奥利弗怀里,“数据备份你也拿一份。自己看看吧,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奥利弗,转身回到操作台前,开始整理仪器和剩余样本。他的背影透着一股罕见的轻松,甚至隐约能听到他极低地、几乎不可闻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旋律。

      今天的塞拉斯,在发现了颠覆认知的化学证据、满足了对同事八卦的好奇心、并完成了“风险告知义务”后,心情显然非常、非常愉快。

      而奥利弗,抱着一叠证明自己被“非人标记”的科学报告,站在实验室中央,只觉得这愉快建立在让他头皮发麻的真相之上,并且对未来可能需要的“提前报备”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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